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塵所言,戰事即將結束時,蕭赫和徐僕各自身中數刀,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死了就是死了,九哥上書朝廷,追封兩人為驍勇大將軍和忠勇大將軍,而宇文彩奮勇殺敵,則在我的授意下接替了之前蕭赫的位置,做了中郎將軍。對於兩人的死,軍中不是沒有人懷疑,之前的一位參將就是因為猜忌而大放厥詞,我對待這件事情的態度自然是軍法處置,在被一百軍棍活活打死後,再無人敢對蕭赫和徐僕的死提出質疑。
烏孫作為戰敗國,又是主動開戰國,除了承擔這次戰事造成的所有損失外,還要烏孫女王當面遞交降書才可。
大祈玄德十八年八月初三,戰事結束三天後,烏孫依拉女王帶著所有王公大臣前來臨水關親自遞交降書,父皇的旨意是要我代為受降,有旨意便推脫不得,我只好頂著頭皮硬上。
我和所有將領佇立在臨水關城樓前,遠遠的看到烏孫女王一頭酒紅的波浪長髮很是扎眼,面帶橘黃色面紗,手握降書款款而來。身後左側跟著的正是企圖一箭射殺我的穆爾扎,右側是一個比穆爾扎略顯文雅的男子,似乎比穆爾扎長的還要花哨。
依拉女王立在我身前三步遠時停了下來,細細的打量了我哦一會兒,才微微垂首,將手中的降書舉至齊眉處:“烏孫女王第十二世,依拉向大祈玄德皇帝遞交降書。”
我沒有示意內侍上前接過降書,看了一眼跟在依拉女王身後的穆爾扎,哼,別以為把頭低下就可以讓我忘了那一箭之仇。我緩聲道:“如果本宮沒有記錯的話,歷來向我大祈皇帝遞交降書的國王都要依我大祈之禮法,行跪拜大禮的。怎麼,依拉女王是覺得本宮無法代本宮的父皇受你這一拜?”
雖然那依拉女王的臉被面紗遮住了大半,可我還是從那雙顯得過於陰狠的雙眸中看出了不甘,而一旁的穆爾扎剛一動,便被另一個花哨男子拉住了,而顯然他那一動我大祈的軍隊都是看在眼中的,頓時所有士兵手握兵器由原本的待命姿態變換姿勢做了應戰姿態,整齊劃一的腳步落地聲震動天地,肅殺之氣頓時將來投降的烏孫人緊緊的包圍了起來,令人不禁汗毛直立。
許是在思量斟酌著什麼,很短的時間內那依拉女王便做出了決定,只見她雙膝著地,額頭貼服在地上,獸皮做的降書被染著鮮紅豆蔻的雙手高舉過頭頂,三叩首後才抬頭道:“烏孫十二世女王,依拉向大祈玄德皇帝跪呈降書。”
她的這一跪,身後所有人都跪了下來,起初的冰冷麵色全都顯得很是憤怒,想來這依拉女王在烏孫是極為受愛戴的,不然只是行個大禮,那些個臣子表現的似乎他們的女王收到了多大的侮辱似的。
內侍上前,自依拉女王手中接過降書,到此,弱水之爭才算是真正落下帷幕。烏孫無力支付賠償金,便向大祈贈送萬匹西極良馬,烏孫人最擅長的便是養馬,西極良馬更是天下至寶,萬匹的珍貴西極良馬著實讓幽州鐵騎自蕭赫和徐僕的陣亡悲痛中走了出來。
烏孫所有將士的屍體或被牛車或被馬車運回了烏孫,看著那一車車已經開始腐爛的屍身,我內心的唏噓不已,這些人為的到底是什麼呢?此刻我高立在城樓之上,聞著血腥夾雜著腐臭味道的空氣,我連作嘔的力氣都沒有了。
手被誰握進了掌心?誰抬手拭去了我溢位眼角的眼淚?我轉首被淚水模糊了的雙眼白茫茫一片,熟悉的龍涎香鑽進肺裡去。我開始嗚咽出聲:“月塵,到底,到底還要再死多少人?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真的沒有那麼堅強···”
身子被月塵整個圈進懷中,我伏在那讓我覺得安心的胸膛上,小聲啜泣,難道真要一將功成萬骨枯?
