寶玉心裡喊道:"小如,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心裡的悲痛,更多過憤怒。元神跌落在蛛網上,彈了幾下。絲線震動,像琴絃一樣,發出嗡嗡的聲音。一瞬間,所有的蜘蛛都停止了動作,然後便掉轉身體,迅速向著獵物爬來。
寶玉冷笑著想:"憑這個,就能困得住我嗎?"雙手一撐,身體卻往下一陷,抵消了他的發力,同時雙手也被粘住了。他流下了冷汗,默誦溼婆神變經,喝道:"變!"骨骼噼噼啪啪暴響,雙頭十二臂變了出來。原來溼婆六維本尊,像是兩個三眼六臂人背靠著背。因此另一半是整個陷進蛛網,動彈不得。連體人行動,一半總是會影響妨礙另一半的。那陷在下面的一半,本能地掙扎著,這一半隻好仰面朝天躺著,像肚皮朝天的金龜子。
寶玉這下就尷尬了,連連召喚四大天王。但他的召喚,傳不出這個空間。他明白自己陷在小如的意識最深層。在胖子忙碌的時候,那些蜘蛛也沒閒著,在他身上爬來爬去,動作迅捷,幾分鐘後,胖子就被綁成了粽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這時,蛛網劇烈地震顫著,那些彩色蜘蛛慌忙向四處逃竄。寶玉從眼角瞥見那隻巨型黑蜘蛛向這邊爬了過來,不一會兒,它居然爬上了胖子的胸脯,六隻眼睛盯著他,眼光怪異,令胖子毛骨聳然。
胖子沒好氣地道:"看什麼看?看你老母!"
蜘蛛卟嗤一笑,道:"大粽子!"六隻眼並在一起,化為一張俏麗的瓜子臉,頭髮上披著黑紗巾,但身體仍是蜘蛛。看上去極為妖異。
"小如。"
小如斂起笑容,平靜地道:"我整理卓越的遺物--應該是遺物吧?--發現了一本阿修羅族皇室的練功祕笈。那些神功,雖然驚世駭俗,但在你們這些神的眼裡,也許不值一哂。其中有一門祕法,叫‘阿賴耶之獄’,是以最深層意識來構造監獄,專門用來囚禁三尸神的。現在沒有三尸神了,人們認為這祕法沒用了。其實,這世上怎會有沒用的東西呢?"
阿賴耶，用心理學術語來說，就是最深層意識；三尸神是三清神統的超微神,是專門寄生於人類身體,監視丶報告人類行為和意識活動的"特務"。因為這類生物經常不分人種,一律監視,嚴重干擾了人類的自由意志,後經五大神統磋商,三清神統己召回了這類生物。
但在三尸神大肆活動的時代,人類研究出種種方法對付它們,最厲害的方法有兩種,一個是守庚申。因為三尸神每逢庚申日,就趁人熟睡時溜出去,上天彙報主人的過失以及吸收日精月華。人們只要連續幾個庚申日不睡覺,就會悶死它們。
另一個方法就是阿賴耶之獄。比起守庚申,這方法更主動,更殘酷。因為人們可憑意識構建美景,**三尸神入轂,再構建酷刑處罰它們。本來是高高在上的監察官,反因此成了苦刑犯。
寶玉嘆道:"你一向細心。我真不知道,原來你是這樣恨我。我無語了。"
小如道:"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卓越在哪兒?"
寶玉道:"死了。我殺的。"
"我猜到了。"小如微微點頭,傷心地笑道,"你真狠心,自己不要我了,還不讓別人愛我。"
寶玉聽她的語氣,不知為什麼,心裡隱隱有點發毛。"你誤會了,"他肅然道,"我不殺他,他必殺我,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而且,這一戰並非為了你。你知道嗎,這個人並不是南宮卓越,而是一個神,他佔據了卓越的靈魂。"
"是嗎?"小如驚訝地道,"他是誰?"
"阿波羅。"
小如倒吸一口涼氣,叫道:"阿波羅!希臘太陽神阿波羅!"
"是的。"
"你殺了阿波羅?!"
寶玉淡淡地道:"神也會死。"
"可他是太陽神唉!"小如激動地道,"我真後悔,沒能跟他好好談一場戀愛啊!這麼說,我是阿波羅的妻子了。"
胖子嘴裡泛出酸水,道:"是他的無數神妾之一。"
說完又有點懊悔,一個女人,若做了阿波羅的情人,反應漠然才是不正常。又想:阿波羅在成神之前,也曾度過艱辛的歲月。有過恨,有過愛。但經歷了無盡的歲月後,他還記得他的仇人丶他的愛人嗎?還記得那些成長的日子嗎?
"我是太陽神的小妾,"小如道,哈哈一笑,"哪又怎樣呢?你真了不起,居然殺了太陽神。當時,有新聞報導說,冥王星與慧星相撞,產生大爆炸,也是你們幹得?"
"是的。"
"我的愛人真了不起!"小如道,她口中的‘愛人’,不知指誰。
寶玉在跟她談話時,一直沒放棄運用神力解開束縛,可是毫無效果。
"沒用的,"小如突然道,"那是我的意識之繩,你解不開的。"
"你準備一直這樣捆著我嗎?"寶玉微笑道,"或者,殺了我?"
"為什麼不呢?"小如若無其事道,"你殺了我的愛人,我為什麼不能殺你?我知道你有很多借口,比如說,因為你要照顧很多老婆,所以你不能死……"
寶玉道:"不是藉口,而是事實。’
"可阿波羅也有很多老婆,包括我!"小如氣憤地道,"難道他就該死?!"
