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卡爾,說什麼呢?他們只是病人。”教養良好的溫和聲音屬於院長大人。
“尊敬的霍德爾先生,看看你可憐的醫生,他的一隻眼睛快被那個吃不了土豆的黃種人弄瞎了!
他們不僅是惡魔, 還是詐騙犯,我們以前都被那小子溫順的外表欺騙了,可憐的伍德,脖子上被咬了個大洞,差點傷到頸動脈,他一定是來自古老東方的吸血鬼,簡直太可怕了,還有查爾斯,腦袋上也結結實實捱了一下,這樣危險的病人應該被送往B區,由幾十個護工看守起來。”
卡爾痛哭流涕地向院長訴說著我的惡狀,我覺得自己此刻要是能動,必須衝過去再朝他吐口唾沫,這回不是吐褲腿上了,一定要吐臉上!
“卡,卡爾醫生,如果您無法再繼續替白天治療的話,我,我願意成為他的主治醫生。”說話的人不論是語氣還是聲音都像極了受驚的鼴鼠。
我知道他是誰——李莫東,那個前一刻我還覺得人家適合回鄉下買幾頭小豬養養的華人醫生,我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違和卻無法言明。
李莫東見院長沒說話,不由得忐忑起來,也不知是誰給他的勇氣,抬起一直低垂的頭顱,直視卡爾那張奼紫嫣紅的腫臉,話語間帶上了些許指責的意味:“白天只是受到了驚嚇,卡爾醫生你明知道他不能吃土豆,你還刺激他,這是對病人的不負責。”
“是他自己說病好了,要出院,我才讓喬治拿了碗土豆過來,我又沒逼他。”卡爾急得直跳腳。
“精神病的話你也信?!”
李莫東說得有理有據無法反駁。
“好了,白天以往一直都表現得十分溫順,而且他身體也不算健壯,B區那邊居住環境相對差一些,冒然將他送過去的話恐怕吃不消,既然李醫生願意接手他的話,那麼我就把他交給你了,卡爾也能輕鬆些。”
霍德爾院長很快敲定了我的去留問題。
“那他要是以後還這樣忽然發作起來,攻擊別人怎麼辦?”卡爾顯然不願意就這麼輕輕鬆鬆地放過我。
“我願意一力承擔。”李莫東拍拍乾瘦的小胸脯替我作保。
“李醫生,你恐怕承擔不起。”
這位老派紳士丟下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很快拄著手杖離開了,卡爾冷冷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跟在後面,似乎還想再給我上點眼藥。
然後李莫東就推門進來了。
阮小水笑嘻嘻地替他搬了張凳子過來,經過剛剛門外的對話他對這位傳聞中容易緊張的李醫生很有好感。
“白天,我聽說了你們的事,我手裡也有個病人,叫沈闊,他今天一早就找上我說自己已經好了,想提前出院,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幾個為什麼不約而同地想盡快離開這兒,不過我可以幫你們,因為我也想早點走人,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李莫東微笑著看向我,語氣中充滿親和力和安撫的意味,大概任何精神病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都會向對方敞開心扉吧,我以前怎麼會覺得這丫不適合做醫生呢?
明明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了!
“你幫我看看葉昭吧,他還沒醒,我有些擔心。”我沒接他的話茬,一雙眼睛牢牢黏在室友的身上。
李醫生愣了一下,很快笑道:“估計是鎮定劑強度太大,卡爾那傢伙手下一點輕重也沒有。”
“不過白天,有件事我可得跟你講清楚了,以後再不能像剛剛那樣打人了,我可是替你作保了的。”李莫東像模像樣地檢查了葉昭的五感和肢體反應,嘴裡半開玩笑道。
“行。”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了。
葉昭沒多久就醒了,在李莫東的授意下,來了兩個護工替我們鬆綁。
下午的例行勞動是採摘A區東面種植園裡的大馬士革玫瑰,這個時節只要有水的地方,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青蛙和蟾蜍,簡直讓人無處下腳。
我和葉昭穿著瘋人院統一派發的條紋衫,腰上掛著布口袋,小心地避開這些小東西,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摘著花蕾,阮小水愁眉苦臉地跟在後頭——只要一涉及到口袋的問題,他總是很難受。
說是勞動,其實只是變相放風罷了,順便增加點產出,每到這個時候我都特別珍惜,雖然不遠處總有三三兩兩的護工聚在一起嘮嗑監視,卻比成天待在室內要好得多,我覺得我骨子裡是極度渴望自由的。
現在有了逃離瘋人院的想法,這個戶外活動的時間更顯彌足珍貴,我們計劃讓阮小水以想要更多的口袋為理由,去幹擾那些護工的視線,我和葉昭則趁機打探一下週圍的環境,以便制定逃跑路線。
阮小水那邊很順利,我們這兒卻一無所獲。
瘋人院的圍牆很高很光滑,把A,B兩個區域囊括其中,更讓人絕望的是,這些圍牆上面還布了電網,搞得跟奧斯維辛集中營似的。
整個瘋人院只在南面設了出入口,平時有六個黑人壯漢把守,想要無聲無息地突圍基本不可能。
這一認知並沒有讓我太過失望,畢竟這才第一天,我堅信我們一定能夠逃出去。
傍晚五點,李莫東拿了幾粒氯丙嗪過來,我當然不會吃這玩意兒,沒病也給吃出病來,我還是像以往一樣趁人不注意偷偷丟到床底下了。
李莫東離開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不過我敢肯定他注意到我的小動作了,我揉了揉眼睛假裝沒看到。
然而彷彿從這一天開始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當病房牆壁上那個圓形的電子鐘時針指向晚上九點的時候,當所有的病人像往常一樣被強制帶回病房的時候,當瘋人院內的吊燈大燈全部熄滅的時候,變故發生了。
先是不知從哪裡傳來有人哼唱哀樂的聲音,遠遠的,輕輕的,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唱得人內心又悲傷又淒涼。
我當時躺在**,正打算睡覺前跟葉昭再商量一下出逃的事,聽到這歌聲頓時整個人都清醒了,坐起身與他對視一眼。
“天哥,天哥,你在裡面嗎?”房門被拍得砰砰作響,外面傳來阮小水焦急的聲音,似乎快哭了。
我看了眼葉昭,後者點點頭,過去開門,然後我倆都愣住了。
門不是原來的那扇了。
為了讓病人們住得舒心,益於康復,霍德爾瘋人院所有病房的裝修都是統一的清新田園風,門也是那種乳白色的木質雙開門。
而此時葉昭手底下的那扇門冰冷,堅硬,散發著鐵鏽的氣息——這是扇已經生鏽了的鐵門。
葉昭還是堅定地打開了門——要不怎麼說精神病人膽子就是大呢。
阮小水像個炮彈一樣衝了進來, 看到我不由分說就往外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