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李衛國看著李然冒失的樣子,臉上笑意更深了。他從孩童時代起就愛笑,幾十年歲月在這樣的人臉上勾畫出的皺紋,也透露著和善。
“你媽回來了?”李衛國在屋裡問,邊問邊藏酒瓶子。
李然摸著小腿走回來:“沒有,估計是對門搬腳踏車磕的。”
爺倆兒坐著又喝了一會兒,李衛國才緩緩開口提到剛才那個話題。
“我跟你媽,別看一輩子都吵吵鬧鬧的,但其實真正吵架沒幾次,”李衛國一邊說,一邊主動給李然倒了杯酒,“你上大學那會兒就算一次。”
“你媽這人不像我,她聰明、漂亮、還會說話,這輩子就差在沒讀過書上。所以她不甘心,就想讓你把這一點彌補上,走條安穩的路,別跟她吃一樣的虧。”
李然用手指扣著茶几墊布的邊緣,這是他認真聽別人說話時的習慣。
“我當時勸不住她,就問她想要像誰那樣的兒子,把你養成什麼樣兒才能算有出息,結果她跟我拿著個小本,寫了好幾十個名字。”李衛國說到這兒,似乎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又笑起來,“我看著那本子上面,寫的一個個都是偉人英雄,我就讓她從這些人裡面挑出三個,讓她願意換了你做兒子的。”
“結果呢?換誰了?”
李衛國拍了一下手,把碗邊的筷子都碰到地上去了:“她誰也沒選,還揍了我一頓。”
李然聽到這話心裡暖暖的,在這幾天裡第一次真心的笑出來幾聲。
“你跟你媽一個性格,對別人好是真的,愛鑽牛角尖也是真的,幸虧我是這麼個得過且過的性格,”李衛國收拾好東西,往廚房走的時候最後囑咐了李然一句,“你物件要也是這麼個脾氣,你倆可別對著鑽啊!”
跟李衛國談完,李然就又陷入了那副魂不守舍的狀態。也許這次是他走神走的太嚴重了,就連晚上張玲玉對他嘮嘮叨叨停不下來時,他也置若罔聞彷彿耳聾了一樣。
靜下心來細想,李然並不認為韓以誠本性是一個固執愛鑽牛角尖的人。他不愛吃蔬菜,但在李然的威逼利誘下也能吃下滿滿一盤。他有點小潔癖,卻也常常無視祁心穿著鞋直接踩沙發。
韓以誠明明不喜歡交際,卻也能靜下心來認真聽別人說話。他覺得謝飛揚在劈腿背叛戀情,但也能聽進去李然跟他講道理,沉默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韓以誠看似總冷著臉拒絕別人,卻比誰都又容易妥協。
這樣看來,李然第一次覺得韓以誠活得有些失去自我,彷彿這紛紛嚷嚷的紅塵沒什麼能引起他的興趣。韓以誠的喜怒哀樂彷彿都只被兩件事牽掛著,一是對他愛恨交加的原生家庭,二就是…自己。
想到這裡,李然有些坐不住了。電視裡還在哇啦哇啦的放著新聞,混合著張玲玉憂心忡忡的叨嘮聲,明明家裡客廳只有三個人,卻也像吵蛤蟆坑一樣擾的李然頭疼。
他背上揹包就往回跑,連招呼也沒打“哐”一聲關上門,嚇了張玲玉一跳。
“他今天怎麼回事啊,”張玲玉接過李衛國剝開的毛豆,放在嘴裡咀嚼著,“看看這一驚一乍的。”
李衛國以為自己難得比老婆知道了更多關於兒子的訊息,臉上頓時露出得意的神情。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神祕地說,“你兒子啊,談姑娘正遇到瓶頸了呢!”
