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明知故問!
小月根本就沒有穿公主府的婢女衣服,而且很不懂規矩。主子說笑,身為婢女怎麼能這麼沒有規矩地笑!
一看就知道是個普通百姓家的姑娘,那麼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怎可能出現在公主府呢?當然是磬兒帶過來的,他明知故問,只是需要一個合適的藉口開啟話題罷了!
磬兒一驚,一看他指著小月,而小月又傻乎乎地笑得正開心。完了,又得罪這位大殿下了!磬兒趕緊擋在了小月的身前,垂眸道:“大殿下,小月不是公主府的奴婢,是磬兒的孃家妹妹。”
小月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季雲寒,一臉的慌亂,竟然忘了行禮。
磬兒以為這丫頭被嚇傻了,輕輕推她一把,試圖讓她回神,再這般盯著人家看就真的要失禮了:“小月,快參見大殿下。”
“小月參見大殿下。”小月很是彆扭地行禮,完完全全沒有一點優雅可言,一看就個大大咧咧慣了的市井小丫頭。這引起公主和駙馬開懷一笑,真是甚少見到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更因為她將大殿下的眼睛都氣綠了…
只是沒有人真正知道,季雲寒生氣,並不是因為小月,而是方才磬兒那冷不丁地一瞥!
“免禮!原來是磬兒的妹妹啊!”季雲寒揚眸,帶著別有深意的笑容看向小月,可他的視線始終徘徊在磬兒的臉上身上,變得越來越深沉。當他喚著磬兒的名字時,那咬牙切齒的感覺,足足讓磬兒寒到腳心。
含而不露、笑裡藏刀,磬兒就是如此覺得的!
腦子有些混亂,是他察覺到什麼了麼?小月的爹孃就是被他派去的人害死的,小月卻還被矇在鼓裡,磬兒不敢說。也許今日就不該帶她來公主府,大殿下莫不是已經認出了小月吧?
不會的,一定是自己多心了!磬兒一遍遍安慰自己,可是回眸望向小月的時候,磬兒也說不上來,總覺得小月的眼眸中有那麼一瞬間,閃爍著凶狠的晶光。
看來,真是自己太緊張了!看什麼都好像是針鋒相對的…
不一會兒,從樓閣那邊走來一個小婢女,朝公主欠身道:“公主、駙馬,晚膳可以上桌了!”
公主微笑著點頭,回眸對眾人說:“行了,大家也都別站著了!進寶月閣用晚膳吧?”
稍後,嘉怡公主好像想起了什麼,走到磬兒身邊道:“磬兒,不如我吩咐人去三殿下的別院告知一聲,留你在這兒用完晚膳再送你回去,如何?”
磬兒根本就沒打算留下吃晚飯,更何況還有大殿下在此。磬兒巴不得趕緊帶小月離開這裡:“不勞煩了,公主!磬兒今日出門沒有告知下人,恐怕三殿下回來是要怪罪的。磬兒還是和小月先回去好了,我們改日再聚!”
磬兒實在擔心小月和大殿下在一起會出什麼事,哪怕是自己多心也罷,磬兒就是不願小月跟自己的仇人共進晚膳!
公主只當是磬兒在客套,攔著路不讓磬兒走:“哪兒的話!磬兒不許走,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怎麼能這樣讓你離開呢!”
“這…”見實在推遲不下,磬兒回眸瞅了瞅小月,更加驚異於小月竟垂了眉眼。那表情甚為凝重,完完全全不再是那個整日嘻嘻哈哈的小丫頭,磬兒渾身一顫,她莫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磬兒凝眉,沉聲道:“小月,天色不早,想必三殿下該回別院了,你先一步回去告知一聲,就說我在公主府用晚膳。”
磬兒幾乎是乞求著說完這一席話,自責又萬分內疚!小月就像她妹妹一樣,可是磬兒在公主府用膳卻因為有大殿下在,真的不能把她擱在身邊,磬兒實在揪心!那麼今日,磬兒還有一件事,需要和大殿下好好確認一番!
“她一個女孩子回去不安全,還是我派人送一送吧!”說著,駙馬跟身後的婢女示意一下,那婢女上前招呼小月緩緩出了門。
晚膳,磬兒沒怎麼吃就已經飽了,因為心裡有事,磬兒吃得並不怎麼開心。只是敷衍著,看著公主和駙馬那麼幸福,生怕擾了人家的興致。
磬兒藉口想逛逛園子,於是起身離席。哪知磬兒剛出來不久,季雲寒也跟了出來。磬兒猶豫半晌,還是上前欠身道:“大殿下,磬兒有話想跟您說。”
季雲寒深深地凝望著磬兒,臉上絲毫沒有驚訝之色。就好像早就知道磬兒會這樣叫住他,又好像是在等著磬兒來叫他,於是一步跨過磬兒,邊走邊道:“我猜到了!跟我來!”
