桫欏及時鬆手,肅然對司禮官搖了搖頭,膺福去撈她的手落了空,一時來不及唸咒,叫道:“等等,我一定行。”司禮官謙恭地朝他笑著,用身子擋住桫欏,低眉順眼地道:“三殿下,天命所歸只有一人,公主說不是就不是。請--”硬生生將他擠了回去。
膺福尚未回座,四王子玉尾笑吟吟地伸手攙扶,拉他入座。司禮官過來迎接玉尾,這個王子素來遊手好閒,心知王位無望,索性了無牽掛地當作遊戲。桫欏凝神看玉尾,他報以漫不經心的笑容,把手搭在寶盒上。
“公主真心愛上了誰,就會浮現咒語?”
桫欏放上她的手,“我和他的心中都會知道那句咒語,這是天意。”
玉尾用力冥想,腦海裡一片空茫,像黎明前混沌未明的天空。他突然明白自己並不是那個人,主動抽回了手,又翻轉手掌牽住桫欏,將她的手遞至脣邊一吻。
“公主沒愛上我,真是可惜了。”他雙眸瞬間變得沉鬱,難得沒了笑容,轉身回座。桫欏注視他不復翩然的背影,淡淡地一笑,每一步都在千姿的意料中。
六王子長秋斯文秀氣,眉目纖細入畫,輕盈走來宛若二八佳人。桫欏望著他玉樣的容顏,不由起了憐惜,對他嫣然一笑。長秋柔聲說道:“兩手相交,就能知是否心心相印?”
桫欏道:“它名曰祝福之盒,受過咒語祝禱,自有幾分神異。殿下若不信,不必以身相試。”長秋搖頭嘆息,“不,我只是感慨它的神力,如果世間的情愛都能以此區分,就不會再有虛情假意了。”他默默地放上手,桫欏怔怔瞧著他清亮的眼,有一點小小的感動。
她蓋住他的手,人的手都是暖的,但心卻不是。怕見他喪氣的神色,她微微撇過玉頸,在心底嘆了口氣。長秋秀睫微顫,挪開手掌,朝桫欏欠了欠身。
觀禮的人們一次次地失望,眼見剩了最後一位王子,氣氛頓時膠著凝滯,連風也停了呼吸。蘭伽喜歡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一振長袍,颯然離座。他回望高臺上的母后,白蓮淡金的狐裘映入眼簾,燃起他眸中的火焰。
撫摸著腰畔的金銅匕首,蘭伽鎮定地與桫欏面對面,近得能聽見她嬌柔的喘息。他不理會司禮官在旁敦促,兀自耐心地端詳,那仰起頭才能飽覽的雪般容顏。
“王子終於來了。”
桫欏對他的稱呼與別人不同,蘭伽聽出情意,怡然笑道:“是,我說過我會證明,對公主之愛,天地可鑑。”他說完,自信地伸出了手。同時,心裡有極細微的一絲猶豫,他的不堅定真會被寶盒識破嗎?不,他不能胡思亂想,當前此刻,一心一意是最好的應對之道。
桫欏的手與他合在一處。他的心忽然怦怦直跳,貪戀地凝視她比母后更奪目的容顏,那種帶有侵略性的媚惑眼神,他不曾從誰那裡見過。直至這一刻站於桫欏面前,他明白自己已成為一個男人,其他所有人,卻都視他為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桫欏收回了手,蘭伽恍然驚覺,看到司禮官晦氣的臉和兄長釋然的表情。他也失敗了?他甚至沒有想到那個寶盒,在那一刻,他分明是這樣執著地戀著桫欏的美色。可為什麼,她不愛他?是,唯有她不愛他,才能解釋他不是天命的那人。
“為什麼?”他憤然地朝桫欏怒吼,司禮官擋在她面前。
像烏雲盤桓在碧藍的湖面,桫欏的眼眸染了一層青灰。她的臉血色全無,並不理會蘭伽,憂傷地問著司禮官:“難道蒼堯未來的國王,已經不在了?”
群臣意識到這個大典最終讓蒼堯朝廷顏面盡失,一時騷亂起來,領頭跪拜的三位重臣立即走進御帳,請四位王子即刻回宮,以防有變。蘭伽的手始終按著匕首,他盯了桫欏的背影望了良久,燒心似的掙扎。他不敢往高臺上看,生怕母后已怫然離去,而握住匕首就如同握緊了他發下的誓言,只要他奮力拔出,就不算辜負。
桫欏終究去得遠了,王宮護衛左右護送她入宮,宮城附近觀禮的百姓一陣譁然。蘭伽的匕首依然藏在腰畔,和兄長們倉皇回到了寢宮。
遠處,紫顏輝麗的身影如雲霞飄過。
蒼堯將有大難。
一日之內,這句傳言鋪天蓋地,無論走到哪裡,人們都在竊竊私語,解讀這句話背後的涵義。天又飄起了細雪,像零落的淚一粒粒悠悠旋轉,彷彿某種預兆。百姓將上天的旨意與四位王子的失敗縈繫在一起,怨懟與指責紛沓而來,圍聚在王宮附近不肯離去。權貴們生恐大難臨頭,幾次進宮與王后商議對策,請求太子出面穩定民心。
“好端端的國家,怎會有人信這種謠言?”側側在天淵庭的閣樓中眺望來往焦躁的百姓,返身對紫顏道,“這下如了千姿的意,坐享其成,由百官求他去娶桫欏。”
紫顏斜倚在綠雲石芯羅漢榻上,捏了艾冰送來的一塊綠玉髓把玩,此物為中土所無,是極有靈力之物,他正思量要送人,聞言輕笑道:“他也未必能明白咒語。”如果祝福之盒的傳說是真,除非桫欏身上流著蒙索那王室的血液,且與千姿兩心相印,才能真的通曉那個咒語。桫欏,那個被千姿撿來的流*子,真有可能是王室遺孤?
