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一陣鈍痛,喉頭一陣腥甜的味道,我哇的吐出一大口血來,不止將我自身的衣衫染紅,就連身前的圍欄上都是血跡斑斑,體內似乎有一股真氣在亂串一般,全身都有些輕微的抽搐起來。月塵曾告訴過我,古書典籍中有記載,雪狐族神主有了身孕之後所有靈力與內力俱被封存於體內,直到孕期結束,產子之後才會恢復。
可眼下我體內這股真氣又是怎麼回事?我下意識的伸手撫摸了一下小腹,眼睛中的淚再也無法控制,好在我並未覺得腹痛。勉強聚起所有的心神,我看向站在高臺之下,臉上帶著淺笑的月塵,那笑為何令我如此不安?
那雙漆黑的眼眸中在翻湧著的是何情緒?為何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神卻帶著濃濃的不捨與決絕的訣別之意?月塵,難道連你也要棄我而去?我沉淪進了那雙這世間最溫柔的眼眸中,呆愣的不知該作何反應。
“啊···殺···”
我回身去看,才發現尹玉澤早已在大祈軍隊周圍布好了陣法,陣法之中大祈將士在奮勇殺敵,可在那之中大祈士兵的屍身早已堆積成山,血流成河,一個個機關都像是催命的靈符,這短短的一段距離卻成為了世間最為難行的路。好不容易突圍出了一段距離的先頭兵剛剛擺脫開身後追逐的明軍,卻在前行不足百米之中齊齊陷落進了一個早已挖好的大坑之中。
人的慘叫聲,馬的嘶鳴聲從那坑中傳來,我知曉那坑中定然早就埋好了尖銳的毛刺,只等著他們落下來取走這些年輕士兵寶貴的性命。我聲音沙啞哽咽的喃喃道:“不要···不要···”
戰場素來是殘酷的,而在這種冷兵器時代的戰場上,一切更是如此,刀劍交戈,刺耳的聲音遠不及那刀劍刺入人的體內,劃開人的肌膚時發出的悶哼聲令人覺得心驚。可似乎尤嫌這些不夠,明國的將士迅速向著那大坑靠近,手中的箭矢萬箭齊發,直到那坑中靜悄悄,再無一絲聲音傳出。
我無助的轉回身子看向月塵,之前肩胛處的傷口還在不斷的流著血,風揚起他墨黑的發,凌亂破碎,讓我無比的心疼,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九哥的悲劇再度在我眼前上演一次?我無限愛憐的撫摸著自己的小腹,就像是在撫摸我已經出生的孩子一般,我低聲輕喃道:“寶寶,孃親對不起你,孃親不能看著你爹爹死去而無動於衷,原諒孃親在你和你爹爹之間選擇了你爹爹,原諒孃親在你還未來得及睜開眼睛看到這個世界之前便要···親手扼殺你,若有來世,孃親定會好好待你···”
說完我閉了閉眼,淚水卻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孩子呀,你知道孃親又多麼的捨不得你嗎?可是孃親真的沒有辦法,我可憐的孩子呀!不顧體內亂串的真氣撞的我五臟六腑生疼,右掌強行聚攏那幾股真氣,口中的血不斷被嗆咳出來,沾溼身前的衣襟,風一吹透心涼。
我睜開雙眼看了一眼我聚滿了真氣的右掌,咬緊下脣將右手附上了自己的小腹,一陣絞痛傳來,我終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哭聲:“嗚嗚···嗚嗚···咳咳···”
我甚至能清楚感覺到那孩子的生命正一點一點從我身體中流逝,帶著濃濃的依戀,這痛是因為他在怪我,怪我沒有辦法保護他。我捂著小腹趴伏在高臺上,將臉埋進臂彎之中,撕心裂肺的哭聲飄散在這天地之間。
感覺到溫熱的血浸溼了衣褲,我支起身子便看到我身下那一灘血跡,全身的力氣幾乎都被抽光,可是我知道我必須振作,我最後僅剩的那一點點的幸福不會等我。痛與冷交集在一起時,人似乎會變的麻木,冷著冷著就不覺得痛了,痛著痛著也就不覺得冷了。
腿很軟,我必須靠著圍欄的支撐才能站起身來,儘管身子在風中搖晃的似乎馬上就會跌下高臺,可那條束縛住我的玄鐵鎖鏈卻絲毫鬆動的跡象都沒有。我看向半空中纏鬥在一起的幾人,眼前有些模糊,內力相交引發的轟鳴爆炸聲響在身側,靠的近一些的明軍士兵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被這些爆炸力道所傷,面目全非。
好不容易水霧散去,眼前的一幕卻幾乎要將我的心從胸口處狠狠的挖了出來,玉璣子全身是血的落在了地上,濺起一陣灰塵,剩下幾人之中也紛紛從半空中摔落,月塵的身影也在其中,他竟然不顧自身的安危也要殺了玉璣子,他怎麼可以這麼傻?
