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入神,突然聽見有腳步踏雪的聲音漸近,是誰?季默言麼?
“姑娘怎的還坐在這裡?月荷、凝香、芷蘭,你們就是這麼伺候主子的麼?”
這聲音的主人正是惜蓮掌事,厲聲訓斥著磬兒身旁的三個婢女,三人怯生生低下頭去,卻是有苦難言。
惜蓮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將磬兒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冰冷的面孔讓人覺得寒意逼人。而後轉眸接著訓斥道:“若是冷壞了姑娘,你們三個誰擔待的起?不想要腦袋了是麼?你們三個還懂不懂規矩,伺候主子都這麼笨手笨腳的,要你們何用?”
磬兒撇撇嘴,惜蓮這話很明顯是說給自己聽的。這指桑罵槐的本事,磬兒算是領教了,真不知道哪裡得罪了這位掌事…磬兒緩緩起身道:“惜蓮掌事,不關她們的事,是我想來這裡坐坐!磬兒不知道季大公子的府邸,規矩真多呢…有麻煩掌事的地方,還望指教…”
“不敢,是我們照顧不周,讓姑娘受寒受凍的,若是公子知道了,怕是又要責罰奴婢們了…”惜蓮應聲說道,但話語間絲毫沒有怯意,這惜蓮莫不是呆在別院久了,才生得這般傲氣十足?呵,果然是季默言的人,連個下人都可以這般盛氣凌人!
惹不起,咱躲得起。磬兒微微側首:“月荷,我們回去吧…”月荷連忙上前扶住磬兒的手臂,凝香、芷蘭緊隨其後,卻是在與惜蓮擦身而過的瞬間,收到了惜蓮一記煞有介事的眼神。兩人急忙湊上前去,惜蓮低聲訓斥:“盯緊她,不管她做過什麼,全部回稟!”
磬兒拉著月荷故意走得緩慢,惜蓮訓斥凝香她們的話,雖沒有聽得太清楚,可是磬兒明白了,她們並非單單奉命伺候自己的。換言之,自己被人家盯梢了,可是最頭疼的是,磬兒自己都不清楚,為何就成了她們的目標…難不成真的是奉了季默言的命,為什麼?
自從身世暴露,磬兒總會被各種事情煩擾,而且事事不順。不管季默言有何目的,磬兒下定決心,一定要儘快離開這裡。磬兒伸出手,去摸索路邊的事物,石質欄杆、老樹幹、矮灌木…
“啊…”磬兒低沉地慘叫一聲,只覺得摸著一片縱橫交錯的枝丫的那隻手疼得火燒火燎。像是被一種小刺砸到,磬兒扶著手指,感覺到有血滴滲出。
“哎呀,姑娘,你沒事吧?”月荷急忙掰開磬兒的手掌,只見五個手指,有四個都被刺出了血,看著磬兒疼得緊要下脣,月荷急忙喚著身後的芷蘭去取藥。
“這是什麼樹?”磬兒忍著疼,凝眉問道。
月荷取出一塊絲帕,一邊小心翼翼擦拭著磬兒手上的血跡,一邊說道:“奴婢不知,只聽修剪的下人提及過,這是一種藥材,可是它的刺是有毒的。這是公子指名要種的,下人們平日經過園子也都很注意來著。姑娘,您忍著點,奴婢為您把這毒血擠出來,若是不快些,這隻手肯定又癢又疼的。”
磬兒暗暗點頭,月荷指甲掐住被刺傷的手指,磬兒微微凝眉,無奈只得忍著了。這季默言,人怪,做事也怪,沒事在園子裡種什麼藥材,還是看得摸不得的。待月荷擠完了毒血,芷蘭氣喘呼呼地跑來,將一個精美的盒子開啟,裡面滿是白玉一般的凝膏。月荷輕輕塗抹,磬兒只覺得涼絲絲的,相比方才火辣辣的疼,真是舒服極了。
好了傷疤忘了疼,磬兒凝眉思索了一番,接著問道:“別院裡每個園子都種有這種藥材麼?”
“不是的,這種藥材很名貴,只有這清風閣才有。因為不遠處是一間很大的儲藥室,這裡一般不許人隨便進出的。今天要不是來了重要客人,也不會在這園子招待客人的。”月荷一邊為磬兒纏上紗布,一邊隨口答覆著。磬兒細心記下,月荷收拾好之後,扶著磬兒接著往前走。磬兒伸出裹得厚實實的紗布的手,依然不放棄地小心摸索著。
上了臺階,一排木漆柱子,想必這裡是迴廊了。磬兒記得慕容府的迴廊下會有幾間放雜物的屋子,走過迴廊就應當是後室內庭院了吧。磬兒試探性地說道:“還記得慕容府裡,每逢重大節日我們都會在前院置辦酒席,前院有左右兩個花園,也算慕容府最重要的待客場所了。”
“哦?”月荷來了興致,天生一張喜慶好說的嘴,最喜歡聊天了,反正惜蓮姐姐不在,月荷好奇地問道:“姑娘是慕容府出來的?早就聽聞慕容府的前庭花園最美了,真的比清幽別院還漂亮麼?”
