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惹禍上身()
佈滿灰塵的褐『色』陶罐被重重地放在桌上,它與桌面碰出的沉重聲響表明它的重量。抱來陶罐的酒館老闆盯著眼前的青年與少年,眼裡充滿了埋怨和不滿。
金髮青年掀開罐蓋,濃郁的酒香立刻撲鼻而來。
“這回總該滿意了吧?”酒館老闆不客氣地向兩位顧客大聲問道。眼角的餘光瞥向地面,距金髮青年不遠處陶罐碎片散落一地,暗紅『色』『液』體在碎片間流淌,浸溼了一大片地板。
青年合上蓋子,神『色』中稍稍顯出幾分滿意。“還可以,比剛才的‘馬『尿』’好多了。”
“它可不便宜。”酒館老闆瞧不起他的顧客――打扮寒酸的僱傭兵能拿出幾個錢?
青年從杯中『摸』出兩塊小銀幣,把它們扔給老闆。他向著身旁的少年說:“陳,我們走。”說完抱著酒罈,大步走向店門。
“等一下!”老闆叫住了他們,他掂量著手掌中如羽『毛』般輕飄的錢幣,“這好像不夠吧?怎麼也值四俄波羅斯。”
“就兩個,連同打碎的酒罈一起。如果你認為不夠,就請隨我一起到傭兵營地去,我們隊長會付給你餘下的錢的。”金髮青年回答他說。
酒館老闆嘴脣顫動幾下,不出聲了。
“對付故意將劣質商品高價出售的『奸』商,決不能仁慈,你動搖了,他們會狠敲你一筆。”走出大門,年輕英俊的金髮青年也不管陳志能否聽明白,向他解釋道。
陳志望著這位名叫“卡拉那斯”的傭兵,眼中帶有幾分敬畏。他是最近才加入進來的新兵,不過已經是位老手了。大男人們一起洗澡時,陳志注意到了他身上的疤痕,長短不一的新舊傷疤與他的年齡完全不匹配。陳志不敢想象他是什麼時候上的戰場,或許像自己這般年紀時,還未成年就已經在鮮血中前進了吧?
為了慶祝王重陽與王玉婷的父女重逢,隊長居阿斯決定要熱鬧一番。安娜特小姐慷慨贈送的食物根本不夠,所以居阿斯當即下令卡拉那斯到城中買酒。卡拉那斯作為新人,對跑腿的事沒有怨言,甚至很樂意接受任務,但他向隊長提出了個意想不到的要求――他要帶陳志一起去。全隊人對此感到費解,半句話說不出的陳志去有什麼用?不過卡拉那斯的解釋很快上大家信服了,他是為陳志著想,只有讓陳志多走動,多見世面,才能更快地融進這個“大家庭”中。居阿斯同意了他的請求。
兩名年輕的傭兵在狹窄擁擠的街道中穿行。陳志在被各『色』服飾包裹的身體間緊跟著卡拉那斯的背影,一不留神就會跟丟的。石板鋪成的街道已經夠窄了,它的兩邊卻被小攤販們佔領,他們把行人擠向中間,在人流中緩慢移動的人們無聊中總會瞧上他們的貨物幾眼,為他們的小本生意帶來了商機。路邊店鋪的老闆對門前的小地攤感到不滿,他們擋住了不少顧客。店鋪老闆謾罵著,要把他們趕走,攤主們回敬幾句後,卻依然如盤石般堅守住他們的“陣地”。各國語言浮躁地飄『蕩』在空氣中,其中還夾帶著畜禽的鳴叫,折磨著耳朵。而點心店裡飄出的烤麵包香氣又與家禽糞便散發出的臭味,連同身邊不時傳來的汗臭混合成一股緊『逼』呼吸的氣體。
前方看不到間隙的人流忽然堵塞起來,雜『亂』的各類聲音中一個女人的喊叫異常突出。“讓一讓!讓一讓!”黃衣女人從密不透風的人群中扒出縫隙,逆著人流吃力地前行。她擦過陳志身邊,女人身上濃濃的香油味薰得他無法呼吸。香氣散去,陳志才撥出一口長氣。可那女人卻又折回了。
她拉住陳志,迫使他停了下來。“太好了!感謝守護我們的阿芙羅狄忒,讓我這麼快就找到了你!”