胖子有氣無力地道:"小丫頭,講講道理吧。你太不可理諭了。"
"哦,是他先侵犯你的。"小如道,"可是,女人是不講道理的。你殺了我的愛人,我要你賠我。"
寶玉愕然:"怎麼賠?我命在這裡,你真想要，就拿去吧。"
"我要你賠我一個愛人。"小如道,俯下臉,親密地吻著胖子,"把你賠給我……"
"我早說過,你隨時可以回到我身邊……"
"不要!"小如大叫道,"我不要和別的女人分享你的愛。我要的是一份完完整整的愛!"她看見胖子堅定地丶慢慢地搖著頭,便絕望地叫道:"不行嗎?我要的不過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普通的夫婦之愛,這要求過分嗎?你答應過的,今生今世只愛我一個。你,你賴皮!"
寶玉實在怕面對她,因為,他確實有過承諾。如果他說:"我對每個情人的愛,都是完完整整的。"這話聽起來像是詭辯。
"我背信了,"他黯然道,"小如,我送過你一把劍。在嗎?"
小如道:"在。"斬寶之劍顯出形來,縹縹緲緲,像是一個幻影。
寶玉道:"刺進來吧。"
小如淚如泉湧,那把劍在空中顫抖著,突然變為一串淚珠,撒在胖子的臉上。
"不要哭,小女孩,"他誠懇地道,"我答應,今生今世只愛你一個。放開我,我帶你去金剛宇宙,或者翡翠宇宙,我會愛你千千萬萬世。"
"真的嗎?"小如夢囈般地道,"就我們倆?"
"就我們倆。"寶玉道,在他所創造的宇宙,千千萬萬世,不過彈指一揮間。他有足夠的時間,讓這個精神瀕臨崩潰的小女孩幸福。這個女孩,那種痴狂的愛,令他愧疚。
繩子鬆開了。小如用八條毛聳聳的腿抱住他,痴迷地笑著,"你有十二條手臂,我有八條腿。嘻嘻。終於又回到你懷裡了。感覺真好。"
寶玉溫柔地道:"讓我幫你拿個狀元吧。"
"不,"小如嬌憨地道,"我要你多抱我一會。嗯,咱們明天就去金剛宇宙嗎?"
"可以。"
"我會乖乖聽話的。"小如道,"你總說我長不大,任性,其實是你慣出來的。嘻嘻……"
"怎麼是我?"胖子笑道。
"因為,你總是讓著我。記得嗎,就連咱們計劃自殺,你也讓著我,寧願自己上吊,讓我吃安眠藥。"
"是啊,真是美好的記憶。"寶玉嘆息著道,想起那些時光。
"還有,你喜歡唱歌,可從來不敢當著別人面前唱。可是,我卻逼著你唱歌。你唱了,我好開心呀!"
寶玉笑道:"其實,你是在逼我開心啊。小丫頭,還記得你最喜歡的歌嗎?"
小如道:"好多呢。是哪一首啊?不要說。嗯,我要你唱給我聽。唱嘛,唱嘛,唱完了咱們就上去……"
寶玉清清嗓子,輕聲唱了起來:"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像朵永遠不凋零的花/陪我經過那風吹雨打/看世事無常,看滄桑變化/那些為愛所付出的代價/是永遠都難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話/仍在我心中,雖然已沒有他……"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小如也跟著哼唱起來,這確實是她最喜歡的歌了,"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她唱著,想著,我終於長大啦,終於跟心愛的人在一起了。所有的苦痛,都是值得的。這一剎那,她熱淚盈眶。"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也曾傷心流淚/也曾黯然心碎/這是愛的代價……"
唱到最後一句時,她突然感覺到後背劇痛,一大片血從胸前滲出。她痛心地想:"寶玉,你好！你，你終於,終於殺了我。可是我決不哭！"她忍住劇痛,繼續唱著:"也許我偶爾還是會想他/偶爾難免會掂記著他/就當他是個老朋友啊/也讓我心疼,也讓我牽掛……"她笑著,唱著,耳邊迴響著她和寶玉祕密的對話。
"看見那個穿灰襯衫的帥哥了嗎?他是我們班長哦,叫南宮卓越,是個文武全才呢。他……一直對我有好感,黃霏霏卻喜歡他。現在我選了你,霏霏還不開心的要死啊"?
"那你是不是後悔了呢"?
"笨蛋"!……
…………
"安眠藥,只要吃足六十粒,一定死翹翹"。
"我也要"。
"就一瓶,給你,我就死不成了……"
"你是男生耶!你上吊,我吃藥。我可不想死得很難看,老爸會傷心的"。
"他傷不傷心,你又看不到"。
"會看到的。寶玉,你自殺時一定要通知我。看著我吃了藥,你再上吊。這樣死了後還可以在一起哦"。
"我肯定死得快,我會等你的"。……
…………
"我先走了。寶玉。"小如心裡喊道,聲音啞了,雪白嬌豔的臉孔漸漸褪去了容光,"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讓往事,都隨風去吧/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話/仍在我心中,雖然已沒有他……"
她無力地垂下了腦袋……
一股淡淡的香氣飄散在這個空間,一道亮光乍起乍滅。寶玉渾然不覺,他閉著眼,沉醉在他和小如的童年記憶裡。一滴丶兩滴血濺在他臉上。歌聲曳然而止。他驀地睜開眼,看見小如己恢復了原身,**著躺在自己的懷裡。她雪白的背脊上刺著一把劍,劍身貫穿了整個身體。她死了。
乾達婆站在一邊,手足無措,喃喃地道:"我以為,我以為是蜘蛛精要害神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