磬兒頷首:“離開慕容府的日子,發生了很多事情。這才知道,在家千般好,出門萬事難!僅僅數月而已,磬兒覺得像是度過了大半生…”
“恩…看得出來,磬丫頭長大了,可是卻比從前更深沉了…現在,有沒有後悔當初的決定?”老夫人撫摸著磬兒肩頭微微散下來的一縷碎髮,凝望著那雙有些茫然的雙眸,輕輕地問道。
磬兒胸口微微浮動,暗暗嘆息一聲,卻是堅定地搖搖頭:“磬兒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第一次來到這個佛堂的時候,磬兒的命運就像是已經鋪展開的一條嶄新的、崎嶇的路。在外生活的數月裡,磬兒每天都在這條道路上摸索著、向前走著。今日再次回到這裡,也正是為了在這條路上再前進幾步…”
老夫人抿脣笑著,從袖口掏出一方絹帕輕拭著脣角,悠悠地問道:“如此一說,那大娘能幫到你什麼麼?”
又是一聲“大娘”,磬兒不忍再隱瞞面前這位慈祥的婦人,沉色道:“磬兒承蒙老夫人錯愛了…其實,磬兒並不是老爺的孩子…”
“哦?”老夫人神色一頓,凝望著磬兒嚴肅的模樣,看著她滿面難以掩飾的羞愧之色,沉色道:“原以為這件事會成為永遠的祕密…沒想到,你這麼快就知道了…”
磬兒的心“咯噔”一下,愣愣地問:“什麼?老夫人,您早就知道麼?”
“身為慕容府的女主人,老爺的事就算平日裡不過問,這些事情還是要知道的…”老夫人說得淡然,好像喝一杯溫開水般,平平淡淡的沒有一絲味道、不帶一絲個人情感。
近日裡,讓磬兒驚訝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磬兒的心都有些麻痺了。聯想到當初自己決定離開慕容府的時候,老夫人並沒有反對,難道…難道就是因為磬兒和可欣都不是老爺的女兒,因此留下哪一個都無關緊要麼?當然,還要兼顧著慕容府的聲譽問題,如此看來,當初自己的離去,真是很好的解決了老夫人的一大難題啊…
這些話,磬兒只是想想而已,並沒有真正問出來。磬兒也希望,這一席話僅僅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這麼一說,我大概也就明白了你此次回來是為了什麼…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應該也想問問你生母的事情吧?”
磬兒定定地點頭,可是將心比心,有誰願意在情敵女兒的面前講述她母親與自己丈夫的甜蜜?望著老夫人依舊淡淡的面容,磬兒慚愧極了:“磬兒知道向老夫人詢問孃親的事情,有些唐突了…”
“無礙的,其實算起來,我也欠過你一次!當你決定離開慕容府的時候,我只是順水推舟並沒有挽留你,更是為了我的私心、為了慕容府的名譽…那日你問起生母的事情,我就覺得你的眼神泛著光,那時候我就知道,只要一有機會,你一定會回到這裡來追溯你母親的過去…”
覺得自己在老夫人的面前,完全像個透明人一樣,磬兒為方才對老夫人的猜忌深感慚愧。低著頭,磬兒覺得自己的臉滾燙的,雙手交握著、磨索著,一字一句道:“磬兒先謝過老夫人!在外的這數月來,透過很多的渠道,零零碎碎的知道了孃親的一些事情,越是知道的多,就越是想要知道更多…磬兒得知自己並不是慕容府的女兒時,當時直覺得整個世界都沒了意義。第一次聽到恭親王與孃親的故事,覺得很不可思議,雖然不想去承認,可這事實我又不得不接受…老夫人,求你告訴我,十幾年前的慕容府到底發生了什麼?”
“雖然不願再去回想,可就像你說的那樣,不想去承認,卻又不得不接受。雅夫人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特別的一個女子,也是第一個不會讓我嫉妒她與我分享一個丈夫的人…老爺一向專情,他把自己的畢生精力都獻給了邊疆的國土與百姓,這慕容府雖是他的家,可從建成之日起,除了每年的祭奠先祖儀式會回府小住幾日,就連大年之夜也不會在府裡逗留。”
“然而十五年前的某天,老爺帶回了一個女子…她有著一副傾城的容顏,美得撩人卻不妖魅!直到後來我才明白,她之所以不顯魅惑,是因為那雙十分特別的眼睛…都說眼睛是心的靈魂,透過眼睛,我看到的雅夫人純淨的,就像一位仙子!”
