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發呆的看著自己的雙手,雖沒有傷痕,手上的面板也還是一樣的白皙,只是每個關節處都已塌陷了下去,我自己倒沒覺得如何,只是後來發現我手指不對的九哥和六哥都恨的咬牙切齒,便是文弈也無聲的盯著我的手指看了良久,我這才真正明白過來,他們怕是將我這傷做當做了缺陷了,用現在的話來說便是殘疾了。
元方,不對,應該叫做文祀才對,在幫我看好身上的傷之後,瞧見我手上的傷也緊蹙著眉,在九哥追問了好一會兒才悶聲答道:“須得將指骨全部折斷,重新接骨,只是,世間怕也只有公子能將夫人這雙手回覆成從前那般模樣。”
近來不知為何,一旦想月塵想的深了一些,心口的疼痛也便愈發的難忍,悶悶的似乎無法呼吸一般。我伸手摁著心口處,微微蹙眉,離開含章殿有一段時日了,我並未如曾嚴洛所講那般,一旦離開便活不下去,想來是我的隱忍能力有所提升了。
因為月奴並不在慶州,故而所有貼身服侍我的夥計便我便又全部都交給了小桃,此番小桃正端著一盅湯藥自帳外進來,見我這番模樣,趕緊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到了我身邊,聲音隱隱帶著些不安:“夫人可是又想公子了?”
我有些驚訝的看著小桃,近些時日我雖思念月塵思念的頻繁些,心中卻終究還是裝著慶州的戰事,大多的時間還是用來思量這些大事,並未涉及過多的兒女情長,怎麼她倒這般清楚我的心思。見我帶著探究的眼光望著她,小桃轉身拿起盛滿了黑色藥汁的白瓷小碗,輕輕吹了幾次遞到我手中才答道:“夫人有所不知,奴婢雖是北袁人,卻也是知曉這噬心蠱的,只因,這噬心蠱便是由北袁傳入明國的,不想這許多年後,北袁再無人會使,明國卻將此蠱法保留了下來。”
想起含章殿那些個花,我試探著問道:“這噬心蠱可與含章殿那些花有關?”
小桃點了點頭,娓娓道來:“其實噬心蠱再早是叫百花蠱的,因花生而生,又因花滅而滅,蠱並不是普通常見的一些下蠱之法,而是以花的香味作為媒介。”
“以花的香味作為媒介?那含章殿中豈不是人人都中了這噬心蠱?”我想起之前的那些宮女內侍並未見什麼特別之處,除了冷淡些。
小桃沉吟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抬首看著我道:“噬心蠱是制蠱之人所煉,故而也只會對制蠱之人心上的人起作用,嚴世子鍾情於夫人,所以含章殿中只有夫人才會中蠱。中蠱者一旦離開那百花,便會日日受噬心之痛,若不動情便不痛,與之相對,一旦夫人動情動的深了,這痛也會隨之加深,所以,方才小桃猜測出夫人定是思念公子思念的緊了。”
不動情便不痛?我滿臉的黑線,心中暗罵嚴洛卑鄙,他此番便是得不到我,若我畏懼這種疼痛,定然是不敢對月塵動心動情的,可我一顆心全都系在月塵身上,要不動情是多麼難的事?
“夫人,您快鬆手,不痛嗎?”
小桃的尖叫叫我猛然回神,垂眸才發現好好的白瓷碗竟已被我生生捏碎,碎裂的瓷片扎進了手掌之中,黑色的藥汁和著紅色的鮮血正順著手背向下滴落,很奇怪,我竟然不覺得痛,想必是被怒氣所掩蓋的原因。
軍營本是無女子的,九哥怕小桃一人照料我不周,故而又從慶州刺史的府邸調來了幾個手腳還算伶俐的,眼下正都跪在我身邊包紮著我受傷的手。待她們都退下去我才轉向小桃:“可有解?”
小桃搖了搖頭,聲音輕飄飄的如帳外的一片雲:“無解。”
眼下我倒真覺得這般情受制於人,倒還不如命受制於人來的好些,此番被禁錮的是心,是情,卻也著實比禁錮我的身體來的高明些,不愧是嚴洛。
我看著纏滿了白紗的手,又問道:“若是我殺了嚴洛,我便也會死嗎?”
