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七八個形若虛幻的亡靈在咒語的召喚下默默聚集在帕拉思面前,像一群虛無飄渺的影子。看看附近不會再有新的亡靈了,帕拉思這才收起印訣,用冥語對亡靈們發問:“幾天前有一男一女從山那邊過來,深入了這片大沙漠,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亡靈不會回答,卻紛紛指向沙海深處。它們不是真實的生命體,不過卻還殘留有模糊的意識能量,能感知自己周圍發生過的一切。亡靈召喚術,正是駕馭、利用這種能量的方法。
“你們前面帶路,帶我去找他們!”帕拉思用冥語對亡靈們厲聲發令。亡靈沒有自主意識,在召喚術的趨使下,無怨無悔地默默“走”前帶路,帕拉思則牽起兩匹駱駝,踏上軟軟的沙地,跟著七八個亡靈,開始真正踏上了陰寒空曠的科羅拉大沙漠。
即便是在盛夏,沙漠的夜晚依然寒風刺骨,一路上不斷有亡靈在召喚術的驅使下加入到隊伍中來,漸漸匯聚成一支數十名亡靈的大軍,在黯淡月色下緩緩飄行。看來這沙漠吞噬掉的生命還不在少數。帕拉思緊緊地跟在那些亡靈後面,感到眼前這情形還真有些怪異。
沙漠裡夜短晝長,這一夜沒走多遠東方就開始發白,當第一縷陽光出現在天幕時,亡靈們紛紛消失在沙海中。它們畢竟是見不得陽光的冥靈,只能出現在沒有陽光的陰寒暗夜。
帕拉思又往前走了數里,天色大亮時才停下來,在一座沙丘旁搭起小帳篷。沒有亡靈帶路他不敢再往前亂闖,一旦偏離了正確的方向,說不定就再找不到見過那塞姆族女巫和勇士的亡靈了。
就這樣,帕拉思白日休息,夜晚靠亡靈帶路追蹤。十多天後,一人兩駝已深入到了無人跡的科羅拉大沙漠深處。
同一時間,在亞特蘭迪斯大陸的另一個角落,大西帝國軍事地圖上也未曾標記出的南荒密林深處,夏風像其他人一樣,站在高高的山頂,為眼前看到的一切驚得目瞪口呆。
在到達這座山前數里遠,嚮導谷峰老漢就堅持不再往前,夏風就是給再多錢也沒用,只好讓他獨自迴轉。大家都以為前方肯定是有更大的凶險,遠遠超過盲龍、鐵甲鱷盤踞的沼澤和人狼、巴虎出沒的原始叢林,以至連經驗豐富的嚮導也不敢妄入半步。誰知看到眼前的情景後,眾人不由疑惑了,這該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天堂啊!為何令嚮導如此恐懼?
只見山下是一片花的海洋,五彩繽紛蔓延到極遠的山谷盡頭。那些花碩大無朋,小的也有碗口大,大的幾乎像一柄張開的巨傘!在落日的餘輝下顯得異常豔麗迷人。
“太美了!”紀萱萱深吸一口氣,似乎已聞到那醉人的花香,不禁張開雙臂,恨不得把眼前的景色抱在懷中。其他人也是兩眼迷醉,為眼前的景色震撼。只有顏恭海喃喃自語:“最美的東西往往最毒,就像鮮豔的毒蘑菇和劇毒的蛇豸一樣。”
“是啊!”沈丹也低聲道,“我似乎從這片花海中聞到了血腥……”
“咱們已到了這裡,當然沒有轉身回去的道理,”夏風哈哈一笑,打斷了沈丹的話,“大家當心些就是,人狼巴虎都沒把咱們怎樣,總不成讓這些鮮豔的花給嚇住吧。”
說著正要當先下山,一旁的阿萊特已攔住他說:“我先去看看,你們在這兒等我。”說著展翼而起,蒼鷹般向山下俯衝而去,片刻間便飛到那些異花的上空。然後像老鷹覓食般,時而在高空盤旋,時而降到花叢之上,貼著藤蔓枝葉緩緩掠過,直飛出數里才慢慢折回來,輕盈地落到眾人身旁說:“那些花除了藤蔓枝葉比別處為大,我沒發現有何異狀。”
“就算是有異狀,咱們不也要闖一闖,”夏風說著當先帶路下山,卻也不忘叮囑說,“大家拉開的距離,就算遇到凶險相互間也好有個照應,免得被妖魔鬼怪一網打盡,大敗虧輸!我現在咋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去西天取經的唐僧?就不知誰是保護我的齊天大聖?”