“老爺對她的愛,簡直到了難以掩飾的地步。那時候,我的心裡只有氣憤和嫉妒,處處排擠她…後來,她去了桃園竹舍,老爺竟為了她將秀景園重新翻修,這圖紙竟是老爺耗費半月不眠不休,親自設計的案稿…”
“再後來聽聞她懷孕了,可是老爺的面色並不開心…當是只是覺得奇怪,雅夫人過門後,又出了幾件大事,這才讓我覺得事情很是不簡單…皇上對慕容府一向信任的,不知為什麼,就在老爺回了漠北不久,皇上傳召我進宮面聖,卻是斥責慕容府有通姦叛國之嫌…我只當是皇上誤會了雅夫人的外籍身份,後來事情越鬧越大,甚至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雅夫人來找我,那時候她已經有七個月的身孕了…她對我說,她是北琰國皇后的妹妹,皇上之所以會懷疑慕容府,一定是有人故意告發。她請求我的原諒,並保證會將這件事妥善解決好…”
“後來,她挺著沉重的身子進了宮,也果真將事情解決了。從那之後,再聯絡之前她的處處謙讓,還有她的為人,我只覺得一個如此尊貴身份的女人,竟甘願做一個小妾,而且沒有任何的爭搶之心,甚至願意過一個百姓最最簡單的生活…我對她的猜忌、厭惡也漸漸轉變…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帶著自己的隨身侍女,也僅僅帶了幾件衣物,說是來向我辭行…”
“辭行?”磬兒驚撥出聲,方才一直認認真真地聽著,思維就像舞臺上的戲劇般一個個畫面清晰而過,可是一聽到孃親要離開慕容府,磬兒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是啊,當時我也是這樣的吃驚。”老夫人輕輕嘆息,接著說道:“那一天的之前幾日,雅夫人大病了一場,病的很重。因此她說要離開,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的。感覺她的身子搖搖欲墜,好像下一刻就會倒下一般…我勸說她,也終於打消了她離開的決定。我找來她的貼身婢女,才得知雅夫人之前是中了毒…”
“是赤嶺散,娘竟是在那個時候中的毒…”磬兒眼珠來回流轉著,快速搜尋著腦海中所有的資訊組合在一起。血濃於水,即便一眼也沒見過孃親,即便對她可以說是完全的陌生,可是一想到生母被人殘害,磬兒的心疼得糾緊。十指的指尖深深擒入手心,腦海中盡是蕭國玉醜陋的嘴臉,自己的人生與這位蕭大人還真是糾纏不清啊…他迫害了孃親,又狠心地將蕭嶢也拖向了地獄。磬兒默默地叨唸著:“算下來,一直到娘生下我,因為赤嶺散,娘已經承受了好幾個月的苦痛,拜他所賜我也差一點成了個瞎子…”
“赤嶺散?原來那種毒叫做赤嶺散,當時所有人都叫不上名字,只知道這製毒之術只有蕭國玉的府上有人懂。聯絡之前的那些事兒,我想蕭府一定是為了餘府滿門抄斬一事報復你母親的…老爺又遠在漠北,越是這種時候,慕容府上下就越要齊心!我派人快馬加鞭去漠北通報,卻不曾想藩王的鐵蹄先一步踐踏了這塊土地…”
老夫人越說神色越是凝重,長長嘆息一聲,接著說道:“藩王將慕容府翻了個遍,可我卻發現了一件很不尋常的事。闖府的軍隊好似分了兩撥,當年恭親王橫刀立馬雖像個猛將悍夫,卻只是將府中所有的人抓起來然後又都放了,好似在找人;而另外一撥人竟將慕容府裡裡外外、各個角落翻得仔細,很顯然是在找什麼東西…”
“這麼說,兩批兵馬為了不同的目的闖入慕容府,可老夫人,既然您早就知道這些不尋常,為什麼還要封鎖訊息?這件事牽扯甚廣,應該徹查才是啊…”磬兒急切地詢問,突然腦海中雅夫人的一句話驟然閃現,磬兒倒吸一口涼氣:“莫非,老夫人也猜到這件事…與皇上有關?”
老夫人神色凝重地望著磬兒,眼眸中是難以置信的疑惑,好像在說“你知道的事情還真是不少啊”。磬兒看出了老夫人眼神中的驚訝之色,可是現在就將繡夫人的事情說出來也許還不太合適,再三思量了一番,磬兒解釋道:“出府的這些日子,磬兒與蕭府之間有些矛盾,在打探孃親的事情的過程中,多少了解了一些…”
老夫人微微一笑,點點頭說:“你的事情,欣丫頭偶爾提起過…真是苦了你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