月荷剛說完,站在身後的芷蘭推了月荷一把,月荷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磬兒看不見,怎麼會比較出哪個園子好看呢…月荷悄悄側眸看磬兒,只見她還是那般的淡然笑著,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來了。
磬兒淡笑,只是覺得月荷這丫頭真是單純,於是也就不放心上了。半開玩笑地說道:“以前眼睛好的時候,我來過這裡,別院的佈局的確很令人驚歎。只是…”磬兒攤出那隻裹得像個粽子一樣的手,笑著調侃道:“只是,你們家季公子別總出這麼多花樣的話,我會更喜歡這裡的。呵呵…”
三個小丫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月荷更是把磬兒視為了朋友,拉著磬兒的手更扶的緊了:“這也是沒辦法的啊…偌大的別院,為了提貨方便,儲藥室就設在這個最靠近外緣的園子裡。只有這裡是甚少有下人出入的,所以才會選這裡種植這種藥材吧…”
最靠近外緣?磬兒心中一喜,這麼說來,只要跟著這園中的流水,就能走出別院了。想著,磬兒更加認真地記下沿路摸到的東西,就算近期逃不出去,等自己眼睛好些了,行動起來也可以多一分勝算!
“姑娘是慕容府的小姐麼?”身後的凝香怯生生問道,許是見月荷與磬兒談得很開心,自己也耐不住了。
磬兒搖搖頭,微笑著說:“不是,我和你們一樣,是大少爺身邊的婢女…”
三個丫頭面面相覷,不敢相信公子這樣的身份,為什麼會帶回來一個穿著喜服的瞎眼婢女,還像個小姐一般伺候著。月荷環視一下四周,沉聲問道:“公子為什麼要帶你回來啊?”
“許是為了好玩兒罷了…”磬兒滿不在乎地說出口,可是心裡已經來來回回將季默言罵了個遍。可是,一想到過不久季默言就要帶著和親使節回北琰國了,他該不會真的就這樣把自己擄回去吧?沒名沒分不說,可能從此就見不著孃親了,還有生母的那些疑團…磬兒有太多的放不下,絕對不可以這樣被人驅使著!看來要儘快行動了…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季默言為磬兒安排的住處,心中暗暗計算了一下時間,不禁有些驚訝,看來季府的院落很大啊…磬兒剛坐下,惜蓮又來了。
惜蓮不是一個人進來的,身後站著一位中年男子,布衣長衫、提著藥箱,一副書生模樣。惜蓮依舊是那副不溫不火的容顏,淡淡說道:“姑娘…這位是公子吩咐為您治眼疾的周大夫…”
周大夫一拜:“姑娘,周某有禮…”
“勞煩周大夫了。”磬兒微笑,感覺到周大夫上前坐下,磬兒很自覺地伸出自己的手臂,周大夫輕車熟路地搭上磬兒的脈門。四周很安靜,這麼熟悉的氣氛讓磬兒有些晃神。想起了那夜蕭府的人來襲,想起了季默言環抱住自己、保護自己,想起了那幾日他的細心照料…磬兒不是不知,也不是不懂得感激,只是…磬兒的心裡已經滿滿的,再也裝不下其它了…
周大夫認真地把脈,忽而看向磬兒無神的雙眼,試探性一問:“周某來之前,聽聞姑娘一直在服用冬蟲夏草,請問姑娘可有不適啊?”
磬兒淡淡搖頭:“沒有!”突然想起了一行大師的話,磬兒抬眸問道:“寒性體質的人,長期服用冬蟲夏草,會有什麼後果?”
“啊?原來,姑娘是知道的…”周大夫驚訝出口,磬兒的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看來真是卻有其實了。磬兒微微凝眉,等著周大夫說下文。
“姑娘,讓周某看看您的眼睛。”說著,周大夫認真掰著磬兒的雙眼,仔細看了看。待一切檢查完畢,周大夫猶猶豫豫,沉聲道:“姑娘既然知道寒性體質是禁用蟲草的,可是姑娘的毒又唯有蟲草能治,哎…真是難辦啊…周某才疏學淺,對於這後果真是不知…周某會盡全力將副作用降到最低…但求姑娘多福啊…”
磬兒迷惑:“周大夫的意思,是說…用不用蟲草,我都會死嘍?”
“話也不是這樣說,寒性體質也分多種,倘若姑娘的身體能夠壓制蟲草的寒氣,是可以延壽的…”
磬兒只覺得頭暈暈的,他的意思難道是在宣判自己真的那麼短命麼?磬兒一向平和,卻從沒有想到死亡盡然也會離自己這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