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便是真有人願意將冷梅贖出這風塵之地,也未必是真心待我,待到冷梅年老色衰,許是還不如在這風塵之地。且冷梅淪落風塵十數年,早就由內到外都浸染了風塵的印跡,也早就將這世間多數男子都看透了。古來痴心女子負心漢,亙古不變,遂近幾年冷梅也就漸漸斷了要贖身出去的想法了。”冷梅拿起茶盞再度將我面前的蓋碗注滿。
我正想著這冷梅的想法和餘秋醉是如此的相似,我該怎麼接話時,從進來就一直沉默著的南風卻似乎特別激動,一下子從圓凳上站起來怒聲道:“這不過是藉口,誰還有不願意贖身的?誰會願意在這裡待到老?說的好像你們多無奈多可憐似的,全都是假的,你們不過是過不了苦日子,怕過苦日子。”
我從沒有見過南風如此聲嘶力竭的樣子,在我眼中他一直都是溫和無害的,也因他出身也算清貧,我想該不會是因為這才愈發的瞧不起這風塵女子。可冷靜下來後的南風不肯再開口說一句話,另一邊的冷梅則是掛著兩行清淚,以無比受傷的表情看著南風。
氣氛尷尬了好一會兒,我是勸誰也不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冷梅的委屈,南風的反常,我應該說什麼呢?還沒等我想好,冷梅已經抽噎著說道:“冷梅自知自己為世人所不恥,早在踏入這攬春樓那一刻起,冷梅此生就註定是墜入汙濁渠溝中的殘花。古語道少女情懷總是春,哪個女兒家能不懷春,可冷梅這骯髒之身又怎敢奢求什麼?今日叫公子如此誤會了去,也是早在意料中的,嗚嗚···”
南風卻似乎絲毫不為所動,還是有些輕蔑的看著冷梅,這倒叫我更好奇起來了,南風平日是個溫順性子,幾乎人人都能和他相處的來,不然就沈玲那多災多難的女子也不可能瞧上他不是?說到沈玲?南風跑出來了,沈玲誰盯著呢?
“冷梅姑娘不要介意,在下這位朋友是個粗人,歷來是不懂風月場裡的事,也不懂風塵女子的悲哀,倘若冒犯了姑娘,還請姑娘不要怪罪於他,在下在這裡替他向姑娘賠不是了。”我彎腰揖了一下,狠瞪了一眼還要再說下去的南風。
冷梅稍稍止住淚水,自嘲道:“冒犯?凡是入得這攬春樓的都是花了銀子的,都是大爺,是冷梅冒犯了兩位公子才是。冷梅只願,來世再投生為人時,寧願身帶殘疾,家境窮苦,也切莫再次投生在這風月場所,做一個···做一個一雙玉臂萬人枕,半點朱脣萬人嘗的下賤娼妓了。”
“人貴在品質,不在身份,地位與職業,姑娘此生雖投身娼門,卻貴在還能仍保有著一顆赤誠之心,人的靈魂都是平等的,並無貴賤之分,姑娘莫要枉自菲薄。”其實我雖能理解她的苦,可我終究是不能切身體會她的感受的,即便再好的體己話終究都是虛無的。
要南風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五千兩的銀票,我本想放進冷梅手中,但想到眼下自身的裝束,怕她誤會我想佔她便宜便放到了桌案上。看到那一沓銀票,冷梅滿是不解的看向我:“公子真是太抬舉冷梅了,便是當年梳攏時冷梅也不過只值二百兩銀子,公子如今拿出這五千兩的銀票不知是何意?”
顯然有些受寵若驚的冷梅被這五千兩嚇的是不輕,以為我想要做什麼壞事,我笑了笑說道:“姑娘相信嗎?其實冥冥之中上天都已經安排好了的,投之以桃,報之以李,今日這五千兩雖是在下贈與姑娘的,可姑娘贈與在下的不是這五千兩可以相比的,他日倘若姑娘想通了,要贖身離開此地的話,這五千兩銀票多少都能派上些用場。風塵之所終究不是可長久安身之地。”
冷梅看了看銀票,再度轉向我時眼中多了些探究,試探著問道:“冷梅可以確信自己不曾見過公子這等如天人之姿的男子,何來投之以桃的說法?”
