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寒假,過完元旦,我們就給所有高氏城市菜籃子連鎖店的員工發放完年終獎金,春節福利,並在很早的時候就吃完了全部員工的大聚餐。
“元月五號早上,李傑手裡拿著甄琴給他的一萬塊錢的年終獎金,他看了我一眼道:“這麼早就辦完手續,準備過春節回家嗎?”
我吸了一口手裡的香菸點了點頭道:“現在蔬菜店基本步入軌道,蔬菜的配送也有人專門在做,只要每天盯著他們按時讓配送車入庫就可以了。上大學這幾年就顧著賺錢,根本沒有顧慮過父母的感受,今年想回去和父母好好地過個春節,這裡的事情,你有時間了就過來多看看,晚上回家多陪陪父母吧,其實在他們的心裡總是在惦記著我們。而我們一直忽視了這種父母的惦記。媽的,這真叫忘恩負義啊。”我說著看了一眼李傑,李傑不停地點頭。
“關於你工作的事情,等過完年我回來了,我們在慢慢地商量。有時間了多上上網,看看有沒有招考公務員的資訊。
媽的,要是找不到工作,就自己幹,人生說白了就是那麼一回事,等到我們活明白的時候,人已垂垂老矣,趁現在還年輕,多掙點錢,難得糊塗。不要跟自己的人生斤斤計較。那樣會活的很累。”我說,李傑吸著香菸默默地聽著,等到我說完,他嘿嘿笑了笑道:“聽你這麼說,心裡舒服了很多。剛才還在為工作的事情發愁呢,照你這麼說,沒什麼大不了,人生就那麼一回事。糊塗糊塗就過去了,何必斤斤計較那麼累的。”
那年春節,我和甄琴去了泉城老家,母親看著我和甄琴提著行李站在院門口,她高興地把手上白色的麵粉在圍裙上擦了擦從甄琴手裡接過一個大包急忙道:“你倆就住向陽的那間屋子,你爸早在幾天前就生好了爐子,現在那個屋裡熱得很。我還在蒸饃饃呢。鍋裡已經燉了羊肉,你們休息一會兒就吃吧,甄琴,你怎麼這麼瘦,今年過年媽一定給你好好補補。”母親說。
“媽,我不瘦,我還覺得我有點胖呢。”甄琴說著看了我一眼,我們跟著母親走進屋裡。屋裡的爐子裡的炭火燒得很旺,暖洋洋的,甄琴伸手摸了摸土炕上拉開的一床被子。
“真暖和,”甄琴說著脫掉皮鞋,爬上炕,把自己的腿腳蓋在被子下面,她笑用手著拉我上炕,“高寒哥,真的很舒服,你也上來捂捂。”母親看著我們笑了笑說:“真是孩子,”然後,出門了。
我和甄琴在炕上坐了一會兒,我在暖洋洋的炕上慢慢地覺得有點困。甄琴下炕穿好皮鞋,她把炕一邊的枕頭給我挪過來道:“高寒哥,要不你睡一會兒,我去給媽幫忙。”甄琴說完跑出屋子去了廚房。我的頭靠在枕頭上,我聽見母親和甄琴的笑聲,過了一會兒,我又聽見甄琴在問候父親。父親問甄琴“甄琴高寒呢?”“爸,高寒哥睡了。”我聽見父親在甄琴面前斥責我問甄琴在雲城我是不是經常睡懶覺讓甄琴自己幹活?
“沒有的,爸,我倆是有工作分工的,他有他的事情,我有我的工作。不過最近半年來雲城發生了很多事情,先是王九州僱槍手槍殺了吳寶坤,後來小馬找到槍手為吳寶坤報了仇,。現在吳寶坤死了,王九州被刑拘了處理結果還沒出來。小馬賣掉了他在雲城的幾個酒店跟所有人都沒有說,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了。還有下學期,高寒哥他們就要畢業了。和他朝夕相處的那些同學,他的那些同學跟著高寒哥吃了不少苦,我們才有了今天的規模,雖然,高寒哥他不說出來,可是我可以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來,他總覺得虧欠所有人的,他揹負著一個巨大的心理負擔。所以他盡力替吳寶坤的老婆賣掉了那個夜總會。他把那些王九州僱凶槍殺吳寶坤的證據都算到小馬身上,他就是不想讓小馬失去生命或者一輩子呆在監獄裡。他總是在盡力。現在還有一個學期他們就要畢業了,我真害怕高寒哥過不了他心裡對他的那些和他一起吃過苦的同學的虧欠這一關。爸就讓他睡一會兒吧。等一會兒飯熟了我再去叫他。”我聽見甄琴在廚房裡不停地和母親,父親聊天。慢慢地我躺在熱乎乎的炕上睡著了。
等甄琴叫醒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屋外的天色已經暗黑下來。天空中飄起了小雪花,我家寬大的院子裡的地面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我和甄琴走進廚房。母親的清湯羊肉已經放在餐桌上了,灶臺上的巨型大鍋裡最後一鍋饃饃還在熱氣騰騰地沸騰著,灶間的活慢慢地燃燒著。父親已經坐在桌子前面等我和甄琴。他看見我倆走進廚房,看了我一眼道:“快來坐下吃吧。甄琴多吃一點,在雲城就吃不到家裡這麼正宗的清湯羊肉。”我和甄琴答應著坐下來吃飯,甄琴看了一眼我的碗裡的肉沒有她的多,她從她碗裡夾了塊肉送到我的碗裡。
