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圓凳上,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如今這一身僧袍的襲美人,不,現在應稱其為惠潔師太。雖是寬大且毫無款式可言的緇衣卻仍然難掩這個女子的嬌媚之態,襲美人果然是名符其實的。
“惠潔師太特意到本宮的長樂宮來想來該是有事要和本宮說的,不過本宮奇怪的是,無論是師太出家之前還是之後,本宮都和師太沒有多大的糾葛,師太今日來的著實是有些冒昧呢!”我的話說的不怎麼客氣,語氣也不怎麼客氣。
出家人臉皮果然是薄,我這一句話便叫惠潔羞的滿面通紅,握著佛珠的手都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幾度試著張口都又沒來聲音,最後竟然一下子跪倒在了我面前,滿臉是淚的祈求道:“公主,求求公主,現今能救燁兒的只有公主了,貧尼求求公主了。”
我明知故問道:“誰是燁兒?惠潔師太是在為誰求情?本宮怎麼聽著那麼糊塗呢?”
“公主,公主你救救貧尼的兒子吧,貧尼就是當牛做馬也會報答公主的,公主你發發慈悲吧,公主···”
“惠潔師太不是出家之人嗎?出家人四大皆空,何來兒子一說?惠潔師太是閒著沒事做來這裡逗本宮玩來了嗎?”
惠潔從地上一路跪行著爬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褲腿哭的愈發悽慘:“公主···七殿下是貧尼的兒子呀!公主,求···”
“大膽,七哥乃是皇后娘娘的兒子,與你有何干系?看來惠潔師太的修行還沒到火候,惠潔師太還是快些回去清修吧。”我起身,柳煙和畫兒上前拉開抱著我小腿不放的惠潔。
“公主,只要公主答應救救燁兒,貧尼···”
我由上至下的俯視這泣不成聲的惠潔,淡淡的問道:“你當如何?”
惠潔看了看柳煙和畫兒,沒有出聲,我知道她在顧忌著什麼是,遂吩咐兩人去外廳守著,我從新坐了下來說道:“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惠潔猶豫了好一會兒,似乎又在斟酌著該從何說起,我沒有出聲打斷她的思緒,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惠潔似乎才組織好語言,小聲道:“公主,貧尼出身書香世家,家父酷愛書法,很是喜歡臨摹一些文人雅士的字帖,久而久之貧尼也多少能夠將一些字臨摹的以假亂真。端孝仁皇后娘娘仙逝的那一年,趙皇后身邊的一個老嬤嬤曾拿來一些經文要貧尼將上面的一些字反覆拓寫,因為曾拓寫過那些字,再臨摹時便真的到了本人也無法分辨的地步了···”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壓下要上去撕打惠潔的這個念頭,我伸出手捂住嘴巴,卻還是覺得什麼東西涌了出來,一陣腥甜由喉間散開,終是再也無法強忍,鮮紅的血噴了惠潔一臉,還在兀自求情哭訴的惠潔滿臉是血,顯得有些猙獰臉龐掛著呆滯的表情望著我停頓了三秒鐘才淒厲的喊道:“公主···公主···”
聽到聲響衝進來的柳煙等人也跟著喊著,然後永夜便將劍指著惠潔的咽喉部位,我揮開要扶住我的柳煙,撲上去抓住惠潔的衣領搖晃著:“上面署著我孃親的名字,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那封信是用來做什麼的?你也是一個女人,你也是一個母親,你怎麼忍心,你怎麼忍心···”
從我嘴裡不斷噴出來的血將惠潔的僧袍也染成了血色,雙眼迷濛看不清惠潔是什麼樣的表情,耳邊除了惠潔的懺悔再聽不到別的,腦中不斷盤旋著那吞噬了孃親的漫天火海,襁褓中嗚嗚哀鳴的心兒,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夢魘。
我無法原諒,無法饒恕,無法忘記,無法不痛,唯一的解脫便是要那些人比我更痛。這次我很爭氣沒再厥過去,在吐出幾大口鮮血後,我奇蹟般的冷靜了下來。我看向一臉也不知是真愧疚還是假愧疚的惠潔,從新端起公主的架子說道:“你若是有半句謊話,本宮會要赫連燁生不如死。”
惠潔再次叩了幾個頭哭道:“公主,貧尼無半句謊話,貧尼無論是在後宮之中還是朝堂之上都沒有依靠,當時燁兒還年幼,貧尼也是逼不得已呀,公主···”
我沒什麼表情的看著跪在我面前哭的一塌糊塗的女子,好一會兒才說道:“你剛剛說你擅於臨摹別人的字跡,是嗎?”
