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世上最痛的事不是一直在恨,而是被恨,被很多的人恨也不及被自己所在乎過的人恨來的的痛與傷。我垂首望著月塵,滑出眼角的一滴淚就這麼落在了月塵眉心處,然後我便看到了世上最美的事物,一朵淺淺浮現出的梨花,白而無暇。
我眼中噙著淚,停住了哭聲,呆呆的望著那朵梨花,月塵看了我一眼,伸手撫了撫眉心,輕聲道:“還是被你看到了。”
“好香呀···看,下雪了,還有梨花瓣呢···”
“怎麼會這麼香?”
“這···好像是梨花的香味吧?”
明軍中傳來隱隱的議論聲,我和月塵同時抬首望向空中,大朵大朵的雪花夾雜著梨花瓣飄飄灑灑而落,感覺到胸前一陣灼熱,我自錦囊中取出那顆三生石石心,置於掌心處那灼熱幾乎要燙傷我。這石心似乎要將全身所有的香氣都散發出來一般,和著清冷的口氣,冷香陣陣。
心頭隱現濃濃的不安,我不顧那可石心燙人的溫度,一把緊緊攥住,不住哭嚷道:“怎麼會這樣?求求你不要香也不要燙了···”
月塵將我抱進懷中,聲音聽不出是何語氣:“想不到,我去時也如我來時一般,難怪玉璣子要喚你我為妖孽呢。”
我不住的搖頭,聲音泣不成聲:“我不要,要走也要帶我一起走,你我死生不再分離你忘記了嗎?你答應過我,上窮碧落下黃泉都絕不會拋棄我的···”
“我自去,你自留,承諾依然還在,只是我怕是要食言了。”
說罷月塵擁緊我的身子,使著輕功提身飛起,之前我們所在的位置橫著十多根長矛,可想而知,若是我們沒有多可,此刻免不得就是要橫屍在那方寸之地間了。我緊緊擁著月塵的身子,雖然有些後怕,卻沒有什麼遺憾,即便現在死了也沒有什麼太大的遺憾。
明軍人真的好多,多到我看不到地上白茫茫的落雪,只能看到手中揮著兵器黑壓壓的大軍,不斷的有人倒下,不斷的有人死在月塵手上,卻也又有人前赴後繼的繼續進攻,源源不斷的敵軍似乎永遠也殺不完。
突然,我聽到了一聲不同於長矛刺透人面板時的聲音,那是一種只有累似劍般薄削的武器才能發出的聲音,我看向月塵,月塵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淺到我幾乎分不清那是笑,還是月塵一貫從容淡定的表情。
身旁計程車兵不再進攻,我微微側首看向月塵身後,嚴洛一手垂在身側,另一手橫臥長劍,我顫抖著手去摸月塵後心處,溫熱的血還在不斷的流。我將血紅的手舉到眼前,那紅刺痛了我的雙眼,刺穿了我的心。我怒瞪著雙目,掌心運力,在嚴洛來不及抽身而去之時一掌拍在嚴洛心口處,全身的力道幾乎因這一掌被抽光。
看到嚴洛的身子被掌力推著不住的後退,跌倒,我再也支撐不住月塵的身子,被慣性帶著一同倒在了地上,我勉強支起身子想要將月塵擁進懷中,卻看到月塵剩下的血已經融化了那一層薄薄的積雪,雪原來也可以紅的這般豔。
我再也隱忍不住哭了起來:“嗚嗚···嗚嗚···”
撕心裂肺的哭聲絲毫的作用不起,除了使得我顯得更加癲狂與狼狽之外再無其他,我全身顫抖的望著陰霾的天,聲音嘶啞的問道:“蒼天啊,天地之間如此廣闊,為何獨獨容不下我二人?為何要這般苦苦相逼?”
我滿眼憤恨之色看向在試著向我們靠近的明軍兵士,所有人俱是一愣,然後我便聽到宇文彩斷斷續續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她···是不是入魔了?”
