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看著又在紮營的幾名士兵我突然覺得莫邪似乎在有意放慢行程,每每趕路幾乎都是在晌午之後,中午還要停下休息,天未晚便早早的埋鍋造飯了,我當然不會傻傻的以為莫邪是體諒我有身孕,不宜過於急切的趕路才這般決定。
即便我識路的本事不佳,可不代表我還不認識方向,況且莫邪之前也說了,丟了青山關對嚴洛是最為不利的,如今一來再看到我們現在我去的方向,定然是青山關無疑了。想到青山關便無可避免的要想到六哥曾在青山關駐守五年,以及後來七哥和襲美人也是被貶至了青山關。
青山關,一個苦寒無比卻又至關重要的樞紐,地理位置上大有三國時期的荊州的風貌,古人有云‘南北對峙之際,荊襄每為強藩巨鎮,以屏護上游。自古未有失荊襄而能保有東南者’。而青山關卻是西北要塞,對青山關地區的戰略樞紐地位的形成,不能簡單與其他地區的類比,而應把它放在天下大勢中來考察。
算算日程,儘管莫邪一直在挑一些偏僻的的慌路而行,可愈發寒冷的天氣還是在告知我,青山關近了。對於青山關我的瞭解不算多,僅有的一些還是從寧三口中得知,青山關下轄著七郡,之前明國管轄兩郡,北袁兩郡,剩下三個郡則是知歸大祈統轄。明國正是向大祈開戰之後,北袁的兩郡加上明國的兩郡,在青山關這一地區,大祈一直是處於下風的。
直到上次嚴洛率軍阻擊五萬臨水鐵騎之時,才丟掉了四郡中的三郡,剩下的一個乃是青山關中最小的江夏郡。江夏郡外三十里乃是明國與北袁大軍駐紮之地,望著已經進入眼簾中的軍帳,我側首看了一眼馬車中沒什麼表情的莫邪,幽幽嘆了一口氣問道:“可以告訴我蘇流水是怎麼死的嗎?”
這個問題從我一開始見到莫邪時就想要問,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是莫邪,一個現在我根本琢磨不透的青年男子,所以我一直隱忍著未曾問出口。可我心中明白,現下若是不問,怕是再沒有機會。
莫邪撩開另一邊馬車上的簾子,向前張望了一下才輕飄飄的問道:“你心中不是很清楚嗎?”
我緊握了一下雙手:“你知道我的意思,果真···果真是蘇行雲下的手嗎?”
“對,是他自己下的手,蘇王殿下的原話是,一個對仇人存有憐憫之心的弟弟,他寧願不要。看,比起南風和嚴世子,蘇殿下對你的痴心也不小,真不知你身上是不是有什麼魔力,似乎這天下間的男子只要見過你就會喜歡你,只要愛上你就註定心甘情願的為了你死去。”說這話時莫邪臉上一直帶著高深莫測的笑。
心下一陣難過,莫邪的話說的雖有些偏頗,但我無法否認,南風蘇流水都是因我而死,便是我自己的親哥哥也未能倖免,前世在電視劇中看到那些被人視為不祥的女子我總覺得那是一種無力改變現狀的人們為減輕自己的內疚而尋找的一個藉口,可現在我居然會認真去思考這個問題,我到底是不是那種所謂的不祥的女子。
“我會親手殺了你,一定會的。”莫邪的口氣聽起來很淡,彷彿在述說著的不是充滿了血腥的事,而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我輕嘲的笑了笑:“何以見得我必定會死在你手中呢?天下間欲置我於死地的可不止你一人,生或者死,雖不見得一定是我說了算,但一定不是你來決定我的生死。”
莫邪一雙陰沉的眸子上下打量了我幾眼,卻出乎我意料的不怒反笑起來:“天下間還有一句話叫做,愛之愈深,恨之愈切,愛恨交織正濃時,唯有讓你死在我手上才能平了我一腔的愛恨,只有親手殺了你我才能忘記對你所有的恨與愛,到時我便可以做回從前的自己。”
對於莫邪的一番言論我未置一詞,似乎有些道理卻也有些歪理,不再理會莫邪,感覺馬車中途又停頓了幾次,應該是過了幾道軍營中的關卡,最後一次停下來之時,莫邪起身離開了馬車,沒有再搭理身後的我。
馬車不算矮,若是沒有身孕的話,即便是沒有內力我也是敢跳下去的,奈何現下小腹已經微微隆起,若是這般不管不顧的跳下去的話難保不會有什麼意外。就在我猶疑著要不要用最難看的姿勢一點點蹭下去之時,卻被一雙有力的手臂輕巧的抱了起來。
自從上次嚴洛從含章殿中拂袖而去之後,我已經有很多天沒有見過他了,今日再次相見,我本以為他起碼心中還會有些怒意未曾散去,可很顯然那個小肚雞腸的人也只是我一人而已,嚴洛雙目柔和的望著我,似乎之前的不愉快壓根沒有發生。