季雲寒朝假山石那邊走去,磬兒回身注視著月光下他的背影。有些猶豫,回眸瞅了瞅殿內暖暖的光暈,呆在這裡說話確實不大合適,於是跟著季雲寒緩步而去。跟著他繞過假山石,前方出現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湖面,細柳環抱,頗有幾分南方園林的水韻。
一路上,磬兒都在考慮待會兒該和他說些什麼。磬兒準備了一大長串兒的話想好好問問他,可是不論怎麼開口都覺得不妥。直到季雲寒停下了腳步,磬兒還沒有想好該從何說起…
他猛然回眸,竟是滿眼的暖意容光,磬兒不解,他這樣的人,為何會突然變了性子?不由得渾身一顫,磬兒撇開眼去。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怕我!”他的話裡,淡淡的憂鬱似乎掩藏的並不好,又似乎無力也根本不想再去掩藏。
空氣中頓時被一股森森寒意充斥著,他的目光不再是溫潤憂沉,而是冰一樣的冷漠,漸漸騰昇著絲絲怒火。
季雲寒撇開眼眸,沉聲道:“有什麼事,就直說了吧!”
磬兒這才稍稍平緩了情緒,大殿下的眼神足可以殺人。磬兒寧願永遠也不要和這樣的眼神接觸:“磬兒想問問大殿下,駙馬與大殿下之間是什麼關係?”
季雲寒冷笑,果然,在磬兒的眼裡,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你是不是想說,是我壓制著駙馬,拉攏他、利用他,從而奪得我想要的權勢?”季雲寒步步緊逼,他很憤怒。
磬兒被逼得連連後退,緊張萬分,可是越是這樣的時候她越是不能示弱:“磬兒不知!倘若磬兒猜錯了,磬兒向大殿下賠禮;倘若真是如此,恕磬兒直言,磬兒希望您能放過駙馬,讓公主和駙馬好好地生活吧!”
該說的、不該說的,磬兒都已經說完了,那就沒有多做逗留的必要。想了想,原本磬兒還想質問他有關小月父母的事情,磬兒真希望是自己想錯了,並不是大殿下殺了小月的父母,只是,磬兒不敢問,磬兒問不出口,磬兒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磬兒負氣越過他,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胳膊卻被他緊緊拽住。他的力氣很大,彷彿能將磬兒的骨頭折斷。疼痛由胳膊蔓延開來,磬兒一個踉蹌,險些跌坐在地上。季雲寒翻手扶住,磬兒狠狠地甩開,卻不慎拉扯著傷口撕裂般的疼。
季雲寒苦笑:“在你心裡,我就是這麼壞的一個人麼?為了我的權勢地位,我會連自己最寵愛的妹妹也利用,將自己的人安插在公主的身邊,做自己的左膀右臂是麼?在你眼裡,原來我就是這麼不值一提的人麼?”
“誤會你了麼?”磬兒揚眸,絲毫不示弱,泛起一陣冷笑,聲音中沒有絲毫的感情。想起小月逝去的父母,磬兒恨意橫生。
“你相信我說的話麼?”這番說辭是那樣的苦澀,他的眼眸好似閃爍著晶光,磬兒不敢置信地撇開眼。
最受不了那種眼神,磬兒稍稍穩了穩情緒,口吻也略微緩和了些:“你不說,我從何相信?我自己會去辨別!”
好似得到了一張赦免令,季雲寒的臉色舒展了許多。他輕輕地放開磬兒,長長一聲嘆息道:“暮兮,他並不是我的下屬,也絕非我派在公主身邊的細作…我和他是十多年的摯友,是公主自己相中了他。後來,是我撮合了兩人在一起。”
頓了頓,季雲寒的眼眸隱著淡淡的心疼之色,接著說道:“只是再後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他們越來越不合。之前,我還會去勸一勸,可是事態越來越嚴重,我都不知道是該勸他們在一起好一些,還是該勸他們早些分開更合適一些…”
“在權勢之下,駙馬依舊能秉承自己一身的凌然正氣,實在令人折服!”磬兒自己也說不上來,可總覺著他並沒有騙自己。
季雲寒輕輕地笑了,這笑容猶如暗月之下的柔波,淺淺的,水過無痕:“我和暮兮這麼些年的摯交,從來都不曾想過,他竟是因為朝廷內的派別之爭而左右為難…所有人都以為暮兮是我的人,有人巴結他,自然也有人想要打壓他!看來,這些年我真是忽略了這些…對嘉怡,我也有愧!”
磬兒不禁愣住,有愧?大殿下竟然也有對人有愧的時候?
看的愣神,竟沒料到季雲寒突然回眸望著磬兒的眉眼,磬兒躲閃不及,別開眼隨口道:“無非是皇權的禍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