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喜將自己的身子擋在我身前,我卻不願鬆開南風,呆呆的看著再度上演的廝殺,從未曾想,承載我此生最美好時光的關雎宮會有這屍山血海的一天,許是天太冷了,南風剛剛還溫熱的手如今竟已冰冷麻木,剛剛的熱血竟也這麼快便散去了溫度。
往南風冰冷的手上哈了口氣,溫度卻終是很快的在這樣的深夜裡飄散了,我扯了扯順喜的衣角問道:“公公,可還有一支羽箭?”
順喜回身看我,我卻緊盯著和冉笙在屋脊上纏鬥著的寧三,我不要寧三做下一個南風,我不要有誰再如南風般離開我,我不允許,絕不允許。順喜四處找尋著,將一支羽箭遞到我面前道:“有倒是還有一支,只不過這隻箭箭頭有些···”
聽到順喜的話我看向那最後一支羽箭,箭頭只剩一半,最鋒利的部分不知什麼原因竟生生的被磨平了。將羽箭拿在手中,狠狠的在掌心劃了一下,嚇的順喜上前要來奪,我攥緊了箭頭說道:“曾聽聞劍客用自己的血為自己的寶劍開鋒,以達到和劍心意相通,不知這羽箭能不能明白本宮的心意。”
再次張弓搭箭,手在顫抖,身子在搖晃,心卻很堅定,即便這隻羽箭射不深,要不了人的命我也一定要射準了。這隻羽箭攜帶著我全身最後一絲氣力,與滿腔的怒與怨,若在平日我這一箭定是射不中冉笙那般武功高強的人的,可大概是今日和南風打鬥耗去太多氣力,再加上全身心的對付著更為難纏的寧三,是以我這一箭直到距離他不足一寸的距離才被他發覺,雖然避開了要害,羽箭卻穩穩的扎進冉笙的肋下。
我沒什麼表情的迎視著冉笙滿是恨意的眼神,無懼亦無憂,冉笙不顧身後寧三的追擊,揮舞著手中的劍便再度向我刺來,看著冉笙身上順著羽箭滴下的血,卻終是洗不去心頭的恨意。受不住身後寧三的一劍,冉笙自半空中跌落在我身前不遠處,可他那把劍始終是將劍尖指向我的。
“你為什麼一定要殺本宮呢?”
“咳···你這個妖女,不是你曲城不會破,北朝不會滅,你···咳···”
我冷眼看著冉笙吐出來的血,繼續在南風冰冷的手上哈了一口氣才說道:“你真的以為一個弱女子的出生能改變天下的命運嗎?或者說你只是想為北朝黑暗腐敗統治的潰滅找一個好的藉口?亙古至今,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便是我大祈,或許百年,或許尚到不了那麼久,也終究是會墮落,被下一個王朝所取代。而本宮,本來真的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是你們,你們將本宮逼上一個萬劫不復的路上。”
冉笙繼續拿憤恨的眼神看著我,雖然有些無言以對卻恨意絲毫不減,我無力的嘆了口氣道:“你走吧,本宮不會殺你,為的是什麼你心中自該清楚。”
“你不後悔嗎?你不殺我不代表我以後不會殺你?”冉笙勉強拿手中的劍支撐住身子問道。
我看向那張和趙惜若很相似的臉答道:“昔日,在船上之時你便說過,即便你不殺本宮,本宮又能活多久呢?或許等不及你動手,本宮便也駕鶴西去了。”
很快那片之前還凶悍的砍殺著我的侍衛的人此刻幾乎全部被別人踩在了腳下,之前孝服上所染的大多是別人的血,自然不能同此刻盡染的是他們自己的血可比的。齊刷刷的跪地聲響起:“臣等前來救駕,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又撫了一下南風的臉,終是明白他再也醒不過來了,輕輕的將南風放下,我才站起身看向跪倒在屍山血海中的所有侍衛,無論是死了的,還是活著的。寧三扶住我有些支援不住的身子,卻被我輕輕的拂開說道:“這是我該面對,不能逃避的,你分擔不去,誰也分擔不去。”
走近之前的戰場,我才出聲道:“平身。”
“謝公主。”
“你們是為大祈而戰,為大祈而亡,是你們保住了大祈的興亡。”
“精忠報國,萬死不辭,精忠報國,萬死不辭···”
很快便有各個宮門的侍衛前來報信,整個北明宮,除了神安門還在惡戰,其他地方已全被六哥和九哥控的人控制。我抬首看了看天,子時已過,這一戰實在是太久太久了,久到我真的是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覺。寧三走到我身邊問道:“要不要我去神安門助宇文彩一臂之力?”
