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雲麗空,光明若焰,十二根青玉柱撐起一座涼亭,柱上盤著十二條冷龍,噴出清涼的氣息。亭中有一張石桌,兩頭各有一把石椅,一箇中年人坐在石桌前,眼睛盯著桌面,微皺眉頭。忽然一陣幽風吹過,飄來淡淡的桂花香味。
中年人道:"這裡絕無埋伏,你大可以放心。再說,你是陰神出遊,誰又能抓住你呢?"
"玉帝陛下應該無所不能吧,"寶玉在涼亭外現出身形,身姿縹緲,似乎是有形無質。"陛下怎麼知道是我來了?"
"桂香。"
寶玉舒了一口氣,笑道:"原來如此。陛下召我,有何貴幹?"
玉帝頭也不抬地道:"朕沒有召你。"
寶玉一愣,瞬即明白,他剛才突然準確地猜中了玉帝的心事,靈感一現,陰神便脫竅而出。陰神有形無質,所以出陰神有點兒像做夢。幾乎一切法術都對主神級的陰神無效,但強如玉帝這一級主神,仍能借陰神傷害到主體真身。
"明白了。"寶玉道,環視四周,"這是什麼地方?"
"上清天彌羅宮,朕的寢宮。這裡是御花園。"
"怎麼沒有花?"
"誰說沒有?"
奇光一閃,涼亭四面幻現出連綿起伏的山巒,群峰巍峨,翠色晶瑩,林木蔥蘢,皆是人間難得一睹的靈木古樹。
朝向涼亭一面的崖壁光亮如鏡,彩光閃爍,直插雲天,壁上須臾間便生長出許多花苞,接著便如火山噴發一樣,奇花異卉竟相怒放,爭奇鬥豔,層層疊疊,開滿了山崖,真稱得上是花團錦簇。
寶玉讚道:"好!"
玉帝笑道:"這只是彌羅宮花園一角,比起你的大荒山如何?"
寶玉道:"差不多吧。也許你這裡稍稍強一點。"
玉帝失笑道:"只強一點?戴寶玉,你真會吹牛逼。"
寶玉道:"各花入各眼吧。你這彌羅宮,經億萬年經營打造,才有如此景緻。我的大荒山才經營了多少年?還好我胖子的幾個老婆,性喜自然,頗有幾分藝術天份,匠心獨運,把大荒山打造的也挺不錯。"
玉帝道:"是嗎?戴寶玉,你過來,咱們下一盤棋。"
寶玉走入涼亭,見石桌上一盤殘局,聳聳肩道:"下棋不過是對猜心事。我與陛下,皆是未卜先知,這棋下得就沒味了。若說不準用神的能力,我又不會下棋。呵呵……"
玉帝點點頭道:"不下就不下吧。反正我們早就在下了。呵呵。你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了嗎?"
寶玉微笑道:"不知道。也許,就是想來瞻仰瞻仰玉皇天尊張大帝的風采吧。謝謝你贈我大禮啊!"
民間傳說玉帝姓張,名有仁,因為能忍受各種羞辱和極端嚴酷的環境,所以綽號"百忍。"張百忍曾是某個客店的老闆,有一次,真正的玉帝下凡,投宿在張百忍的客店。張百忍把玉帝灌個酩酊大醉,便偷了他的九龍帝輦,一衝上天,便成了玉帝。這個傳說當然是扯淡。但玉帝曾下凡歷劫百千萬世,化身千萬,有一世姓張倒也不是不可能的。
玉帝臉色微變,哈哈一笑道:"你果然機敏。其實朕倒知道你為何而來。你的潛意識裡總在尋根溯源,想知曉自己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一切都來的太容易了,是不是?’我是誰?’倒真是個千古難題。"
寶玉道:"我其實並沒有這個意願。不過陛下既然知道,不妨說來聽聽。"
玉帝道:"道門神統創建極早,比佛門、梵門都早,更別提聖靈教和奧林坡斯教了。起初,本神統有五御,就是五方上帝,東方青帝太昊,西方白帝少昊--你的大舅子,南方赤帝祝融,北方黑帝顓頊,中央炎帝帝俊。以帝俊為五帝之首,領袖諸神。後太陽神神農氏起,攻擊帝俊,帝俊去位,炎帝封號轉給神農氏。再以後黃帝興起,攻神農,取而代之。但神農氏仍保留了炎帝的稱號。此時神統分裂。三清天尊和木公、金母逼黃帝禪位於朕。其後朕親弟刑天欲篡位,被斬殺。朕有鑑於五帝並列,秩序混亂,所以撤消中央之帝的名號,立九天玄女為中央天神,就是俗稱黃婆的那一位。"
寶玉道:"原來如此。"心道幹嘛跟我說這個?