陳志感到緊張,這位不認識的女人為何拉住自己的手?她急切的神情與語氣,像發生了什麼大事。
“快跟我來,現在只有你能救她了!”黃衣女子似乎已等不急回答,拉著陳志往人縫裡鑽。陳志沒弄懂發生什麼事了,只能任由他擺佈。“卡拉那斯!”他向著逐漸被人海淹沒的卡拉那斯呼喊。卡拉那斯抬頭看見他了。他放下心來,至少不會因無故失蹤而讓人擔心了。
漸漸靠近的建築物頗為眼熟,特別是門樑上『裸』體的女『性』浮雕,讓人浮想聯翩。這裡是上次來到的『妓』院,那一次他們在這裡與貴族公子的手下們鬥毆,差點惹出牢獄之災的事情陳志依然記憶猶新。這樣憶起來,黃衣女人應該是裡邊的姑娘,難怪抹有香到發悶的香料。記憶中,店門外總立著三、五位濃妝豔抹的女郎,向來往的男人們『騷』首弄肢。可今天,沒有女郎們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男人圍在門外。一頂漂亮轎子停在門口,轎裡斜躺著一人,垂下的薄紗把人影模糊了,看不清那是誰。陳志不喜歡裡邊的人給自己的感覺,讓他想起那天的囂張少爺。
瘦猴般的僕人從店裡傲慢地邁出,他在轎前立刻打回點頭哈腰的奴相原型。門裡傳來女孩的哭喊,幾名壯漢拖著弱不禁風的少女,把她往轎裡推。柔弱的女孩哪裡有反抗的力氣。掙扎中髮髻散落,微卷的黑髮零『亂』的垂下,把蒼白的肌膚反襯得格外刺眼。黃衣女人妄圖阻止他們,卻招來兩記響亮的耳光。
“你們住手!”陳志大喊。他的聲音立刻吸引住凶徒們的注意力。轎裡的人揮了揮手,像是發出命令。陳志一怔,他們已一擁而上了。
這群烏合之眾哪裡是他的對手。頭部微微一歪,拳頭立刻落空了,緊接著是一聲慘叫,率先攻擊的傢伙捂住腹部,在地面滾出滿身塵土。第二位襲擊者還未出拳,身體已向後飛去,鮮血從臉部噴出,拉出一條紅線。從正面踢出的腿出現時非常突然,但攻擊者下盤不穩,陳志抵擋的手臂還沒怎麼用勁,他自己卻被掀翻了。打倒身邊的對手,陳志立刻奔向轎旁,更多的敵人向自己圍攻過來,拳腳交叉著如雨點般襲向身體,雖難免應接不暇,但還不至於敗在他們手裡。
有人迂迴至身後,專心前邊的陳志沒發現到他,可那人卻在痛苦的呻『吟』中倒下――有幫手!是卡拉那斯,一個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卡拉那斯的表現無愧於陳志之前對他的看法,懷抱酒罈,仍能打出重圍。
無能的打手們很快便歪歪斜斜倒了一地,他們的迅速潰敗把轎旁精瘦的僕從嚇軟了腿,他哆嗦幾聲,丟下轎裡的主人,叫喚著逃入圍觀的人群。
陳志這時才看清受欺辱女孩的容貌,雪白的肌膚很容易讓人產生透明的錯覺,未抹脣膏的朱脣依舊『色』彩誘人,嬌小的身體、晶瑩的淚珠使人聯想到原野中雨後的小白花。雖然髮型零『亂』,面容有些憔悴,可陳志依然認出了她,她是那一晚,與自己對視到天明的姑娘。躲藏於店裡的姑娘們終於能大膽地從裡邊跑出,她們與女孩哭成一團。還有個影子藏在門後,一個矮小的可鄙人影。『妓』院老闆薩布拉見到門外的僱傭兵,活像見到瘟神,急忙逃入『妓』院深處。他是卑鄙而無人『性』的老鴇――陳志已對他下出定義。像這樣把自己的財富建立在無辜少女們的痛苦之上的人,陳志的拳頭不會饒過他。指間關節“叭叭”作響,憤怒的氣息已在手臂四周環繞。
“茲啦”一聲,垂於轎子四壁的紗簾被卡拉那斯輕而易舉地扯下,轎裡的人再也藏不住了,裡邊的青年男子嚇得哇哇大叫,以為眼前的傭兵會取走他寶貴的『性』命似的。
“這位不是受人尊敬的元老院議員塞德巴爾閣下最疼受的小兒子,米隆少爺嗎?”卡拉那斯扔掉手中破碎的紗簾,他無意間的舉動竟讓小少爺渾身顫抖,“您真是米隆嗎?高貴的迦太基貴族青年不會光臨不光彩的店面。您為什麼顫抖?難道在您口中不值一提的僱傭兵會讓您感到害怕嗎?您看,我沒有武器的。”
卡拉那斯眼中竟閃爍出幾分淒涼。陳志不知道他對紈絝子弟說了些什麼,沒辦法體會他眼神裡的含義。轎裡瑟瑟發抖的惡少令他厭惡,欺軟怕硬的東西已不是頭一次犯這樣的事了。他回想起那晚居阿斯未曾揮起的拳頭,居阿斯手臂的傷痛留下了遺憾。
米隆驚慌失措的眼珠在兩位傭兵間來回移動,他心底拒絕他們對自己任何不利的決定,但他無力反抗。
“您不用害怕,我們不會冒犯權貴。不過請您以後別再來『騷』擾這位姑娘了。這裡也不是您該來的地方,您的行為應對得起您父親的名號,藉著他的名聲幹壞事,不會為您帶來榮耀,只會使您和您的家族蒙羞。我的話您明白嗎?”