無法再忍,我全身怒氣張揚的幾乎要將我自己淹沒,銀白色長髮無風自舞,我以為我自己也爆炸了,可是沒有,那條玄鐵鎖鏈因我催動內力,隨著我雙手使力而應聲斷裂成好幾截,直到今時今日我才終於完全掌控了體內的內力。
在玉璣子臨死時瞠大的雙眼中我看到了無法置信,更多的卻是自嘲與死不瞑目的感覺,我飛離高臺去接月塵的身子,在我離開時承受不住我過大發力的高臺也應聲坍塌。
飛在空中,我由上而下的看著正在急速墜落的月塵,見我哭月塵居然回給我一抹淺笑,輕啟雙脣卻沒有發出聲音,可是我看得懂,他在說‘莫哭,莫哭’。終於在距離地面兩三米的距離時我雙手將月塵的身子攬進了懷中。
要有怎樣的勇氣才能將一朵渾身浴血的花擁進懷中?雖然如此困境,可是眼下這一刻我卻是覺得無比的圓滿,因為我終是抱住了這一朵生命中唯一的花。
落在地上後,我擁著月塵的身子坐在地上,生死陣中死門以破,陣法也便隨著破了,我望著周遭黑壓壓正在虎視眈眈的明軍,似乎只等著嚴洛一聲令下,便會衝上來在我和月塵身上刺上千萬個窟窿。
月塵的傷很重,儘管我看到的傷處只有肩胛和頸項上的,可是他全身都在流血我卻能感覺到,我很想用力的抱緊他,卻擔心會弄疼他。月塵的眸子還是燦若星辰,漆黑的似乎是宇宙盡頭的黑洞,唯有這雙眼睛還是一如從前,絲毫看不出他現在是重傷在身的人。
月塵緩緩的伸手撫上我的臉頰,試圖抹去我臉上的淚,可是眼淚太多了,今天我似乎已經把我一生的眼淚都哭幹了一樣。
“信我。”
我點頭如搗蒜,卻泣不成聲:“我信你,我信,月塵,我從來···沒有不相信過你,你會保護我,有能力保護我,我都知道···”
“真乖,扶我起來。”月塵的聲音很輕,語氣很從容,可我知道他早就已經力竭了。
我看向不遠處,宇文彩趴伏在地上,一雙眼卻還在惡狠狠的瞪著我,莫邪單膝著地跪在地上,一手撫著心口處,嘴角的血還在不斷的流著,而唯一還站立著的便是嚴洛了,雖然那身影似乎一陣輕微的風便能將他吹倒,可他確實還站著。
我逐一從幾人臉上看過去,最後眼神落在嚴洛身上,看著嚴洛握緊的手,緊鎖的眉,以及他緩慢而沉重的聲音:“攻。”
數十萬大軍都親眼目睹了剛剛發生在眼前的事,大抵是有所忌憚別他們圍困在中央的月塵和我,舉著手中的矛刺緩慢的縮小包圍圈,我看向大祈大軍進攻的方向,不知現下是不是比之先前還要慘烈。
我從來都是無法拒絕月塵所有的話的,可是這一次我沒有按著月塵的話扶他起來,我將頭窩在月塵肩窩處,聲音悶悶的說道:“月塵,我恨,我好恨···”
月塵抱緊我的身子,輕聲道:“我們沒有天堂,我們都該死,我們都是來自地獄的修羅,所以我們更要習慣的不是恨,而是被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