“不會的,玉璣子並沒有這麼說。”
我看向說這話的嚴洛,嚴洛緊緊抿著脣角,可下巴和衣襟上卻也是斑斑血跡,經過這一會兒的混戰,莫邪似乎也底氣足了很多,人群中自動為他讓開一條不足米寬的小道:“看來,嚴世子即便再不捨,她也是絕留不得了。”
我未置一詞,輕撫上月塵蒼白的幾乎和雪融為一體的臉頰,這一刻我想起了很多,有今生,有前世,在我還是雪狐神主,月塵還是那株梨樹時,所有的所有我都想了起來。我攤開手心,看著那塊香氣越來越淡,淡到幾乎再聞不到想起的石心,苦笑道:“原來是這麼個三生?原來從雪湖底甦醒後便已是三生了。”
我俯身吻上月塵的脣,將之前在高臺之時被喚醒的靈力全部灌輸進月塵體內,這在旁人看來或許只是一種告別,這也的確是一種告別。我伸出細長的指甲,劃破手腕處,那隻一直被封在我體內的雙生蝶便這麼重新活了過來,彩色的翅膀在這樣的冬天實在是太過炫目,它並沒有離去,只是一直盤旋在月塵身邊,我知曉它在等什麼。
我拉過月塵的手腕,將月塵手腕中的雌蝶也放了出來,看著翅膀的顏色明顯沒有雄蝶豔麗的雌蝶,我竟然淺淺的笑了起來。攤開掌心,兩隻蝴蝶雙雙落在我的掌心處,我望著兩隻親密的不時會觸碰彼此的雙生蝶,輕聲道:“你們自由了,走吧···”
這對雙生蝶似乎十分不捨,又在我和月塵身邊盤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越飛越遠,直到再也看不到。周圍的人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一般,都呆愣的望著雙生蝶消失的地方,直到遠遠的傳來刀劍交擊的聲音才都回神。
“公子···”
“傾城···”
我看不到,可是我聽的出來是寧三和文弈的聲音,沒有一絲欣喜,這個巨大的陷阱,他們即便進來也沒有可能救出我們的,說不定也會同我們一起陷在這裡,這樣一來看到的聽到的均不是生機,只是更多的人會死在這裡,又有什麼可開心的呢?
月塵的呼吸逐漸變的平緩,我輕撫上月塵的臉頰喃喃道:“月塵,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些什麼嗎?我在慶幸,慶幸這一世你許是並未愛上我,或者說我還未等你愛上我便用了雙生蝶,沒了雙生蝶的牽絆或許你就不會覺得一個人活著很辛苦了吧?對不起,說好···死生都不再分離的,可是我終究是捨不得,只要···只要一想到你這般風姿,這般絕代風華竟要陪我長眠於地下的話,我的心就好像被千刀萬剮一樣的疼。
若這是宿命,我們逃無可逃,避無可避,那麼上天的詛咒與懲罰讓我來背,讓我來承受就好,倘或你我之間只能存一人的話,那麼,我死,你生。”
似乎是歷盡了萬難,寧三和文弈渾身是血的在向我所在的方位靠近,我將身上的錦囊取了下來,將已經沒有香味的三生石石心又重新放進了錦囊之中,小心的系在月塵胸前。萬分不捨萬分愛憐的望著月塵,這個人這一生我都沒有看夠,這次卻再也由不得我去不去看了。
我搖搖晃晃站起身來,風雪之中顯得無比脆弱,可即便如此圍在我周遭的所有明軍將士還是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一步。我彎腰撿起嚴洛掉落的那把長劍,那把重傷了月塵的長劍,握在手中時很沉很沉,那種沉重是我的用盡生命才能承受住的。
“你已經沒有退路了,放下劍,你便還是從前的你。”嚴洛的表情很嚴肅,那種儒雅之氣因周身的血跡而消弭的一絲不留。
我譏誚的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從前的我?我從來都還是從前的我,從未改變過,千年之前的雪狐神主是我,千年之後的長樂公主還是我,千年之前我可以為了愛揹負上天所有的詛咒,千年之後同樣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