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殿中一下子便安靜下來,南宮皇后沉默的望著被我撒了一地的紙屑,連咳嗽都忘記了。我沒什麼表情的盯著南宮皇后,在憤恨與平靜之間變化了數次之後,南宮皇后面上的表情終是定格在了平靜上。好一會兒南宮皇后才抬首看向我,聲音沙啞的問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狠毒的女人?”
我笑了笑答道:“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們屬於同一種人。”
知曉南宮皇后已經完全褪去了那所謂的慈母的偽裝,我自然也就不陪著她玩這種過家家似你騙我我騙你的遊戲了。我從新坐回蒲團之上,拿起蓋碗時才發覺不知何時這茶湯已經散盡了熱氣,冷冷的,涼涼的,和這鳳藻宮格外的搭調。
“你不會知曉,南宮家是本朝計程車族,至本宮這一代只餘本宮一脈是嫡傳,入宮之前父母對我極盡的寵愛,兒時我便知曉,我將來必是要入主中宮,位居皇后的。我生性好強,又自負貌美,以為只要一入宮便能得聖上全部的榮寵。本宮第一次見到聖上時,只有十一歲,那時才知道世間竟還有那樣的男子,咳咳···”談起楚煜,南宮皇后的雙眸之中閃出一絲奇異的光芒,似乎陷入了極為美好的回憶之中。
我在心中又回憶了一下,楚煜無論是外貌還是氣質上都屬世間少有的了,雖然世人總愛用空谷幽蘭來形容女子,可這樣的氣質出現在男子身上時,竟也不會覺得衝突。一個男子能身在帝位多年還依然保持著這樣的氣質就愈發的難得了,可過於清冷了的話也便和無情沒什麼大的分別了。
“我如願以償,成功住進了這鳳藻宮,大婚之時我還在感念上蒼,對我如此的垂憐,顯赫的家世,動人的美貌,嫁的又是一國之君,我這一生何其圓滿?可···可世事焉有人說得算的?新婚之夜我才知曉,所謂的家世,美貌,夫君都不過是上蒼拿來懲罰我的,咳咳···家世顯赫,便遭到聖上猜忌,年輕貌美卻又不能嘗得人間情愛,夫君雖是我的夫君,可他先是君才是夫,而他又何嘗不是這後宮眾妃嬪的夫君?
這鳳藻宮中的夜你知道你多長?有多冷嗎?彼時我的少女情懷,我情竇初開的少女情懷便被這無邊的黑夜一點點的淹沒,每每我對鏡顧影自憐時心內是多麼的怨恨,空予我這般美貌,卻又賜我這副身子,要我怎能不恨怎能不怨?咳咳···”許是說道傷懷處,南宮皇后咳出一口血來,噴濺的胸前衣衫上的白色風毛上,一片血紅。
我幽幽嘆出一口氣來,心下十分的惻然,若是正常人的身子,哪怕姿色平庸一些卻也是可以去爭取到寵愛的,可是她卻不能,不能人道爭也只能爭來無盡的屈辱罷了。即便楚煜不會存心為難於她,可宮中這些人的嘴又豈是肯輕易饒人的?
趁著宮人進來服侍南宮皇后服藥的空檔,我要一個小宮女從新沏了一壺熱茶來,這小宮女正是上次告知我楚煜身在瑞慶殿的那一個,在端上來熱茶之後竟然又順手遞給了我一個手捧暖爐,臉紅紅的說道:“殿中清冷,殿下臉色有些蒼白,捧著這個暖暖身子吧!”
若我是身著宮裝的女子,手中捧著這個還無可厚非,可現下我一身男兒打扮再抱著這個就顯得很有些不倫不類了。正想著還是遞回去時,那小宮女早已是一溜煙的小跑出去了。這邊南宮皇后也用完了藥,氣也順了很多,我遂道:“母后即便體質特別,可父皇對母后即便沒有那麼多的柔情繾綣,卻總該是有夫妻的情分才對,只要嚴於律己,守著這份情分卻也是能安然度日的才對。”
南宮皇后眼中含著淚水,苦笑道:“安然度日?彼時本宮是那麼年輕貌美,就此孤老於宮闈你叫本宮怎麼甘心?這麼多年本宮一直不肯承認這一切都是本宮的錯,即便為此失去了聖上對本宮的那一丁點的憐惜。柔情繾綣本宮也曾得到過,那顆海上漂的梨子根本不是誰進獻來的,是本宮命人前去查訪才得來的,初初有孕之時,欽天監也進言說夜觀星象,紫微星熠熠生輝,南朝又將迎來一位明主,那就是本宮腹中的胎兒。
所以,那孩子一降世便被封為了太子,至此,本宮雖身有缺陷,能得此一子卻是前所未有的圓滿,只要···只要後來沒有拿玉璣子···”
我冷眼瞧著痛苦失聲的南宮皇后,不知她哭的是她自己還是月塵,我起身慢慢向她所在的榻前踱去,聲音沒有什麼語氣的道:“讓兒臣猜一下,父皇之所以如此冷淡待你,恐怕並不是因為什麼天機冊中的天機,而是得知天機後的你迫不及待的想要殺死在你腹中待了十個月的孩子想要去討好父皇,這件事任何人做都可與,獨獨你不可以,因為從這一件事上便可見你的心思有多麼的歹毒,想來父皇也是看透了你,進而那一丁點的憐惜也不肯再加諸在你身上,對嗎?”
