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看似沒什麼變化,不過氣氛卻是一日緊張過一日,這都源於父皇的病一日~比一日沉重起來。轉眼便到了臘月,先是嚴洛和莫愁成了親,接著便是三哥取了側妃,當時我就在想,蔣素怕是命將不長了。我病著時,嚴洛來看了好幾次,不過被柳煙打發回去的次數多,紫嵐是日日都要來我這裡走一遭的,像是例行公事一般。
出了關雎宮,我轉身對著送我出來的順喜公公道:“父皇就有勞公公了。”
順喜拿袖子抹了抹眼角道:“奴才自然是會盡力的,倒是公主,身子愈發羸弱了,公主可要保重自己猜好。”
“勞公公掛心了,眼下冬天長樂身子弱些是合常理的,等到來年,春暖花開,一切又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我抬頭看了看飄著雪的天空,一片,聲音淡淡的道。
離開關雎宮,柳煙幫我撐著傘,翹頭鹿皮靴踩在厚厚的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柳煙笑著道:“這雪下的夠大的,公主還是回宮裡去暖和暖和身子吧,晚上咳起來,又睡不著了,這幾天您都沒怎麼睡。”
我停下腳步又看了看天才說道:“這個時節,臘梅花開的正是豔呢,去瞧瞧吧,不知道還能再瞧幾次。”
“公主,您怎麼說這樣的話?您是千金之軀,自然是要千歲千歲的。”我轉身看到柳煙正撅著嘴嘟囔道。
“千歲?不,我不要活那麼久,人在世間活的久了,在人心中活的便沒那麼深刻了,我寧願如那剎那光華之後便芳華永逝的曇花般,將我最美麗的時刻留在那人心中,此生就再無他憾了。”
梅園裡,傲雪紅梅搶盡了白梅的風頭,而最搶風頭的卻是那撐著傘,立在雪與梅之中的身影。藏藍色的披風,天青色的油紙傘,傘上面也落滿了雪,可以看出這人在這裡站了很長時間了。聽到我的腳步聲,嚴洛轉過身看了我一眼說道:“你身子不好,怎麼這大雪天還出來賞梅?”
“難道不賞梅本宮的身子就能好起來不成?人終究是要一死的,只是,一口氣不來,往何處安身呢?”我慢慢向前走了兩步,伸手撫了一下迎雪怒放的紅梅。
我知道嚴洛正在上下打量著我,而我故意視而不見的向梅林深處走去,身後響起的不止柳煙的腳步聲,我知道嚴洛也跟在我身後。我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上落了不少雪的嚴洛:“聽聞妙晴妹妹已有身孕,嚴世子還是回去陪陪她吧,梅花再好,這美麗卻終是留不住的,怎麼比得上比花嬌的人呢?”
“你似乎看開了很多,心境也較從前有了很大的不同,這次發生了什麼事嗎?”嚴洛走到我身邊,未經我同意的便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眼看了一眼嚴洛,眉毛上似乎都結了霜了,長長的睫毛上也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他的眼睛,不動聲色的抽出自己的手道:“道不同,終是不相為謀,你又何必痴纏至此。”
“恐怕你的痴纏並不比我少多少吧?倘若你我沒有可能的話,你和那個人就是壓根的不可能,你不同樣還是揪著不放。”嚴洛拉住我欲轉身離開的身子,有些生氣的質問起來。
“無緣何必夢魂牽,本宮自知這身子活不多久,即便是痴纏,至多不過幾年而已,待本宮死後,化為魂魄,又有幾人記得呢?”我折下一支白色的梅花拿在手中,輕嗅著香氣。
“即便只有幾年,幾個月,甚至幾天,你帶著這份痴戀離開人世,對於別人時間或許會短,卻是你的一生不是嗎?得你此生一眷顧,我寧願死的那個人是我。”
我幽幽嘆出一口氣,看著自己撥出的白色氣體迅速消散在空氣中,正想著還要怎麼接續下去嚴洛的話時,一個內侍的聲音卻遠遠的有些急切的傳來:“哎呦喂,駙馬爺,趙妃娘娘正派人四處找您呢,您快些跟奴才走吧。”
嚴洛被內侍拉走了,我繼續再雪中站了一會兒,被嚴洛一番話一點撥,也覺得他說的有理,對別人或許這個時間有限,可這卻是付出了我一生的代價,不知哪個人可會在意?