母親看著甄琴的動作笑了,可以看出來她的笑容裡到處是對眼前的這位兒媳婦的滿意和讚許。
“甄琴,你自己吃,高寒想吃,這鍋裡還有呢。”母親說著笑了。
“媽,我真吃不了這麼多,我可不想長胖。”甄琴道。
“胖怎麼了,女人就要胖一點,你以後還要生孩子呢,一定要把身體養結實了,要不然生孩子的時候容易落下病症的。好閨女,多吃一點,要不然媽心裡會難受的。”我媽說。
“那好吧,我一定多吃點,把身體養好了。”甄琴紅著臉笑著說。
那年春節回家過年,父親告訴我村子裡有很多年輕人都去了城市裡打工。他們都不願意呆在家裡的這塊土地上種田,“怎麼能把土地丟掉呢?你們是沒有按過餓的一代。不知道吃不飽肚子的滋味。”父親說這些話時時站在我家院子裡抬頭看著我家頭頂的天空。
“現在時代在發展,時代發展之中的工業飛速發展把一部分農民變成城市居民是歷史發展的一種趨勢。沒有人願意一生都呆在這片土地上。”我對父親說。
“你說的是,時代在發展,工業也在發展,但是我總覺得農業是一切發展的基礎。要是有人能製造出小麥來,我就承認大家可以完全沒有顧慮地湧進城市。你可以看著,未來我們的城市將會被人糟蹋成還不如農村的地方。”父親慢慢地說。“農村有什麼不好,這裡有新鮮的空氣,有自己種植的小麥,自己種植的綠色蔬菜。這裡有寬大的房子。我的驢圈都比城裡一家子住的樓房要大。我們家的羊圈就有120多個平米。”父親看著我說。“你下一學期就要大學畢業了,打算是要在省城找工作,還是到泉城來,我聽說去年從你們學校畢業的大學生全部分配到了泉城縣政府。看看你能不能留在雲城,雲城房子都已經買好了。”父親說完,我笑了,我們的人生總是在自我矛盾中度過。
“我剛才說的不過是一個大趨勢,你看現在大家都在一個勁地往城市裡跑,他們都在城市裡去當白領,你可不能回到這農村來再像你老子一樣過面向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了。”
我們的父母總是這樣,在嫌棄城市裡的生活空間狹小的同時又不忘告誡自己的子女千萬不要離開城市回到農村。
他們被養育了祖祖輩輩的腳下那片黃土地苦怕了。他們不願意自己的孩子還在那裡吃苦。同時他們又害怕孩子到城市裡又吃同樣的苦。
在家裡過春節,聽了很多久違了的父親的不滿的建議。滿屋子的母親的叮嚀囑咐。那年聽到母親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高寒今年畢業了,你們倆就要給孩子,現在生男生女就一個,早一點生出來,乘我們還能動,還能幫你們帶帶孩子。”甄琴不斷地笑著答應母親。我則站在火爐旁一言不發地吸菸。
我和甄琴一直在家裡住到正月初十才從老家出門,我們在泉城呆了一天,我倆去了甄珍的墓地。也去了蘇子航的墓地。只要墳前有香火的痕跡存在就說明土裡面的那個人雖然已經不在。但在世間還有人留念著他。
春天來了,天氣漸漸地,漸漸地變得暖和起來。我和甄琴在泉城一中門口碰見了孤零零一個人的小娜,她變得很憔悴,很沉默寡言,可以看得出她是從書店出來看見我和甄琴,她不想和我倆說話,實在躲不過去了。她才轉頭對我倆言不由衷地苦笑了一下道:“你倆是來泉城過春節的嗎?”
甄琴微笑著點頭問小娜:“小娜姐,你最近好嗎?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
“許開斌呢?”我說。
“他又吸毒,進去了。”小娜說完急忙轉過她的臉,我看見她臉上留下來的淚水。我和甄琴沒有說什麼,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我倆悄悄地離開了小娜。我們走了很遠,我轉頭假裝點菸,我看見小娜蹲在原地,一動不動。我吸了一口香菸轉身,一隻胳膊摟著甄琴,我們慢慢地朝泉城火車站走去。
晚上八點我和甄琴搭乘的火車停靠在雲城火車站。我和甄琴從雲城火車站出來,天色已經有點黑暗,雲城街頭的路燈已經亮了起來,路上還殘留著春節的遺蹟,路邊楊樹上的小彩燈還在不停閃爍,零星的鞭炮聲還在夜空裡為春節的喜慶做最後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