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當真？”
阿孃握著沈泥生的手，臉上的笑容那樣的舒坦，想必她已經是信了。於哀也就沒有多追究沈泥生的胡說八道，現在只要能讓阿孃開心就好。
“自然是真的，泥生什麼時候騙過於大娘了？”
阿孃卻“啜”了一聲，笑罵道：“那為何到現在還喚著我於大娘？捨不得跟哀兒喊上一聲阿孃麼？”
“這……”
沈泥生猶豫了一下，偏頭過來以眼神示意於哀，於哀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雖然她並不喜沈泥生也喚阿孃，但也只是情急之計。
“阿孃。”沈泥生溫言喚了一聲，便教阿孃喜上眉梢，蒼老的容顏似也有幾分容光煥發出來。
阿孃抓著沈泥生的手，向於哀走了過來，於哀卻連連躲著阿孃。
阿孃頓時又不開心了，她忽地拍著大腿兒，嚎啕哭道：“為何就是不讓我碰你呢？哀兒！讓為娘抱抱啊！你可是嫌棄了為娘？”
“不是，不是。”於哀連忙搖頭否認，“女兒想阿孃都還來不及，為何要嫌棄阿孃？”
“那你為何要躲著我？”阿孃放開了沈泥生的手，向於哀一步步蹣跚走去。
於哀忍不住又流淚：“別過來！阿孃我剛才說過了，我的死氣會害了你。”
“什麼死氣？我不知道什麼叫做死氣，我只知道我現在只想要抱抱我的女兒。”
阿孃卻是越走越近，近得於哀在這狹小的院子中無處可躲。然而於哀卻猛然間注意到，阿孃的魂體越來越透明瞭，甚至有著絲絲黑氣在她的身上纏繞。
於哀頓時感到事情不妙，雖然於哀一直不肯靠近阿孃，但是總還有死氣會去影響阿孃，再加上這幽寂界本就有著的死氣，加速了阿孃魂體的弱化。再這般下去，不出多久，阿孃就會魂飛魄散，完全消失於兩界。
“二狗，拉住她。”於哀忙對沈泥生叫道。
沈泥生聞言便抓住了阿孃的一隻手，阿孃畢竟是一名老婦，輕而易舉地便被沈泥生鉗制住了。
於哀抹乾淨了淚，焦急地說道：“
阿孃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她得儘快去投胎，她的魂體太虛弱了，你幫我帶著她。”
說著，於哀便劃開了虛空裂縫：“進來。”
不用沈泥生拖曳阿孃，她看見於哀走了進去，自然也匆匆跟了進去：“哀兒，哀兒，你要去哪呀，帶上為娘。”
很快，三人便回到了生神香蓮的住所。
香蓮已經回來了，她正打算帶著幾名魂魄去往生路，見到於哀就沒再進去，而是問道：“如何？”
於哀喊道：“你且等等，不要進去，我同她說說。”
“也可。”
香蓮頷首，沒有理會那些跪在地上哀嚎的魂魄，便站到一旁去拿起剪子，打理起了她院子裡的花花草草。隆冬戰亂期間，不僅死神很忙，生神亦是，甚至連上階魂魄的生神白芍，下階魂魄的生神雲燕，都要幫忙去管理中階魂魄的投胎。
香蓮院子裡的花花草草瘋長起來，早不見了型，可見香蓮已經有多久沒有打理這些花花草草了。
於哀遠遠地站著，對阿孃說道：“阿孃，你的魂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你要儘早去投胎了，不然就會魂飛魄散。”
阿孃含著淚搖頭：“魂飛魄散又如何，我只要我的女兒。沒有女兒，我要投胎做什麼。”
沈泥生緊緊地抓著阿孃，生怕她胡來。
“阿孃，你便投胎去吧。投了胎，你就會不記得我了。”於哀咬著脣，哽咽道，“不記得我，就不會天天念著我了。”
“我便要念著你，你可是嫌棄為娘天天唸叨你了？”阿孃掙扎著，嚎啕著，“死氣是什麼東西，我並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女兒，是我含辛茹苦，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我為何連抱抱自己的女兒都不準了？”
“阿孃，你別這樣……”於哀止不住的淚流，她又何嘗不想抱著自己的阿孃？就像小的時候，一旦受了什麼委屈，便會撲進阿孃的懷中尋找安慰。
可是她怕這一抱，阿孃的魂體便會承受不住，直接化為飛煙。
阿孃越是囔囔著，精神便越是不正常起來，最後竟
又不認得於哀了，只見她推搡著沈泥生，四處張望著，口中囈語著：“哀兒，哀兒，我的哀兒在哪裡？為娘給你縫了漂亮的鞋子，你可穿一穿不？”
於哀一時之間沒忍住，便蹲在地上狠狠地哭了起來，她嗚咽地對著香蓮道：“帶她走，帶她去投胎，管簿大人說了，是個富商之女，帶她走。”
沈泥生望著於哀蹲在地上一顫一顫的背，嘆了口氣，拉著精神恍惚的阿孃向香蓮走了過去。
香蓮給於哀投了一記憐憫的眼神，便連哄帶騙地帶著阿孃往往生路去了。
沈泥生走了回來，輕輕拍了拍於哀的肩膀：“回家吧。”
豈料，於哀卻反身撲上了沈泥生的懷中，在他的肩上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沈泥生愣住了一刻後，忙拍著於哀的背安慰她。
“她投胎了，就不記得我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於哀嗚嗚咽咽地哭著，此生阿孃如此唸叨著她，幾乎每天每夜都在想著她，可是一投胎，她便忘記了自己曾經有這麼一個牽腸掛肚的女兒。甚至於十幾年後，阿孃心心念唸的女兒的便會是別人，不再是於哀了。
而於哀卻無法不把投胎後的阿孃當成是陌生人，她還是會把她當成是自己最親最親的孃親。
阿孃下輩子會看不見自己，於哀卻會在遠處看著她喊著她一聲“阿孃”，而她的阿爹亦是如此。幾十年後，於樂老去，也是如此。
曾經最親密的家人，卻要因輪迴而成為互不相識的陌路人，若是投胎後不記得也便罷了，可是於哀卻要看著自己的阿爹阿孃以後同其他人成家立業……
一想到這裡，於哀就承受不住的崩潰淚流。
“她不會再記得我了，阿孃不會再記得我了。”
於哀反覆地哭著念著，最終也許是累了，她面無表情地從沈泥生的懷中退出，冰冷地說了句：“謝謝。”
然後劃開虛空裂縫，消失在了沈泥生的眼前。
沈泥生伸出雙手，那裡依舊有著於哀比其他魂魄更加冰涼的溫度，他嘆氣道：“又去尋他了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