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住,我錯怪了你。”桫欏逃也似的鬆開手,哀豔的神色像被丟棄的小貓,孤獨地蜷起了身軀,“不是我不告訴你,我不知道那段過往,我……不過是他撿回來的女子。”
紫顏遞上相思剪,“摸摸看。”
桫欏捏住刀鋒,才一輕觸,心口猛地一慟,不自覺落下兩痕清淚。那刀口如旋轉凌厲的烈風,絞入她心裡去,令她不可遏止地失聲痛哭,轉瞬間臉色煞白,竟透不過氣來。紫顏察覺不對,連忙用力拉開桫欏的手,將相思剪遠遠丟開。
“他……他……”桫欏顫抖著嘴脣,說不出話來。紫顏輕拍她柔弱的肩膀,等她慢慢平靜。桫欏喝了一口水,鎮定地望著紫顏,鼻子一酸,又抽泣起來。
“這把刀……”她沒有再提相思剪,出神的雙瞳滲滿血絲,如血光在眼前飛舞,“殺過一個年輕的女子,他哭著叫‘阿母’,但還是不得不揮刀砍下她的頭顱,因為他父親的手正按著他。”桫欏直勾勾地盯住紫顏,“千姿在十三歲那年,殺了他最親近的人--那是撫養他長大的乳母。他竟有這樣的過去,我從來都不曾知道。”
過去他不是這樣的,他是那樣乖巧聰慧的孩子。
紫顏想,若非生在帝王家,他會是個簡單而幸福的人吧。
步出金帳時,流星橫越天際,劃出銀絲般勾魂的一縷。紫顏知道,宿命已經不可避免地降臨在千姿身上。
從他一出生,就無法倖免,那是再絕世的利器也剪不斷的命運。
大雪後的蒼堯國,異常熱鬧。
人們蟄伏了多個雪天,終於在放晴的那日,牽挽出街,珠纓蒙蓋,喧譁聲滔滔洋溢城野。原本冷清的酒家裡格外喧囂,大桶的酒剛搬出窖就售空,酒桶七倒八斜地堆著。酒客們肆意閒聊著久違的逸聞,澤毗城外蒙索那的公主時不時溜到他們嘴邊,描述得天仙也似,但覺能見到個影子也好。
遺憾的是,蘭伽已將桫欏公主迎進了蒼堯王宮。當日金翠鋪天,綺羅畢集,惹得全城百姓簇擁觀望,她的族人被留在城外營地好生供養。一旦香影散去,徒剩下數十頂帳篷在風中寂寂,猶如雪消霽止,過往行人便覺空蕩蕩若有所失,悵惘地聽幾聲野獸嘶鳴,遙想公主妖嬈的風姿。
然而激盪人心的事正在發生,王室定了一個吉日驗證桫欏的夢之預言,舉國歡慶的隆重典禮盛大地召開。群官與百姓被玄妙的傳言迷了心,忘記了千姿才是敕封的太子,一味好奇地想知道天定的姻緣是否屬實,先王五個兒子中何人能與桫欏開啟祝福之盒。另三個素不得寵的王子心思也活絡起來,往王后白蓮處走動得勤快了,與宗室長輩們也多了聯絡,這個突發的吉祥事件,讓全國上下如大家族般融洽。
蘭伽披了雲光繡袍,一身風流蘊聚,在宮裡疾速地走。
“殿下,殿下!”司禮官穿了厚重的華服,吃力地追了蘭伽碎步跑,“就要迎入公主了,殿下不能離開。”
“王后呢?我要見我娘,她在哪裡?”蘭伽眸子裡露著怯,回視司禮官時報以凶狠的目光,怒氣衝衝地道,“王后不是該在這裡的嗎?為什麼尋不見她。”
司禮官抹了抹汗,恭敬地回道:“王后不滿意新制的鳳冠,回裡庫親自挑選去了。請殿下回去稍等……”蘭伽一言不發,直往裡庫裡走去,司禮官想要阻攔,被他一甩手推倒在地上。
環伺的婢女被遣開了,白蓮獨自漠然坐在錦衣繡服裡。周遭靈香馥郁,光燭徹殿,她卻如枯竭的殭蠶無力地陷落在羽衣金冠中。直至蘭伽步入身後,低低地叫了她一聲,白蓮醒神過來,凝目看向愛子。
“過來,坐。”指染蔻丹,玉管晶瑩,她牽了蘭伽的手,母子被一片光華溫暖包圍。
“母后,孩兒……有點怕。”蘭伽直陳內心的脆弱,倚在白蓮身邊。
“你是天命所歸,怕什麼?你會成為蒼堯的王者,沒有人可以阻撓。”白蓮拍著他的肩頭,仔細端詳,十三歲的少年仍是纖弱。當年,也是十三歲的千姿已能力敵驍馬幫群雄,蘭伽不會輸給他。她眸中綻露出流麗的金光,那是帝王的顏色,她將把這勇氣賦予最疼愛的兒子。
“哥哥他……”
“他不會來的。只要你能開啟祝福之盒,他不會來。”白蓮篤定地說著,撫著愛子的頭髮,“等你做了蒼堯的王,他會回到江湖,你看過他身邊的人沒有,那些人沒一個想他留下。”
“江湖,比蒼堯更大?”蘭伽斂了迷惘的神色,挺直了胸膛冷冷地道,“他想等著我出糗,再悠然回來取而代之,我不會給他機會。今日試盒,成功便罷,如果失敗,我就立即斬了桫欏那個妖女,登基即位!”他胸口張牙舞爪的雄獅彷彿探出了尖利的爪子,在空中劃下誓言。
“這才是我的孩子。”白蓮嘴上稱許,恍惚間好像看見了千姿。她期望蘭伽有長子的氣魄,卻又不想他走上舊路,在殺伐闖蕩中打下江山。她要兒子安穩地做一個富貴君王,守了這一方寶地直至天年。於是她遲疑地問他:“你不愛桫欏的美貌?”