“對不起。”這句開場白也是我沒有料到的,不知他是在為之前與我爭執道歉還是未眼下不得不利用我制衡月塵道歉。
我沒什麼表情的看了嚴洛一眼,語氣淡的彷彿是在同陌生人說話一般:“嚴世子委實沒有對我道歉的必要,嚴世子是個聰明人,不才在下也不是那種十分愚笨的人,表面上看上去嚴世子根本不知莫將軍私下將在下帶來此地之事,但是嚴世子是個事事都要思慮周全的人,何以留在含章殿中看守我的人只有幾個普通侍衛?想必嚴世子離開之時早就知曉莫將軍會去,才將含章殿周圍的隱衛通通撤去,以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我的一番搶白使得嚴洛略微有些尷尬之色,嚴洛又露出了那種苦笑的表情:“你有時候真是直白的令人又愛又恨。”
不再搭理嚴洛,我看向不遠處一頂帳前沒什麼表情望著我的尹玉澤,雖然隔的夠遠,可尹玉澤眼中的怨毒之色還是一絲不落的落進了我眼中。舉步向著尹玉澤走去,我掛起有些虛假的笑:“許久不見,袁王一切可還安好?”
垂眸瞄了一眼尹玉澤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好一會兒尹玉澤才出聲道:“有勞夫人掛念著了,只是在下有一事想要請教夫人,夫人離開花溪時帶走的宮女小桃乃是我北袁巫族巫女,現下不知她身在何處?”
“原來是這件事,袁王殿下不必再記掛著小桃姑娘了,她此生大抵是無法在盡其巫族巫女職責了,因為她死了,原來巫族的巫女也是人,也會有生老病死,既然如此,以我看來這巫女之職委實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不希望再有這些人去打攪楚燕飛和小桃,此刻我只得撒謊了。
尹玉澤終究也不再是從前那般愛衝動的少年了,他心中也清楚對我好與不好直接關係著嚴洛對待他的態度,所以此刻的他在儘量的隱忍,甚至連一個帶著怒意的表情都沒有露出來。嚴洛過來牽起我的手溫聲道:“舟車勞頓,還是先去沐浴休息一下吧。”
我一把將手自嚴洛掌心中抽了出來,帶著些譏誚之意說道:“在下與嚴世子怕還沒到行則執手的地步吧?”
泡在浴桶之中,望著暖爐中燒的正旺的炭火我籲出一口氣,看著帳中這些早就備好的東西,若說嚴洛是真不知道我要來的話打死我都不會相信的。屏退兩個被指派來服侍我的丫鬟,心下有些想笑,軍營自來便是不許女子進入的地方,可似乎對我一直便是格外照顧的,撩這水中的花瓣玩了一會兒,便覺得身上似乎有些乏力,轉身便要喚人來幫我更衣。
會見到她我絲毫不覺得意外,令我意外的是見到她的這個局面,宇文彩雙手負在身後,與月塵負手而立時的閒適不同,宇文彩身上帶著的是咄咄逼人的氣勢,那股凌厲之氣撲面而來,和當年的宇文烈如出一轍,虎父無犬女,這一方面宇文彩絲毫不遜於宇文烈。
“宇文將軍這般無聲的窺視許久所為何?”沉默的對視了一會兒,終是我先開口問了出來。
相比起莫邪那被仇恨所困,一直以來便陰沉著的雙眸不同,宇文彩的雙眼中幾乎看不出什麼情緒,或者說那是一種對世間一切事物的淡漠。宇文彩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那雙淡漠的雙眼在上下打量了我不下三次之後才開口道:“比起男子,你更適合做一個女人。”
自從九哥死在臨水之後,我心中對這些我曾經無比虧欠的人再無一絲愧疚感覺,聲音帶著淡淡的譏嘲道:“難不成,宇文將軍在後悔沒有生做男兒身?”
“呵呵,後悔又有何用?便是我當真生做了男兒你也不會多看我一眼,好在愛著你的男子何其多,女子中我大抵是唯一的了,世間那些男子只會玷汙了你,唯有死才是你最好的歸宿,也唯有死才不負你如斯容顏。”宇文彩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淡淡的魔魅色彩,似乎在蠱惑著人心一般。
死?我有些怔愣,宇文彩卻已踱至我身前,一隻冰涼涼的手撫摸上我的臉,雖不及寒冰刺骨,可那陣涼意還是讓我不自覺的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