玉帝道:"你一定奇怪,朕為何提起這事?"
寶玉道:"猜對了。"
玉帝道:"知道刑天死在哪裡嗎?"
寶玉道:"《山海經》有記載:’刑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啊……"他突然一驚,呆住了。
玉帝微微點頭道:"你終於明白了。億萬年前,你的家鄉南都市就是常羊之山。歷代史志寫到你家鄉,都有這麼幾句:’窮山惡水,潑婦刁民。民風凶悍、好鬥。’這不是沒來由的。刑天本是我道門第一代戰神,他雖然死了,但戾氣所鍾,感染一方水土啊!"
寶玉澀聲道:"我觀照過了,我家老宅,就是刑天埋首之處。看來,我成神也不是偶然的了?"
玉帝道:"阿佛洛狄忒的宮殿,豈是隨便一個人一個催眠就能闖入?"
寶玉撓著頭道:"媽的,難道我胖子居然是刑天?"
玉帝笑道:"當然不是。刑天形神俱滅,不可能復生。但你身心內外,己深種刑天的殘暴乖戾之氣,所以才那麼心高、好鬥,征戰四方,一心想成神王。"
寶玉道:"說我’殘暴乖戾,’有沒有搞錯?"
玉帝道:"到處惹事生非,總是事實吧?天界均衡都被你破壞了。所以大劫運將至。胖子,你要負責任。"
寶玉道:"別唬我。天地這麼大,容不下一個戴門?聽說大神、大魔皆是秉承天地之氣而生,大神應運而生,大魔應劫而生。刑天的什麼’戾氣,’我更願稱為’鬥氣,’那當然也是天地之氣,我是應運還是應劫?"
玉帝道:"一回事。劫運劫運,兩個字自來相連,都是一個意思:戰爭、流血!戴寶玉,朕給你一個機會,入我門中,做一方大神。如此宇內澄清,歌舞昇平,或許能挽回劫運。如何?"
寶玉嘿嘿笑道:"招安嗎?嗯,若是退回十年前,我是頗願在陛下殿前做一小仙的。可現在招安,我這麼大的家業不是拱手送給你了嗎?算了吧,古人云:寧為雞首,不為牛後。陛下既知我一身戾氣,怎可能輕易屈服呢?"
玉帝笑道:"朕自有辦法化解你的戾氣。呵呵……"
四面崖壁,突然金光閃爍,每一朵花上都出現一尊天仙,或立或坐,何止千萬?齊聲發出道門天尊降魔法唱。
寶玉看那些天仙,帝王將相,士農工商,醫卜儒丐,無所不包,其中有不少是大神、大羅金仙之陰神,呂洞賓、鐵柺李赫然入目。不覺臉色一變,喝道:"老不死,不是說絕無埋伏嗎?你說話簡直有如放屁!"
玉帝不以為杵,笑道:"朕念頭常變,這樣子下棋才有意思啊!戴寶玉,你能衝出朕這個專制陰神的天罡地煞、群仙會真大陣,你的神統還能存在一段時間。劫運將至,你還可為我道門擋擋災。躲不過,證明你沒這個能力,也就沒必要留你了。無用之人,皆曰可殺!呵呵……"笑聲未歇,五指箕張,射出五道紅光,抓向寶玉胸口。
寶玉向後一飄,肩頭仍被指光掃中,頓時產生涼嗖嗖的感覺。這是因為陰神無質,不會有痛感,但本體肯定己經受傷了。就像醉酒的人,受傷也感覺不到疼痛,醒來後就劇痛難忍。傷勢嚴重,更易致命。
寶玉感覺到這一趟來得魯莽了,眼前形勢,真是凶險異常。他飛身撲出涼亭,向空中疾飛。四面群山突然合攏過來。法唱入耳,震得他心臟咚咚急跳,除此卻無異相。寶玉左手持槍,右手持戟,向著花叢刺去。他速度極快,瞬間刺出百下,那些花朵頓時被搗毀大半。
無數金仙,身形於剎那間膨脹,一個個變成丈六金身,高聲法唱,圍著他走馬燈似的旋轉。奇兵異寶,光華燦燦。盡數向他招呼。
寶玉應付群毆己很有經驗,立即變出三頭六臂,但槍、戟刺出,那些金仙身形一散,又再凝聚。因為這些皆是金仙陰神,兵器破不了。只聽見法唱聲越來越嘹亮,像一條條無形繩索,縛住寶玉,令他陷入一張巨大的蛛網中。
"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太乙救苦天尊陰神唱道,舉手一拋,九龍神火罩自天而降,眾仙急忙閃在一邊。"人神好靜,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戴神戴神,何時悟之?"