“嗚嗚···你知道什麼?你又能懂得什麼?你不會懂得本宮絕望了那麼久,好不容易得來的希望再一次覆滅,那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難道我不會痛嗎?我的痛才是最深的那一個。我以為只要殺了那個孩子,一切便又可以回到從前,即便聖上不能再對我那麼的寵愛,可起碼還會存在你說的那一丁點的夫妻情分與憐惜,可是沒有,我得來的居然是幽禁鳳藻宮,非死不得出,三十多年了,聖上再也沒有見過我一次,嗚嗚···”
想起月塵的童年,我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怒氣,上前一步抓住南宮皇后的雙肩便搖晃起來,厲聲質問道:“你得到的不過是幽禁,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剛滿週歲的孩子在滿是殺機的王府之中得到的是怎樣悲涼的童年?你可以心腸狠毒,可你狠毒的物件怎麼可以是你辛苦懷胎十月產下的孩子?我以為你起碼會如外界所傳一般,盡力的去保護他,退而求其次,即便你不去保護他,你又怎麼能去害他?”
“我為什麼不恨?都是因為他,因為他我才失去了全部,就連見聖上一面的機會都失去了,我不止恨他,我恨毒了他,只要他死,他死了一切就又可以回到從前,聖上會時不時來鳳藻宮和本宮說說話,哪怕只是說說話呢···”
“啪···”我一生很少打人耳光,因為我深深的知曉打人不打臉這個老理,可今時今日我卻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這一巴掌直打的南宮皇后趴伏在榻上好一會兒都沒能起身。
我伸手指著癱在榻上喘著粗氣的南宮皇后,聲音哽咽道:“人可以糊塗,但不能愚昧,今時今日你還以為你被幽禁在鳳藻宮中是因為你生下了月塵嗎?你錯了。”
我呼吸急促,想到月塵兒時的苦就連呼吸都覺得疼痛起來,翻起手腕,那條蠱蟲果然比之前愈發躁動不安起來。好一會兒南宮皇后才從新坐了起來,眼神呆滯的盯著我,嘴角上掛著一道血跡。
身後傳來有些凌亂的腳步聲,之前那趾高氣昂的大太監顫聲嚷道:“娘娘,娘娘您怎麼了?你好大的膽子···”
不等那太監靠近,我隨手向後揮了一下寬大的衣袖,因怒氣的緣故我使出了七成的力道,那跑在最前面的大太監不算瘦小的身子生生被這勁道掃出去了七八米遠,我側首看了一眼,只見他五孔均已被震出了血,現下正進氣少出氣多的躺在地上,連哼哼的力氣都沒有。
“奴才的職責不僅是要照顧好主子,更應該知道勸解主子,本殿一瞧就知道你不能盡到這個職責,留你何用?”我正手掌運力,打算給他一個好死時,殿外卻傳來了通報聲。
“陛下駕到···”
聽到這個訊息最為激動的莫過於南宮皇后了,只見她掙扎著從榻上支起身子嚷道:“快,杜鵑,快幫本宮梳妝,聖上來同本宮咳咳···”
不一會兒隔著幾層珠簾便看到了之前已經見過的青色身影,還是沒著那亮晃晃的龍袍,與楚燕飛身上清冷的氣質如出一轍。我彎腰揖了一下道:“兒臣見過父皇。”
“嗯,起來吧。”楚煜的聲音冷冷淡淡,似乎千年來便是如此的一成不變。
我特意看了一下那雙清冷的眸子,在看到南宮皇后時還是同樣的波瀾不驚,無論面前這個女子他是否愛過,憐惜過。當真正見到楚煜之後,南宮皇后卻只是呆愣愣的看著,就連該行的禮數也忘了個乾淨。
“婉兒,近來身子可好些了?”楚煜雖說著關心的話,可語氣還是一如之前的清冷。饒是如此,南宮皇后也激動的熱淚盈眶了。
“聖上,這是真的嗎?臣妾等了那麼多年,終於將您等來了?這不是做夢吧?聖上···”
我不知該如何看待眼前的畫面,是闊別多年重新聚首的愛人?還是冤情孽債最後的釋懷,我不知,人的心難以琢磨,人的情更是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