“莫怕,無論是什麼,月塵會一直陪著公主走下去的,上窮碧落下黃泉,月塵都會陪著公主的。”月塵輕輕的拍撫著我不住顫抖的後背,輕輕的,柔柔的。
“嗚嗚···嗚嗚····”我像孩子般伏在月塵懷中哭泣不止,一路走來,月塵是我最大的依持與安慰,無法想象若是沒有月塵我會不會瘋掉或者死去。
戰事完畢後,清理屍骸的任務更是艱鉅,尤其現在是八月最熱的季節,之前的戰場上如今更是慘不忍睹,成群的蒼蠅嗡嗡的落在來不及清理走的屍體殘骸上。九哥怕我身體弱,繼續待在軍營難保不會染病,於是在受降第二天,便將我送回了臨水郡。
戰事後我一直沒有來的及詢問永夜緣何去了那麼多天,如今回了臨水,自然是要問上一問的。燥熱的天氣跟蒸包子似的,這古代人也真是的,幹嘛穿那麼厚實的衣服?瞟了一眼坐在旁邊看書的月塵,頓時羨慕的不得了,似乎無論多熱,月塵總是那麼清爽,連滴汗珠都不見,更別提汗味了。
“公主?“
回神後,聽到是永夜喚我,於是問道:“這次回曲城可有發生什麼大事?心兒可還好?”
“回公主,永夜這次回曲城正好趕上妙晴公主和明王世子定下婚約。十殿下很好,永夜悄悄去看過。還有···”
我看了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永夜,不禁微微皺起眉來,永夜鮮少會有這般表現:“還有何事?”
“還有便是長樂宮失竊。”說著永夜垂首下去。
失竊?長樂宮雖遍地是珍寶,卻看守極嚴密,大概總歸是丟了些奇珍異寶的身外之物吧。我漫不經心的問道:“丟了什麼?可有追查?會不會是監守自盜?”
永夜看了一眼月塵,復又垂首道:“回公主,失竊的是南宮公子為公主所描繪的那幅丹青,《醉臥茶山圖》。”
“你說什麼?”許是我起身的動作太快太猛,寬大的袍袖生生的將桌案上的茶盞也掃落到了地上,上等的白瓷發出清脆悅耳的碎裂聲。
我這一個動作不僅僅是永夜,就連柳煙和其他隨行伺候的宮女內侍全不自覺的跪地在了我面前,唯一的例外便是一直在看書的月塵了。月塵起身走到我身邊,小心的執起我的手檢視有沒有傷著,聲音淡淡的道:“總歸不過是一幅丹青,公主何必如此大動干戈呢?”
就這麼簡單?我不解的看著月塵,月塵卻一個眼神示意柳煙帶著所有人退了出去,徒留還單膝跪在地上的永夜,月塵笑著看了看我道:“公主實在不必如此生氣,如果一幅丹青便可釣出公主潛藏著的敵人的話,那這幅丹青便起到了其最大的價值,不是嗎?”
潛藏著的敵人?
月塵看向還在跪著的永夜說道:“永夜將軍請起來吧,將軍不必自責,雖長樂宮的的所有侍衛都是將軍親自挑選的,都是萬眾挑一的好男兒,可若是竊賊是武功高手的話,侍衛們也是無可奈何的。再者,想來這次竊賊只是為了竊取東西,全天下都知道公主正在南元監軍,沒理由竊賊不知道。”
我扯住月塵的袖子道:“你的意思是···”
“依月塵來看,定是有人懷疑起公主的另一個身份了,長樂宮奇珍異寶無數,卻偏偏丟失了丹青,便是最好的證明。”
我思量著月塵的話,想來我頻繁的出入沈府定是被有心之人瞧了去,也怪我自己大意了,以為每次換好男裝,低調一點就不會有人注意了。我彎身撿起了一片白瓷茶盞的碎片握進手心。
“公主···”永夜急切的想要來掰開我的手心,卻被月塵的眼神制止了。
很疼,鮮紅的血順著我的掌心指縫一滴滴的往地上流,弄髒了羅裙。月塵輕輕的抬起我的手,輕柔的取出那塊沾染著我血跡的白瓷,耀目的紅刺眼的白結合在一起顯得很是美麗。我沒什麼語氣的道:“這些年,我除了仇人的數量有所增加,其他的卻是越來越少了。假若這個竊賊不僅僅是為了偷那幅丹青,假若心兒沒有隨父皇住在關雎宮,我不敢想一切還是不是今天的這個局面。”
我攤開手掌,外翻的皮肉還在汩汩不斷的流著血,如果,唯有血才可以洗去血,那麼,就此沉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