我沉吟了一下道:“不必了,那本是他父女二人的戰場,你去了反而局面混亂,對了,三哥和七哥可被擒住了?”
“嗯,都已擒住,不過,之所以勝的這麼輕易,大概和嚴洛並沒有參與進來有莫大的關係。”寧三幫我緊了緊身上有些鬆散的披風。
我沒有出聲,嚴洛之所以沒參與怕是早就料定了七哥會輸,而總體來說這不過是大祈的一次內戰,負責挑起戰事的人並不一定就會參與進戰事中,或許此刻明王就在曲城外虎視眈眈也說不定。
整理好衣衫,拖地長裙由兩名內侍平拖著,翹頭鹿皮靴踩著幾乎可以流成河的血慢慢踏出了關雎宮,滿是失去的人,滿是因為寒冷快要結成冰狀的血,從關雎宮一路的蔓延,各種慘死的侍衛中偶爾還會夾雜著一兩個內侍或宮女,平日裡偌大的北明宮如今竟然沒有可落腳的地方。扶著順喜的手腕,儘管偶爾需要踩著這些人的屍體,可我每一步都走的穩穩的,我知道倘若我走錯一步,或許死的人會更多。
“公公,你可知本宮這一生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嗎?”
“···老奴不知。”順喜的聲音沙啞,哽咽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嘆了口氣道:“這一生本宮活的太累了,機關算盡,爾虞我詐,權柄滔天,榮華富貴,雖未鐵血戎馬,卻也算登峰造極。這雙手,這雙手不知要了多少人的命,所以,本宮這一生最後悔的反而是當年為何那般年幼氣盛,倘若從此常伴青燈古佛,此一生怕是不會有那麼多的無奈了。”
“公主,您不可這般想,如今大祈不能沒有您,十殿下也不能沒有您。”
我轉身看了順喜一眼,瞭然的笑道:“心兒終須是要長大的,本宮這副身子,也自知是活不長的,所以公公,您要好好的扶持他,朝中大臣們本宮也會做好安排的,倘若天要滅我大祈,那也是命,是本宮一人之過,便是就此墜入無間地獄,本宮也心甘。此生只願來世得菩提時,心如琉璃。無須八風不動,不必心如磐石,存一兩分佛心,成就萬萬年後白象菩薩,求那人一身暖。”
關雎宮到神安門,我挑了最遠的一條路,終於明白什麼是屍橫遍野,臨水之戰時,我雖親眼目睹,卻不曾如此近的距離接觸,如今我想我多少能體會到戰場的殘酷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凶猛。
遠遠的站在距離神安門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宮門大開,戰死的人幾乎可以摞成山,卻沒有發現站立著的人,難不成全都同歸於盡了?我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宮門下站著兩條身影,一個稍微高大一些,另一個儘管穿著鎧甲,卻還是顯得有些嬌小。高大的人頭低垂著,嬌小的人手中的長矛穿透了高大的人胸前的鎧甲,長矛的尖端生生刺穿了高大的那人的身體,從後背出來了一寸多的距離,血還在順著往下流。
“公主,是大司馬將軍和宇文彩將軍,看樣子大司馬將軍···”順喜往前多走了幾步,回來在我身邊說道。
宇文彩終是和我走了同樣的路,想來宇文烈也是甘心受死的吧?就如同父皇明知道我給他的茶有毒,卻還能笑著飲下去,不知宇文彩心中是不是後悔了,不然怎麼久久的都沒見她動一下?
抬頭看了看天空,我轉首對順喜說道:“快要卯時了,宣百官上朝吧。”
“上朝···”
“上朝···”
“上朝···”
順喜的聲音一聲聲的迴盪在這顯得無比空曠的北明宮中,日暮將起,而眼前這些人卻註定永遠留在了這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