米隆如小雞啄米般地點頭。只要肯放過他,哪怕叫他『舔』靴子也行。
“算了。陳,我們離開這兒,一會兒城防軍趕到,要走就不容易了。”卡拉那斯拍拍酒罈,他們還得趕回軍營,那幫酒鬼們等著開葷呢!不過陳志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陳?”卡拉那斯正要催他快走,卻聽到了米隆殺豬般的慘叫。
已經被恐懼弄得渾身無力的米隆少爺如同一捆塞滿破布的麻袋,被陳志從轎中拖出。
“陳!你不能……”
卡拉那斯想要阻止,不過來不及了。陳志的拳頭已砸在米隆臉上,這是正義,這是罪有應得。姑娘們的哭泣聲在拳頭與面頰觸碰的一剎那停止了,圍觀的人們驟然安靜。陳志第一次清晰地聽到人體被攻擊時,手指關節與面板、肌肉、骨頭碰撞的聲音,那是一聲短促的,卻讓人暢快淋漓的奇妙聲響。米隆的臉隨著拳頭力度側往一邊,皮下的肌肉在力量擠壓下而變形,米隆整個身體在這股力量中失去平衡,倒向拳風的盡頭。
女人們尖叫起來,圍觀人群裡驚恐的嘆詞頓時此起彼伏,陳志不願意放過已經倒地的紈絝子弟,這次他打算換腳,卻被卡拉那斯拉住。
圍觀者們的尖叫忽然被放大,逃走的乾瘦僕人又回來了。歸來的他已沒了先前丟人的膽怯,他的身後跟著一大群城防軍士兵為他壯膽。圍觀者很快被士兵驅散。猴子僕從發現了倒地的主子,立刻呼天搶地地撲了過去。
“快抓住凶手!”他指著陳志,大聲咆哮。
“陳!跑啊!”――這是卡拉那斯的呼喊。士兵們已向自己衝來。領路的黃衣女子把黑髮女孩推向他,陳志牽住少女細嫩的小手,一起奔向街道的另一端……
“回來了嗎?”
“還沒呢!”
聽到如瞭望塔般的克雷塔斯的回答,歐卡斯失望地發出一聲嘆息,“守護黑夜的女神,您該不會想挽留兩位英俊的小夥子過夜吧?”天『色』漸晚,進城買酒的兩人仍未歸來。
腹部“咕嚕咕嚕”地呻『吟』著,王玉婷在地毯上打滾,就連難以下嚥的乾燥大餅也早已進入她的腹中,可這不爭氣的肚子仍舊使她出醜。“爸爸,開飯吧!不要等了!”王玉婷不耐煩地大喊大叫。
“你瞧你那點耐『性』。開飯是我說了算嗎?你得問問老大的意思。”王重陽的目光指向居阿斯。
居阿斯光亮的圓頭到挺適合“老大”這一稱呼。他衝著可愛的小姑娘裂嘴一笑,王玉婷頓覺得背脊發涼。她只得繼續與父親對話:“我看陳志八成在外面闖了禍,不敢回來了。他總以為自己是英雄豪傑,連小貓小狗遇上危險,也會忍不住出手相救的。”
王重陽想了想,“也不是沒可能。不過有卡拉那斯跟著他,應該不會這麼倒黴,惹禍上身吧?”
“卡拉那斯?別指望他。”
提起卡拉那斯,王玉婷可是一肚子納悶,她住在安娜特的府邸時,曾與他見過一面,當時以為他是達官貴人,沒想到竟然會是這裡的小兵,讓人匪夷所思。如果不是還不會當地語言,她一定會當場揭穿。
緊貼地面的身體忽然感到震動,轟鳴聲從遠方傳來,像是無數巨人在平坦的曠野上奔跑,綿綿不斷的雷聲滾過天空。
“隊長!是城防軍!”“雷鳴”中傳來歐卡斯的喊聲。
帳篷裡的人預感到事情不妙了,立及衝出帳篷一探究竟。軍營裡的人也被驚動,不少士兵拿著武器跑出來,以為發生了戰爭。
王玉婷擠出帳外,在她面前,騎兵勒住韁繩,駿馬前蹄高揚,發出長長的嘶鳴。她抬頭望著馬背上的騎士,金屬頭盔下嚴肅的面容讓人覺得高人一等。
城防軍的騎兵中隊圍著營外的帳篷,以及帳篷外的傭兵們打轉。氣氛緊張起來,這已是一月來城防軍第二次找上門了。隊伍中走出為首的軍官,隱藏在頭盔陰影下的雙眼像面對敵人般瞪著營外的僱傭兵們。軍官向他們發出怒喊:
“全部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