聽到我這麼問,惠潔停止哭泣,面色複雜的看了我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我接過柳煙遞來的娟帕輕輕擦拭著嘴角殘餘的血跡,輕聲說道:“本宮可以救出七哥,還可以恢復你美人的身份,甚至還可以將七哥再交回到你身邊,但是,你打算怎麼回報本宮呢?”
惠潔茫然無措的看著我說道:“公主,貧尼如今只是個出家之人,怕是對公主沒有多大的用處的。”
“有沒有用,或者怎麼用是本宮的事,你只需考慮好就可以,是真的要青燈古佛,無動於衷的看著自己的兒子受罪,還是雍容華貴,盡享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只在你一念之間。想想自己懷胎十月,含辛茹苦養育了那麼大的孩子卻管別人叫娘,師太你真的甘心嗎?”不再看還在跪著發呆的惠潔,柳煙扶著我向寢殿走去。
直到元方來幫我診完脈,開了藥方親自去熬藥惠潔才似乎真的想通了一般,此時的她跪在我的雕花大床前,雙目堅定雙拳緊握的告訴我她願意聽候我的差遣,願意將靈魂交給我,乍一聽到這句話,害我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吸人靈魂的魔鬼。
當晚我便將惠潔留在了長樂宮,我知道此時若是她走出長樂宮的宮門必定是沒有活路的,我想現在皇后肯定在捶胸頓足的後悔,當年為何事成之後沒有除去她,僅僅只是要她出家便了事了。還有就是惠潔口中那個嬤嬤是誰?我躺在**回想著皇后身邊到底都有哪些宮人,卻始終找不到惠潔口中的那個老嬤嬤,難道時隔多年,她已經死了不成?
一夜的噩夢,再加上睡前曾吐了大量的血,所以一早睜開眼我便開始暈眩了起來,好在我向來是個意志能夠支配身體的人,所以在睜開眼暈眩了一會兒後我便立馬強迫自己進食,並派人找來了寧三。寧三進門時我正呼呼的喝湯,為了表示我很有鬥志,我捨棄了調羹,抱著相當於我臉那麼大的白玉湯碗,寧三看到我時我正好要喝乾最後一口,以至於我壓根沒瞧見寧三進來,而寧三也沒瞧見我的臉。
正想隨便拿袖子擦一下嘴巴,可看到月白色薄紗的廣袖宮裝後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邊拿娟帕擦著嘴角邊和柳煙抱怨道:“小廚房的掌勺是不是換人了?這兩天不只是菜鹹,就連湯都能把我給齁夠嗆,照這麼吃鹽法早晚把我吃成高血壓。”
“這一大早的就聽你在這裡抱怨,怎麼,心情不好嗎?”在所有人看來寧三這個表情實在算不得笑,可深深瞭解寧三的我卻知道他那是開心的樣子。
我狠狠的一扔娟帕,粗聲粗氣的吼道:“我為什麼心情不好,我不只心情好,身體好,精神更是好的沒法說。”
看看寧三不解的看著我,沒有搭茬的意思,我才跟破了的皮球似的所有的鬥志都從破開的洞裡跑了出來,隨手拿起一根筷子敲擊著白玉湯碗說道:“這世上那麼多希望我過的不好的人,我總不能真的表現我過的不好來遂他們的心吧?這點精氣神我還是有的,雖然現在很少很少了。”
今天的寧三難得穿了朝服,絳紫色的朝服雖沒有平日裡的錦服顯得瀟灑,但我自認為我大祈的官服還是蠻好看的,所以眼下穿在寧三身上才會顯得既威嚴又不失俊秀,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是因為穿這身朝服的人是寧三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