宗廟前,我跪在孃親的牌位前,看著畫像中的孃親,久久不曾說話。這幅丹青也是父皇親自描繪的,父皇總說,世間再無第二人比他更瞭解孃親,更記得孃親的容貌。我看著畫像中溫柔笑著的孃親,似乎就真真的立在我眼前般。
“孃親,城兒來看您了,這次,城兒沒帶心兒,就城兒和您兩個人,城兒想和孃親聊聊天。孃親留下的那幾句話,城兒看了,城兒也明白了,緣起緣滅自有定數,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即便緣滅,城兒也會坦然面對的。您一個人孤單了吧?不過,快了,不用再多久,您便再也不會孤單,不會了,城兒跟您保證。”我多想上前去抱抱孃親,可是,終是無法的。
年關將至,整個北明宮的年味卻較往年淡了很多,我放下手中的暖爐,繼續拿起書案上的毛筆沾了沾墨,看到我又要寫,柳煙放下手中的繡活站到我身邊:“公主,歇歇吧,抄這麼多經文做什麼?公主不是不信佛嗎?”
我手下不停的解釋道:“自然是超度用得上的。”
“超度?宮中無人需要超度呀!”
“現在是沒有,再過段時日保不齊就會有了。”我在有些麻木掉的手上哈了口氣,繼續寫著。
柳煙沉默了一下才問道:“公主的意思是?”
“宮中眼下還算是太平的,不太平的也快到了,若是我勝的話,這些經文便是用來超度敵人的,若是我敗了的話,自然便是用來超度我自己的。”明明是很悲觀的話,可我的語氣中卻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來,我想我大概是真的看透了生死了。
“若是用來超度自己的話,還是不必寫了,你不會是敗的那一方的。”寧三的聲音自外廳傳來,絳紫色官服上落滿了細小的雪花,還沒進內廳便已化去大半。
我放下手中毛筆,將暖爐遞到寧三手中有絲絲疑惑的問道:“怎麼今兒來的比平日晚了兩個時辰?”
解去身上大裘的寧三接過暖爐,走到書案邊拿起我抄寫的經文答道:“今兒朝上有事,抄寫這些個東西做什麼?這種東西看多了傷心傷身,柳煙,將這些東西都燒掉。”
不去理會柳煙將我抄寫的經文拿去燒掉,早晚都是要燒掉的,我問道:“可是那宇文烈?”
“嗯,自發兵那日起,宇文烈就滿心不願意去攻打蘇國,他是怕你再打他兵權的主意才去的,如今已有月餘,大大小小的打了十多仗,各有勝負,他上摺子主張招降蘇行雲,朝中很多大臣也都贊成。”寧三將手中暖爐再度塞回我手中,自畫兒端來的托盤上拿起蓋碗坐到了暖炕上。
我抱著暖爐也爬到暖炕上坐著,好一會兒才出聲道:“看來宇文烈還是想要儲存實力,雖各有勝負,想來也是小打小鬧,怕是沒幾個戰死的人。而他主張招降?哼,他馳騁沙場這麼多年,還沒有聽說過他主張過招降的,他那個戰爭狂人竟然也想到招降了?”
寧三沒有出聲,證實了我的說法是真的,我能明白,眼下誰都不敢妄動的,曲城中的禁軍更是形成了三個派系,三哥有太子之名,看上去該是最有實力的,只是他手中除了禁軍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兵權。七哥自然是有宇文烈與明王的擁護,可眼下兩人均不在曲城中,唯有一個嚴洛,而我有寧相和寧三的支援,更有六哥和九哥的擁護,算起來三哥實力最弱,我的七哥那邊算是個勢均力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