紫顏暗暗搖頭,胸口的玉麒麟也跟著一蕩。若是那個靈力超凡的人在,大概有辦法知道咒語罷。他這樣愉快地想。
側側撇嘴道:“這要看你們信不信桫欏的預言。說到蒼堯的國王,沒人比千姿更有資格,若非王后偏心……”
“並不是偏心。千姿想要的天下太大,王后只能給他一個王座,而不是整個蒼堯。”
“我……不明白。”側側睜大眼看著他,長生也在旁豎起耳朵。
“千姿想要的,會令蒼堯舉國上下付出很多。”紫顏神情凝重,想到王后白蓮臨別的那句話。我沒有他那麼貪婪,或者,那是我不要的雄心壯志。她是個想守住國土安穩過日子的婦人,對小兒子的偏愛雖出於私心,但更多的是對大兒子的恐懼。千姿想要君臨北荒之地,蒼堯國最終會面臨何種境地實在很難說。
“造化弄人,依我看,太子無論如何必須與桫欏公主再次試盒,就算他不願去,迫於朝廷的壓力也要去一趟。我看,先生不妨託他向王后要那把剪子……”左格爾惦記著相思剪,凡是與千姿和王后有關的事都會反覆唸叨來去。
長生得意地想,親疏有別,少爺收了剪子之事目前只告訴他一人,這左格爾再留多久也是枉然。
紫顏無視長生擠眉弄眼,道:“說起來,紫某耽誤左格爾先生多日,這一路未能有何補償,真是抱歉。可惜那把剪子是我必得之物,不能送給左格爾先生作為心意。”左格爾笑道:“哪裡,我自以為通曉北荒諸事,但見了先生才知人外有人。生意財貨少了,眼界氣魄大了,一樣是值錢的財富。”紫顏道:“左格爾先生不必客氣,我那兩位朋友頗有點珍藏的玩意,你喜歡什麼,改日我央他們送幾件來,也算不白白相識一場。”
左格爾知他說的是艾冰、紅豆,聞言大喜,“恭敬不如從命。”
這時,一身勁裝的螢火由外面風塵僕僕地回來,稟告道:“千姿奉召入宮了,據說是三位蒼堯老臣聯名上書,稱太子是先王所託之人,請求王后早日安排太子登基。王后推託要千姿試盒後再做決斷,因而廣召群臣上殿,見證太子試盒的結果。”
側側道:“王后這是想拖延,萬一千姿也打不開那個盒子呢?”
長生道:“那正好,說明他也不是天命所歸,咦,她還是沒理由讓蘭伽殿下順利即位呢,會不會用強的?”說到這裡猛地打了個寒噤,一臉驚恐地望向紫顏,“少爺,蒼堯眼看要有內亂,我們趕快離開!別再遇上一個太后,要活剝了我們。”
左格爾一臉困惑,紫顏放下綠玉髓,長生滿心以為他要認真說事,沒想到他又拎起一件青金石耳墜,對側側道:“紅豆真有眼光,她送你的這對墜子,戴起來一定好看。”側側接過,不解他為何無視長生的話,想到去年此時的經歷,也是一陣不安,瞥了面無表情的螢火一眼,終於坦然。長生見紫顏不吭聲,以為要避過左格爾,便不再言語。
“千姿……很快就要登基了。”紫顏看著側側耳畔搖曳的寶石,眼看離開京城一年了,所幸身邊這些人並沒有變。相知相聚的朋友若能像寶物一樣越集越多,縱然人生有無數的未知與不定,也不會太寂寞了。
與此同時,蒼堯王宮百官肅穆雲集,一眼望去,深色錦衣如黑雲壓滿大殿,王后白蓮心生無端惆悵。千姿霜衣如雪,明淨如水,玉立於眾人之前,如麟鳳行空而來。他未穿官服,盡得人間倜儻,與身後俗吏更是天壤雲泥之別。白蓮諦視他清漣波動的一雙眼,千姿負手含笑,威儀景盛,已不再是當初離家的少年。
白蓮默默地想,堪比先王的王子確只有他,但天無二日,多年來那個空位預設要傳給蘭伽,而千姿說走就走想回就回,實在令人困擾。同是她的骨血,千姿有千里之志欲徵天下,並不是他的錯處。一直以來,她是否輕慢了這個兒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