“誰是唐僧?齊天大聖又是誰?”紀萱萱追上夏風好奇地問。夏風嘻嘻一笑,“反正不是你,你頂多也就是個女豬八戒。”
雖然不知道豬八戒又是什麼東西,不過一看夏風的表情,紀萱萱也猜到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不禁擂了夏風一拳,“你再說這些不清不楚的話,我不理你了。”說著噘起嘴落後兩步,不再搭理夏風。夏風只得停下腳步,哄道:“好吧好吧,我就給你講講唐僧取經和豬八戒大鬧天宮的故事。”
一聽說有故事可聽,紀萱萱立刻破顏為笑。夏風於是邊走邊講起了經自己篡改過的《西遊記》,把孫悟空的事蹟搬到豬八戒身上,把豬八戒的醜事栽給孫悟空,這樣一來,紀萱萱對“女豬八戒”這稱謂也就不那麼排斥了。只可惜一行人中除了夏風自己,沒人知道《西遊記》,因此那種把別人稱作“豬頭”她還美滋滋答應的喜劇效果,只有夏風自己才能欣賞,還得苦忍著不笑出聲來,自己憋肚子裡偷著樂。
這故事也讓眾人聽得入了迷,暫時忘了旅途的凶險,不知不覺間已深入花林深處。這才發覺這些花居然長得比人還高,眾人行走花林中,那些枝條藤蔓竟也有遮天蔽日的效果。
“哇!好漂亮的花!”巨大而美麗的奇花讓紀萱萱暫時忘了故事,在一株巴掌大的花蕾前停住腳步,伸手就想把它給摘下來,卻聽夏風在前方一聲吆喝:“豬頭!快去看看前方是否有妖怪!”
“哎!來吶!”折了幾下都未把花莖折斷,紀萱萱只好舍了那花追上前面的夏風。跟在她後面的人都只是警惕地觀察著花叢深處,沒人注意到那株未被折斷的花,像活物一般發出一陣痛苦的顫抖,那將斷未斷的花莖處,悄然滲出了一縷濃稠殷紅的汁液,像鮮血一般順著花莖緩緩流了下來。
天色漸漸暗下來,眾人在花叢中走了小半日,除了這些各色各樣的巨型異花,並沒有遇到任何異常情況,大家也就慢慢放下心來,開始著手準備在花叢中露營。只有夏風神情漸漸凝重起來,經常在野外進行極限冒險的他,注意到了很少有野外生存經驗的貴族,像顏恭海、庫乃爾、紀萱萱等沒注意到的異常。
“有什麼不對勁?猴頭!”紀萱萱注意到了夏風神情的異常,便笑著用她剛從《西遊記》中學到的綽號小聲稱呼夏風。卻見夏風勉強笑了笑說:“沒什麼,只是有點累而已。”
“你騙人!你的眼神很緊張,你遇到巴虎和人狼都沒這麼緊張過!”
“真的沒什麼!”夏風努力裝出輕鬆的樣子,把女孩推到庫乃爾那邊,“早些睡吧,別胡思亂想,明天還要趕路呢。”
和身在阿萊特和兩個帝國衛隊武士,霍里和羅納身邊躺下來,雖然夏夜一點也不冷,夏風還是不禁裹緊了身上的披風。他瞪大雙眼聽著兩個帝國武士發出的細微鼾聲,自己卻毫無睡意。這花林中的異常是他以前在野外生存中從未遇到過的,他都不知該如何給別人說起。
在離他們不遠的小帳篷中,沈丹渾身顫抖地縮在顏恭海懷中小聲說:“王爺,這……這花林中有古怪!”
“這些花本身就很古怪!”顏恭海憂心忡忡地摟著愛妃,“如此鮮豔奪目的花,怎麼會在別處看不到?那嚮導為何來到這兒就堅決不再往前,這些都是古怪!”
“我不是說這個!”沈丹嗓音都有些顫抖起來,“白日裡還不覺得,一到這晚上,我才發覺這花叢中充滿了怨氣,我從來沒感應過如此強烈、如此廣佈的怨氣!”
“怨氣?”顏恭海一怔,不禁拍拍愛妃的後心,悄聲叮囑,“這話對誰都不要提起,不然會動搖軍心。這些王府武士追隨我到這裡,精神已經極度緊張,再受不得半點刺激。如果他們因恐懼而逃走,咱們以後就沒法對付那幾個大西人了。”
“王爺要對付他們?他們不是……”
“只是暫時的夥伴,”顏恭海冷冷一笑,“那些大西人武功高強,尤其那個夏風,有如此多稀奇古怪的本領,更是讓人看不透。他們千里迢迢來到這荒僻的南荒,顯然和咱們有共同的目的,我們不可能永遠和睦相處。”
“咱們可以幫助他們取得那東西,這樣也可以以此功勞向大西國借兵啊!”