張玲玉短暫的楞了一下,隨即很快反應過來,她有點無奈的看了李衛國一眼,把毛豆皮吐在一邊,嘆了口氣說:“你懂個屁。”
另一邊,李然匆匆跑回小區樓下,他看到樓上沒開燈,以為韓以誠還在加班,暗暗放心幾分。
他一邊琢磨等韓以誠回來怎麼跟他道歉,一邊推門換鞋,往屋裡走了兩步一開客廳燈,發現韓以誠正揉著眼睛從沙發上坐起來,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
李然看到韓以誠還是早晨那副打扮,上面衛衣下面睡褲,一看就是沒出過門,就磕磕巴巴的明知故問:“你、你沒去上班?”
韓以誠原本正深陷在被李然扔下的痛苦旋渦中,半夢半醒中,韓建巨集的臉又出現在他面前,還是那副失望和厭惡的表情。
夢裡的韓建巨集皺著眉毛四下打量,彷彿對房間裡的一切都那麼不滿意,最後連一句話都不願意和韓以誠說,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跨步離開了。
韓以誠手指攥在一起,捏的都有些疼,他正心驚膽戰的注視著韓建巨集消失的背影時,旁邊響起一個幽怨的女聲。
“就沒一件事你能做好的嗎?你說說,爸媽怎麼還那麼偏心你呢?”
夢中的韓亞楠塗著以往韓以誠會覺得很酷深紅色的口紅,她露出憐憫的神情,蹲下來拍了拍看著韓以誠眨眨眼:“你是怎麼能做到,既辜負爸媽,也辜負我的呢?”
韓亞楠的眼神是那麼空洞,韓以誠恐懼著不敢看她,就把眼神落到她的小臂上,發現之前紋著的那條鯨魚消失了。
韓以誠剛想問這是怎麼回事,就被韓亞楠一把掐住脖子,使勁按在沙發上。
“憑什麼是你!”韓亞楠表情猙獰的問韓以誠,他的視線逐漸模糊,已經分不出自己的姐姐究竟是在笑,還是在哭,只能聽到韓亞楠一遍遍問他,“憑什麼是你!憑什麼是你!”
對啊,憑什麼是我呢?憑什麼集父母寵愛於一身的是我,犯錯的是我,讓所有人失望的是我,活下來的也是我呢?
韓以誠這麼想著,漸漸閉上雙眼,或許是這樣的噩夢糾纏了他太久,讓他早已失去反抗的力氣。
就在韓以誠閉眼等死的時候,李然從臥室裡走出來,有點好奇的看著這一切問:“老韓?這是你的家人們嗎?”
夢裡的韓以誠一下子失去理智,他瘋了一般想要從韓亞楠的手裡逃出來,可不知怎麼回事,他的手腳都像棉花一樣,無力的垂在一邊。
“哎?”李然笑的很天真的走過來,饒有興致的看著掐住韓以誠脖子的韓亞楠,“你真的跟我很像嗎?”
韓亞楠表情突然變得自然而和煦起來,她放開韓以誠的脖子,一把摟過李然的肩膀,拉著他往旁邊的屋子走,邊走變問:“我弟弟是不是也讓你失望了,嗯?”
李然猶豫著回頭看了一眼韓以誠,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沒有啊?他怎麼了嗎?”
這時早就消失不見的韓建巨集和馬秀鞠又突然出現,和韓亞楠三個人一起拉著李然往屋裡走。韓以誠想要喊住他,卻說不出話來,他想坐起來,卻全身無力。
就在韓以誠絕望的掙扎時,李然生動而真實的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把他從恐怖的噩夢中拉回現實。
“你、你沒去上班?”他聽到李然說。
李然認識韓以誠這一年時間裡,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副模樣,好像剛剛是被什麼魘了一般,從眼底透露出冰涼的無助來。
李然也顧不上想早晨那一點小矛盾,放下包兩步跑到沙發前,擔憂的坐在韓以誠旁邊,從茶几上抽了張紙巾幫他擦去額頭的汗珠。
韓以誠沒想到李然會在這個時候回來,起初他還以為自己還困在夢裡,看李然的眼神都帶著不敢置信的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