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磬兒想知道…像我這樣的人…能活多久…”磬兒不知自己的話斷斷續續,竟抖到了這種程度。
“這…”周大夫猶豫著環顧四周,月荷與凝香雙手合實,瞪大著雙眼,擔憂地等待周大夫的宣判,芷蘭滿眼的惋惜神色,唯有惜蓮依舊是一臉的冷漠。
“但說無妨!”磬兒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心驚膽戰地等待著宣判。
周大夫長長嘆息道:“倘若姑娘能靜心調養,少動、少怒、忌焦躁,莫動肝火,許是可以撐得十餘年,姑娘體質好的話,甚至活得更久…在這期間,千萬注意氣候的變換,也許每一次的小溼寒都會化成大病,甚至一病不起,還望多加註意啊…”
磬兒微微頷首,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如此一來我的身體就弱了,也許因為一場小病我就從此香消玉殞了?呵…我什麼時候成了這麼弱不禁風的病美人了?”
周大夫看著黯然失色的磬兒,默默搖頭,這種情況多說無益了。於是收拾了自己的藥箱,輕聲道:“姑娘的眼睛並無大礙…只需接著敷藥,很快便可見明。只是恢復的程度,要看姑娘的身體的復原能力了…周某只能盡力而為…”
“這麼說,我這眼睛也是生死未卜了?能不能看見,都要看老天的造化了…我信命,可是我不怎麼相信我的運氣…看來,老天真的給我開了一個大玩笑啊…”磬兒無力地坐在桌子前,第一次有種萬念俱灰的絕望。就像一個布袋被棉花塞得實實的,突然間全部抽掉,原先的膨脹感還未消退,此刻已經一無所有了…那種空落落的感覺,真是難以形容…
曾經可以看淡的一切,現在猶如洪水猛獸,傾巢而至。羨慕那些常伴父母膝下的孩子,嫉妒她們那樣的健康幸福;養育自己十幾年的母親,還未來得及回報,怎能這麼不孝地先行一步?孃親拼命生下了女兒,可是卻並沒能得到上天的眷顧…還有那麼多心願沒有實現,還有那麼多美好沒有去感受…
磬兒覺得萬分的委屈,真的好委屈…為什麼是我?為什麼…
收拾好一切,正要起身離開的周大夫,回身再看磬兒,忍不住勸慰道:“姑娘,看淡些吧…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只能期盼會有奇蹟,也許在我們不知道的某個地方會有能解您這樣病疾的良方,切莫失去希望啊…周某先行告退…”周大夫躬身一拜,退出屋子,凝香帶著他去置辦敷眼睛的藥草了。
磬兒依舊呆愣的坐在那裡,良久沒有說一句話。惜蓮凝神看著磬兒,眸光微微閃了閃,瞬間恢復了冷漠,叮囑月荷好生伺候著,然後跨出門去。
掌燈了,芷蘭將屋子每個角落的燭臺點亮,頓時整個屋子暖意融融。可是磬兒的眼前漆黑一片,心更是冷到了冰點。
“姑娘,已經酉時了,您在這裡坐了這麼久,一句話也不說,奴婢擔心您啊…晚膳已經熱了三回了,您多少吃一點吧…”月荷蹲在磬兒的膝前,抬頭凝眉看著磬兒低沉的面頰,毫無血色的臉龐甚是讓人心疼。那迷離的雙眼,好像下一秒就會永遠閉上了。
磬兒依舊沒有任何的反應,好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像,這細若遊絲的呼吸,月荷總是覺著時有時無。好像一個不留神,下一秒就真的會斷了氣…月荷擔心地搓著雙手,一遍一遍看向門口,焦急地張望著。
這時,凝香氣喘呼呼地回來了,芷蘭急忙拉著凝香,壓低聲音急切地問:“怎麼樣了?公子醒了麼?”
凝香喘的厲害,大口地呼吸著,用力搖頭道:“沒…還沒有…晌午的時候公子醉得很厲害,一直到現在都沒有醒…我來來回回去探了五六趟,惜蓮姐姐一直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去打擾…”
芷蘭無奈地嘆息:“哎呀…這可怎麼辦啊?頤侍衛回來了麼?”