“這不足以讓大西國借兵,那幾個大西人的身份地位也不夠資格決定如此大事。”顏恭海眼裡精光閃爍,“咱們只有手握‘楓樅之星’,才能跟大西國談條件。”
沈丹嘆了口氣,默默地不再說話,對這中間的利害關係她也完全清楚,只是生性善良的她,實在不忍心看到一同出生入死的夥伴,轉眼間就變成刀兵相向的仇人。
“別擔心,不是情非得已,我不會傷他們性命。”顏恭海把沈丹摟緊,言不由衷地寬慰著愛妃,落在虛處的目光,卻隱隱閃出逼人的殺意。
在花林中露宿的夏風,突然被一點細微的聲音驚醒,不由翻身而起,低聲喝問:“誰?”
“是我!”黑暗中,只見庫乃爾悄悄來到他身邊坐下,目光熾熾地盯著他,“我知道日間你發現了這花林有古怪,到底是什麼古怪?”
見夏風在擔心地向自己身後張望,庫乃爾又低聲道:“你放心,紀小姐已經睡著了。告訴我實情,我可不像她那麼好騙。”
夏風猶豫了一下,暗想讓庫乃爾預先有所防備也好,便苦笑說:“其實這古怪實在太明顯了,反而容易讓人忽略。你難道沒發現,咱們自從進入這花林以來,這一路上就沒遇到過一隻動物?”
庫乃爾臉色漸漸發白,頓時想起這一路上走來,連聲鳥鳴蟲唱都沒聽到過,除了花樹還是花樹,這是完全不可想象的情況。自己這一路上只防備著有猛獸凶頑突然出現,竟沒留意到這麼明顯的異狀。不禁喃喃問:“怎麼會這樣?”
夏風苦笑著搖搖頭,“不說你不明白,就連我這個進出過最荒涼凶險原始叢林的冒險家,也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這他媽根本就是一個違反常理的變態設定!”
二人相對默然,超出自己認知範圍的凶險,無疑是最令人恐懼的凶險,它給人以無從防備之感。夜風從花林中徐徐刮過,吹動花樹悉嗦作響,聽在二人耳中,就像是有萬千亡靈在山林中飛舞。
不對!林中根本沒風!但花樹藤蔓卻依然在悉嗦作響,二人駭然四顧,只見那些花莖藤蔓像活物般在微微抖動,一朵碩大無朋的花蕾在二人面前緩緩綻放,隨著花瓣無聲地張開,花蕊中有一團凌亂的白粼粼物體掉到地上,發出枯枝落地的碎裂聲,藉著昏暗月光,二人立刻就看清了那是些什麼東西。
“是……是白骨!”即便膽大如庫乃爾,嗓音也禁不住顫抖起來,一具凌亂的枯骨居然從一朵剛剛綻放的花蕊中吐出來,這詭異遠遠超出了她最大膽的想象。
“快走!”夏風拉著她一跳而起,剛好看到一朵喇叭狀的花向她垂下來,像活物般一下子便把庫乃爾包裹住,她突然像任何一個遇到危險的女人一樣,發出一聲滲人的尖叫!這叫聲驚起了夏風身旁的兩個武士和翼人王子,三人跟著要跳起來,卻發覺草叢中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無數藤蔓,緊緊纏住了三人的身體,三人不住掙扎,卻始終不能掙脫藤蔓的束縛。夏風剛要去拉被巨花裹住的庫乃爾,卻覺腳下一緊,腳腕已被一根藤蔓纏住,他也摔倒在地。
夏風抽刀斬斷藤蔓,斷口處立刻濺出像鮮血一樣的殷紅汁液,有幾滴剛好落到夏風臉上,那種熟悉的氣味立刻讓他確定,這就是鮮血!像任何動物的鮮血一樣腥鹹!
顧不得理會這些會流血的藤蔓,夏風已飛身一刀斬斷花莖,那朵包裹著庫乃爾的花立刻斷落到地上,夏風忙剝開緊裹的花瓣讓庫乃爾鑽出來,只見她早已嚇得面色慘白,一脫出花瓣的包裹便一下子撲到夏風懷中痛哭失聲。
“救命!快救我!”那邊傳來此起彼伏呼救聲,紀萱萱的聲音也夾雜其中。夏風忙拍拍庫乃爾的後心,“快去救別人!”說著舍了庫乃爾,衝到被藤蔓纏住的紀萱萱身旁,剛要揮刀斬斷她腳上的藤蔓,卻被上面垂下的一條藤蔓纏住了胳膊,轉眼間便被纏了個結結實實。
“是怨靈花!”聽到呼救聲從帳篷鑽出來的沈丹乍然看到外面的情形,不由一聲顫呼,“怎會有如此多的怨靈花?”說著趕緊手捏印訣念動咒語,在帳篷周圍灑出一圈幻火,那些藤蔓花朵被幻火一照,立刻縮了回去,它們似乎也像野獸一樣害怕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