啪的一聲,寶玉被罩住了。九條天龍在罩外噴出陰火。寶玉周身冰涼徹骨,打了個冷顫。心道:"老子本體,怕是燒出了不少水泡?"他六臂破罩伸出,分別握住三條天龍,猛地一扯,扯成兩段。另六條天龍望空而逃。一聲輕響,寶玉破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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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廣寒宮上空,大戰正酣。玄武與共工己鬥到蒼穹之頂。巨神之戰,一般神也插不上手。寶玉和眾神正在觀戰。突然間,寶玉的帝袍燃燒起來。
嫦娥吃驚地叫了一聲,雙手放出冷光,便去推寶玉。寶玉卻似毫無知覺。不一會兒,他面板上冒出縷縷青煙,發出一股肉香味。
嫦娥一把抱住他,急叫道:"夫君!夫君!"她是月宮大神,一身太陰真力,倒也不懼神火。
眾神都吃一驚,慌忙圍了上來。
大司命抓起寶玉一隻手,看了半晌,不解地道:"這是太乙老兒的九龍神火罩燒出的焦痕啊。怎麼在這裡……啊……"他突兀地叫道:"陰神之戰!神主陰神出遊了。"
風伯也握住寶玉一隻手,惴惴地道:"必是如此。神主的身體很溫暖。唉,怎麼突然就戰了起來?對方連太乙天尊也出動了,不知還有什麼大神,這,這……"
本來以寶玉這神級,陰神、陽神隨時可出,互不相擾。就是說應該還有意識。但此刻他本體毫無知覺,說明全部的意識己全神貫注於陰神一面,這個只能是陰神之戰了。
嫦娥急道:"各位前輩,有什麼辦法幫我夫君呢?啊喲,這個是飛月弩、神光丸!好個少陰神君,敢害我夫君。以後跟你算賬!老前輩,快點想辦法呀。"
寶玉肩頭,出現一個五色傷口,嫦娥認出是月球少陰神君的飛月弩神光丸之傷。少陰神君是女神,她的宮殿即在月球北極。嫦娥與她姐妹相稱,頗有交情。可一見老公受傷,她恨不能立即去殺了少陰神君。果然女生外嚮。
她卻不知少陰神君是於夢中被玉帝召喚,出陰神去朝拜玉帝,糊里糊塗就參了戰,她一丸剛發出,瞬即被寶玉飛出日輪割下首級。她的真身正在少陰宮大**掙扎呢,鮮血汩汩,顯然是活不了多久了。
大司命緩緩搖著頭。因為寶玉意識全無,沒有一點資訊漏出。宇宙浩瀚無涯,陰神幽微縹緲,實不易探察他的具體位置。
風伯道:"把神主抬進殿中,我等諸神就在旁邊守候,只要神主一受傷,立即治療。這樣或可把他本體保住?"