“沒有啊…頤侍衛這段時間難得回一趟別院,根本找不到他的…”凝香急得直跺腳,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芷蘭左思右想,卻始終沒有對策,只剩下了擔憂的份兒:“姑娘現在的樣子,就好像已經心灰意冷了…看著真是可憐,她跟咱年紀差不多,可是這病…哎,如何是好啊…”
月荷聽著她們兩人的對話,急在心裡。再看磬兒時,竟看見一顆晶瑩的淚珠正在眼眶中不斷匯聚,長長的睫毛掛著這顆淚滴,閃著晶光,忽然“吧嗒”一聲落在了磬兒交纏在一起的手指上。
月荷握緊拳頭,暗暗下定決心,緩緩起身飛跑出屋子,繞過兩個園子才到了季默言的臥房。月荷很少能有機會出入季默言的園子,仔細辨認了一番,才終於確定眼前這棟高瞻重簷的建築就是季默言的寢屋。公子喜好安靜自在,所以他的寢屋門前不設侍衛,只是偶爾一兩個巡邏的人經過,也是儘可能繞開季默言的窗臺。
站在硃紅木門前,月荷艱難地吞嚥著口水,定定心緒,深吸一口氣,提高了嗓音道:“公子,奴婢月荷有事稟告…公子…”月荷已經做好了接受二十大板的準備,可是話已出口就沒有後悔的餘地!哪怕真的是方才自己一時腦袋發熱,才會這麼輕率地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站在這裡打擾公子休息…搞不好還要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月荷只能暗暗祈禱,但願自己沒有看錯人吧…
月荷只是一個奴婢,可是呆在別院也不是一兩天了。幾年來,公子雖不常住在別院裡,可是也從未見過公子帶回過任何一個女子。公子不去青樓,也不會附庸風雅。他的隨性浪漫、簡約自由,一直以來都是別院的婢女們心中傾慕的人,月荷也不例外。
這一次,公子不但帶回了磬兒,還是在她的新婚大典將其搶來。眾婢女們雖不點破,可心裡都很明白,磬兒姑娘不是一般的女子,莫不是公子在意的人,也不會這般費心。
“月荷,你不要命了?”惜蓮從屋子裡走了出來,瞪大雙眼,來到月荷面前還沒有站定,高高揚手,“啪”的一聲重重扇在了月荷的臉上,惡狠狠地說道:“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敢在這裡大聲喧譁,你想讓大家跟著你一起受罰麼?”
月荷倒抽一口涼氣,捂住火辣辣的臉頰,嗅到自己滿口的血腥味兒。提起裙襬給惜蓮掌事跪下:“惜蓮姐姐,求求您通報一聲吧…姑娘現在茶不思、飯不想,從晌午那會兒就一直坐到現在,也不說話,求您稟告公子一聲…”月荷越說越激動,不知覺的語調也提高了。
惜蓮氣極,揚手又是一巴掌。“啪”月荷只覺得面頰疼得麻木了,惜蓮壓低聲音怒罵:“不要命的東西,還不趕緊給我滾回去!再在這裡鬼吼鬼叫,別怪我不念舊情!快回去…”
月荷滿眼含淚,啞著嗓子哭訴:“惜蓮姐姐,求求您了!姑娘見了周大夫之後,感覺好像萬念俱灰了,倘若不及時稟報公子,奴婢擔心公子去遲了,很可能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能出什麼大事!她餓上一頓兩頓不會有什麼大事,這麼緊張做什麼…周大夫的話,也沒說她會現在就死,一時無法接受也很正常!只管做好你們分內的事就夠了,好好給我盯緊她,別的事都給我少操心!”惜蓮瞪著月荷一臉的嚴厲。
月荷壯著膽子接著說道:“惜蓮姐姐,您跟了公子這麼些年,公子的性子您還不瞭解麼?公子既然帶回這位姑娘,就說明這姑娘在公子的心裡,地位一定不一般…倘若她出了什麼事,公子一定會嚴厲責罰奴婢們的…”
“你給我閉嘴!等公子醒了,我自然會稟報!壞了規矩,你有幾個腦袋可以砍的?”惜蓮厲聲訓斥。
“誰壞了規矩啊?”只聽屋裡一男聲哈欠連連,接著是季默言一副醉態地跨出門檻,眯縫著惺忪睡眼,低眉看著面前一個捂著臉頰跪在雪地裡,一個頷首躬身拜見。
“惜蓮,這是怎麼了?一會兒嚷嚷,一會兒又是扇耳光的,怎的到我園子裡教訓下人了?”季默言一手撐住門框,顯然晌午實在喝得高了,這會兒酒還沒有完全醒呢。
惜蓮恭敬回道:“公子,奴婢知錯了。打擾公子休息,按規矩是要杖責二十,奴婢這就帶這不懂事的丫頭下去領罰。”
季默言凝神仔細打量了一下跪在那裡的月荷,只覺得眼熟,問道:“跪在那裡的是誰?”
月荷撫著生疼的臉頰,剛想開口回話,卻被惜蓮搶了先:“回公子的話,這是前院兒負責打掃的婢女月荷,因昨日姑娘來此,特意調去伺候姑娘的。”
“哦?”季默言一聽磬兒的事情,就來了精神:“你不去伺候磬兒,來這裡做什麼?”
月荷放下捂著臉的那隻手,躬身一叩首,膽怯地顫聲道:“回公子的話,奴婢無意驚擾公子休息,只是姑娘沒用晚膳,一直坐在桌前已經三個時辰了,也不說話…奴婢擔心…”
“怎麼不早說!”季默言凝眉,大步跨過月荷的身側,朝磬兒的園子走去。月荷怯生生抬眸看著一臉驚異之色的惜蓮,只見她的眼神一直追隨著季默言的背影,眼眸中閃著莫名的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