我起身往門邊走去,側首道:“姑娘既已忘了,便不必再費神追憶了,終究不過是個過客,忘了也好。還有就是,銀子不要給下面的鴇母。”
“公子···公子···”
不再理會身後的冷梅呼喚聲,我徑直下了樓梯,離開前那個李媽媽竟然又扭著腰向我走來,基於之前被她非禮我很是不爽,冷冷的瞟過去一眼,被我凌厲的眼神一瞪,那李媽媽當即愣在原地,沒敢再出聲。
南風伸手扶我坐上馬車,車簾放下來之前二樓的一扇雕花窗被猛的打了開來,冷梅臉上滿是激動的神色,手中握著一張宣紙,大聲喊道:“九公子···”
我伸手撩著車簾給了冷梅一個淺笑,微微頷了下首。很快南風便駕著馬車離開了鬧市區,我在那一沓銀票中用宣紙寫了個煙字,我想起她說過,從未和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真實姓名,那麼只要寫出這個字她便能猜出我的身份,之所以不明著和她相認,終究還是怕麻煩,也怕月塵會知道。
想起似乎還有問題沒有問,我撩開車簾坐到南風身邊,南風見我出來了,悶悶的說道:“公子還是到車裡去吧,外面雖是晴天,還是有些寒涼的。”
“你,你似乎對風塵女子有很大的成見,是嗎?”我試探著問道,並沒有聽南風的話回車裡去坐著。
南風緊咬著下脣沒有出聲,不過臉上的表情似乎有很大的傷痛,雙眼只盯著拉車的那匹馬,不知是在看馬屁股還是馬背。南風沒有否認,那就是代表了預設,難不成南風少年時曾深愛上了風塵女子,被拋棄後才對風塵女子有如此大的偏見。想到我這裡我又上上下下打量著南風,雖然俊美英挺,可委實不是風塵女子會喜歡的文人雅士的型別,那他的成見是哪來的。
抬頭瞄了眼雖很明亮,卻委實溫暖不了人的太陽,突然覺得這樣坐在車外真的有些冷,偏巧今兒非扮瀟灑,竟然連披風都沒穿。將雙手抄進寬大的袖子裡,冰涼的手碰到胳膊上的面板打了個很大的冷顫。馬車突然減速停了下來,南風將自己身上的對襟褙子外袍脫了下來披在了我身上,又小心的將帶著繫好,我一把拉住南風的手說道:“你就告訴我吧,不然我就凍死也是死不瞑目的。”
南風看了我一眼,將身子倚到車門上似乎在思考著該怎麼說,我一看有門,又將身子向南風的方向靠了靠。有半盞茶的時間我只能看著南風鼻子撥出的白色霧氣,卻聽不到一句話,我想或許我是會錯意了,南風其實沒打算說的。
“這件事其實就連雲落也不知道的,公主問的話我便告訴你吧。”就在我意興闌珊打算爬回車裡時,南風才說道。
我連忙來了精神,點頭道:“你放心,你若是需要保密的話我今兒聽了就給忘了它,絕不告訴任何人。”
南風衝著我笑了笑,卻不似以往那般明豔。南風自身上拿出一方用白色娟帕包著的東西小心的開啟,裡面竟然是一隻鮮紅的肚兜,難不成是南風的相好送給他的定情物,那這定情物送的也太大膽了些。南風又小心翼翼的取開那摺疊的很是整齊的肚兜,竟然比男子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我驚訝的長大嘴巴,指著那雖很乾淨,卻多少有些陳舊了的肚兜問道:“這不會是你兒子的吧?”
“公主怎麼會這麼想?南風···南風從未···”南風的聲音本來還挺大的,後面卻越來越小,直到我都聽不見了。
“你說什麼?大點聲,我聽不到。”我壓根沒意識到南風說了什麼,還在追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