說話之間,寶玉身上又添了三處傷口,除了神光丸,還有股上中了一記鐵柺,那是鐵柺李的傑作了;小腹中了一招九幽杵,那是北陰酆都大帝的兵器。後背一道深痕差點把他脊椎割斷,則是東方崇恩聖帝的五行輪所傷。
眾神破口大罵,把寶玉抬進太陰寶殿,嫦娥把月宮所藏良藥全部搬出,月宮以產"不死藥"聞名,其它的有治內傷的,治外傷的,治不孕難產的,治**陽亢的,林林總總,竟有上千種之多,看得眾神發愣。
大司命嘆道:"嫦娥仙子啊,廣寒宮可以開個大藥鋪了。天醫星君該失業了。"
天醫星君是天界神醫。
嫦娥道:"太陰星君仁厚慈悲,最喜製藥,常欲以藥救世。她常說生為東方神祗,怎能把救人之責盡推給藥師佛呢?因此立誓把月球變為道門的淨琉璃世界,不讓藥師佛專美於前。"
廣寒宮的療傷仙藥真不是蓋的,塗上去不久,寶玉身上的傷口就結了疤,揭去疤,面板光滑如初。眾神俱感欣喜。但也有隱憂,因為某些主神的神器、法寶異常厲害,一旦打中要害,只怕來不及救治。雖說月宮有不死之藥,只是對一般仙神有效。主神神器之傷,無藥可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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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寶玉脫出神火罩,日輪飛斬少陰神君,月輪齊膝割斷鐵柺李右腿--讓他從跛子變成癱子,槍刺崇恩聖帝,戟挑北陰大帝,片刻間殺傷百多仙人,往外直撞。
一股罡風迎面撞來,一個星冠羽衣少年手持銀盾,作歌而來:"你待將鉛汞燎乾枯,早難道水火不同爐。將大海揚塵度,把東洋烈焰煮。把戴神火中燒。"
手腕一翻,那盾牌著地鏟來。寶玉踏盾直上,那盾銀光霍霍,四邊一卷,變成了一口大鍋,中間一個金錢四方格正好箍住寶玉。四周烈焰騰騰,金蛇亂舞。寶玉此時是陰神,卻也感覺到身體灼痛。可見這口鍋乃是比九龍神火罩更厲害的神器。
寶玉喝道:"你是張羽?老子搗了你的鍋!"
張羽是東華帝君之徒,曾與龍女相戀,為龍王所阻。於是帝君賜他金環錢、銀宇鍋、黑鐵杓。所謂銀宇鍋,據說能煮沸一個維度的宇宙。張羽舀海入鍋,煮沸大海,迫令龍王屈服。不知有多少海洋生物慘遭橫死,也是個為了性慾而不擇手段的傢伙。
張羽笑唱道:"閒看他蟠桃灼灼樹頭紅,撇罷了塵世茫茫海中苦。戴神,你屈服吧!"
寶玉笑道:"屈你奶奶的!"雙足一頓,雙腿變成尖錐,身體高速旋轉,忍著錐骨之痛,把鍋底鑽了個洞,從鍋底遁出,就勢一腳踢翻銀鍋,鍋中灼人的熱浪劈頭澆在張羽身上,只聽見張羽連聲慘叫,不知死活。
這時忽爾背心一痛,急忙轉身,見是一位中年女仙,華鬢雲冠,氣度雍容,儀表高貴,雙手持一杆爛銀槍。槍口銀光有三丈多長,吞吐不定。
寶玉道:"槍法不錯,老孃們,你也接老子一槍!"
一槍刺去,女仙舉槍一擊,槍尖正撞在他槍尖上,卻無聲無息,一股迴旋之力竟裹住寶玉身體,令他連轉三個圈子。這種槍法,神乎其技。
女仙不給他喘息之機,刷刷刷就是七八槍突刺,槍速如電光石火,一邊吟道:"觀天之道,執天之行。故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於天。宇宙在乎手,萬物生乎身。"
寶玉胸口被她刺了七、八個洞,涼風侵入內臟,霎那遍體冷汗。心道:"這女仙是誰?槍法如此了得?"待聽到最後兩句,心頭猛然一省道:"她念得是’陰符經’啊。原來是陰符槍法!"左手當即展開太極大槍法,口中念道:"天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變定基!"
唸到最後一個"基"字,他己刺中女仙手腕,挑飛其槍。右戟抵在女仙眉心,但卻收起了金花、清泉。女仙面色煞白,一動不動。群仙投鼠忌器,也同時停手,這女仙顯然頗有地位。
寶玉道:"驪山老母,多謝你贈我媳婦交梨火棗。我胖子恩怨分明,饒你一次。"
原來上次觀音菩薩來訪,贈慧穎等火棗,說是向驪山老母討來。驪山老母曾在唐代下凡,為李筌講解《陰符經》義理,授陰符槍法。李筌憑此槍法直做到河東節度使。後人創太極拳,就是受了陰符槍法的影響。
驪山老母是陰符槍鼻祖,在她手上使出的槍法,自與凡間不同。但單以槍法論,顯然不及後世的太極槍成熟。寶玉以太極槍破陰符槍,正是攻其弱點。
驪山老母微微一笑,道:"多謝戴神留情。"躬行一禮,往後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