“嗯,蠱不同於毒,毒起碼在身體中,大夫診脈時是能探到的,而且,若是使蠱的人受到傷害的話,中蠱的人會承受比他強百倍的痛楚。除非···”
這兩個字眼下倒是比任何甜言蜜語聽起來都動聽的多,我忍不住雙眼亮晶晶的看著小桃,可小桃的表情卻明顯沒那麼輕鬆,喃喃道:“若是嚴世子移情於他人的話,夫人的蠱也便失效了。”
聽起來是最簡單的辦法,卻也是最難實施的,因為人的思想感情都是無法控制的,這番話說與不說便也沒有多大的不同了。
就在暗暗惱恨著嚴洛之時,帳外卻響起一人的聲音:“夫人,將軍派末將來,有一事請夫人示下。”
近幾日莫邪大概也鬧騰夠了,再加上權衡利弊之後應該也思量清楚,和蘇行雲鬧翻著實不算什麼好事,故而最近也便不再屢屢前來陣前叫罵挑釁。再者,戰場上終歸是男人們的天下,我雖身份特殊,卻也畢竟是一介女流之輩,九哥能有什麼事是需要我示下的?默了一下我便喚人將帳外之人請了進來,說話的正是中軍衛風。
“何事九哥竟親派了衛中軍前來?”我有些好奇的問道,衛風低首侍立,並未看我一眼,我心中猜想大抵是無法接受我這滿頭的白髮卻還是如同少女般的容顏。
衛風平板的和文弈有一拼的聲音答道:“蘇軍近幾日並不曾前來挑釁,只是今日卻將兩名身著喪服的男子逼至了我軍城池下,將軍說瞧著兩人有些眼熟,似乎和夫人有些淵源。”
我不禁皺起眉來,和我有淵源的還身著喪服,這淵源若是仇恨的話倒還好些,若是我親近之人,這未免就算不得一個好主意了。垂首想了想,心中研判著會不會是莫邪設下的計謀。
想到這裡我起身隨著衛風便出了帳,馬車花了一盞茶的功夫將我送到了城池之下,看了看眼前雖還算巍峨,卻因多年戰事顯得無比滄桑的城池,心中一時感慨萬千,這樣的建築怕是隻屬於這樣的冷兵器時代的,若是在現代,莫說是原子彈,隨便一個高射炮射來怕也將化為灰燼了。
九哥和六哥均已等候在了城池之上,便是一日未見蹤影的文弈也在此,為了防止敵軍以弓箭射擊,城池之上立滿了手握盾牌計程車兵,我靠近九哥所在的位置後問道:“兩位哥哥,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九哥側首看向我,將我拉到身前的位置,食指指著城池前二三十米處道:“我瞧著這兩人眼熟,不是昔年曾在你的拙政園見過嗎?當時我和月塵便都瞧出這兩人武功奇特,似不是我們慣常用的套路。”
順著九哥所指的位置看去,果然看到兩個披麻戴孝,但身上的喪服均被血染就成了刺目的紅色,那二人身旁已經橫七豎八的躺著不少蘇軍兵士的屍體,兩人顯然也受了重傷,雖兩人背對著我,在看到那一杆長槍之後我猛然意識到了什麼,高明高亮,這二人能為誰穿喪服呢?全身有如被一個驚天霹靂劈了一下,耳邊再聽不到九哥在說些什麼,我一把握住九哥指著二人的手,聲音有些隱隱的不安道:“九哥,救救···救救他們,我···”
“你怎麼了城兒?城兒···”
九哥被我唬了一跳,搖晃著我的雙肩問道,六哥及時將我還有傷未痊癒的身子解救了出來,聲音沉著的問道:“是要救他們嗎?”
我重重的點了點頭,全身卻一陣冰寒,若是果真如我所想那般,我這輩子欠蘇流水的定是還也還不清了。此次蘇軍似乎是有意將這兩人趕到我們這邊來,所以並沒有派大軍追繳,兵並且在察覺到九哥出兵之後便不戰而退了,擔架抬回了幾乎奄奄一息的兩人。
高明已經陷入昏迷,高亮卻還算清醒,在我進入這頂帳子之後,血紅著雙眼怒瞪著我,幾次想要衝到我面前來,都被文弈文祀給攔住了。我一雙眼全都膠在了那身血染的喪服上,聲音顫抖哽咽的幾乎不像是我原本的聲音:“這喪服···為誰而穿?”
我不說還好,我一問出口高亮一個大男人竟然失聲痛哭起來,想要掙扎著向我衝來的身子也無力的滑座了下去,嘴裡控訴道:“都是你,是你害了我家殿下,這喪服···這喪服是為我家殿下所穿。”
我一把撲到高亮面前,雙手揪著他的衣襟,不相信的怒吼道:“你在說謊,我不信,我不信,那時他還好好的,你為什麼要騙我?是不是?是不是蘇行雲和莫邪派你來的?一定是這樣的,他不會死的···”
高亮卻不知哪裡來了一股奇大無比的力道,即便全身的傷卻也生生將我的身子推出去了三四米遠,聲音也拔高怒吼道:“若不是你,若不是為了救你,殿下又怎麼會死?都是你害的,你這個害人精,你為什麼不死?為什麼死了你們多年,卻又要回來?我家殿下只一遇到你便什麼都不管不顧起來,如今···如今終是丟了性命了,你滿意了,你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