“我愛的是和她一起解開咒語,我愛的是蒙索那的王宮寶藏,至於桫欏的美貌--”他轉頭看白蓮穠豔的鳳眼,“蒼堯最美的永遠是母后。”
千姿若有你一分孝順……白蓮黯然地想,眼中那抹金色漸漸灰敗。她給不了千姿什麼,只能將所有心血灌注給蘭伽,還好這個兒子沒有讓她失望。
也僅是不失望而已。
王宮正殿龍象宮外,金黃的儀仗與鐵青的兵甲森然佈列,如兩條蛟龍交相對峙。吉時將至,鐘鼓齊鳴,在大樂激昂的曲調中,六十四名戴了神怪面具的男女魚貫進入殿外廣場。他們穿白袍、披黃帛,頭飾彩羽,懸珠於頸,雙手執了花枝,隨鼓樂當庭起舞。又有一人玄衣紫帶,手持一尊花泥塑紅面獠牙神像,進入舞者當中,隨即被團團圍住。
這是祭祀蒼堯龍神的儀式,百官與觀禮的民眾匍匐在宮外,將頭略略抬離地面遙望。接下來的試盒大典則是全新的規制,司禮官無不振奮精神,提防有失。偏偏太子千姿在這關鍵時分不知所蹤,百般無奈之下,司禮官不得不挪走御帳裡空缺的金漆座椅,將三王子膺福列在了首位,接下來是四王子玉尾,六王子長秋和七王子蘭伽。
“太子是不屑參予這場鬧劇吧。”朝中反對這個盛典的重臣這般想。他們對常年在外的太子尚無特殊的感情,只是懂得長幼尊卑之序。千姿上月回國時,散盡千金厚贈蒼堯百姓,以致萬人空巷歸迎的場面,對這些大臣來說不過是籠絡人心的手段。
此時,看見千姿未曾出席,自覺有理智的大臣們稍稍鬆了口氣,如果典禮最終以失敗告終,太子的缺席對群臣和百姓將是唯一安慰。
桫欏公主足不沾塵,如一抹輕雲飄至。她翠翼堆髻,釵梳上明珠星列,身著為大典趕製的細錦聖樹紋綴珠紫貂裘,章彩奇麗,外罩一件銀光蟬翼織紗披風,望之若霧中仙子,不可逼視。遠處的人們看不清她的樣貌,仍為她周身散發的高貴氣息迷惑,伏地貼住冰涼的青石地面,彷彿嗅到順風蕩來的紫藤香氣,醺然欲醉。
包括蘭伽在內的四位王子,此時方目睹桫欏無雙的絕色,不約而同扶緊了座椅,按捺住跌宕的心情。她青碧的眼珠妙曼流轉,獨獨斜睨了蘭伽一眼,脣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蘭伽的心有若雷擊,剎那間不知如何言語,只覺先前要動手殺她的念頭千錯萬錯,大有愧意。
司禮官呆滯半晌,觀禮的人群傳來**,他回過神朗聲喝道:“初獻!”
四名廣袖垂髫的少女捧了鳳血玉石盤,走到桫欏面前,跪呈上鑲有彤莪果的蒙索那祝福之盒。蘭伽口乾舌燥,平日紙糊的冬陽忽然扎眼刺目,叫他辨不清寶盒的顏色。三王子膺福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司禮官狠狠瞪他一眼,嚇得他一個踉蹌跌回椅中。
“迎神!”司禮官一聲唱贊,獻舞的六十四人如潮水退卻,聚成一個圓形齊齊拜倒在地,餘下中間那個持神像的玄衣人,巍然地舉起手中神像沿了舞者的圈子巡視四方,鼓樂悠然大作。
“精誠所啟,上邀天鑑!”
司禮官說完,朝膺福行了個禮,將他引至桫欏身邊。膺福直挺挺地衝了公主奔去,眼看就要撞上,被司禮官拼命拉住。他笨拙地伸手抓向桫欏,司禮官簡直要吐血,扣住他的手轉向了寶盒。膺福按住彤莪果,神智清明瞭些,桫欏眩目的瑰姿依然撕扭著他,使他無法控制心神。這時桫欏含笑將玉手壓在他手背上,膺福一陣酥麻,雙膝一軟,竟撲通跪倒。觀禮的人群發出鬨然大笑,膺福尷尬地撐地而起,狼狽地遞出手去。
蘭伽冷笑著望著兄長,劍目一轉,凝視桫欏妖媚的身影,目光立即變得柔情脈脈。
膺福與桫欏雙手相交,寶盒紋絲不動,如長眠的歌者,發不出一聲清啼。膺福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的手,渾然不覺桫欏微蹙著秀眉,正在解讀他的心智。眼見和公主毫無靈犀相通,膺福隱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擺出姿勢,心中默默唸念有詞。桫欏悚然動容,他念的是某種祕傳的咒語,想強行開啟祝福之盒。這個表面看似遲鈍怯弱的王子,竟留有如此暗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