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天氣開始有些炎熱起來,玉輦行到南元京都三十里開外時,便見到了南元出城迎接的官員,出乎我意料的是,南元王竟也親自前來了。我站在玉輦上,看著恭敬的跪了幾百米長的人群,為首的便是歐陽子偕。
“歐陽子偕跪迎長樂公主,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不加掩飾的打量著下馬跪在玉輦前不遠地方的歐陽子偕,四國質子中本就屬歐陽子偕年齡大些,如今的他顯得愈發成熟穩重起來,一身玄色鑲金邊的交領窄袖長袍,棕色皮革的束袖和寬腰帶襯托出男人的陽剛和威猛,這麼看來倒不像是一國之王,反而像是一個俠客般。
“元王快快起身吧,本宮此次本打算直接去往軍隊駐紮之地,沒曾想卻還是叨擾到了南元的百姓們。”我拿出作為公主該有的氣度,場面話說的很是得體。
歐陽子偕以及眾官員起身後,歐陽子偕才答道:“南元百姓無不知曉此次朝廷出兵討伐烏孫都是公主的功勞,公主心繫我南元百姓,南元百姓自是更加愛戴公主,此番公主作為監軍來到南元,本王自當出城迎接。”
好一會兒我沒有說話,靜靜的佇立在玉輦上,居高臨下的審視著闊別八年的歐陽子偕,這個歐陽子偕素來是個低調的人,當年的四人之中也就屬他最厚道,或者說,他最會做好人。
“既然元王如此盛情,本宮若再推脫便倒顯得本宮不通情理了,永夜,吩咐下去,隨元王入住金泉宮。”
“是。”
金泉宮歷來便以其豪華瑰麗聞名於世,雖格局遠遠小於北明宮,甚至比之其他幾個諸侯國的宮殿還要小,可卻真的是做到了金雕玉砌的地步,傳聞因為過於金碧輝煌,金泉宮中的泉水也被映襯成了金色,這也便是金泉宮名字的由來了。
為了表示對我這個公主的禮遇,早在得知我要前往南元監軍的歐陽子偕,就已經吩咐把金泉宮中最奢華的棲霞宮從新修飾了一遍,伺候在宮中的宮女內侍也都是精心挑選的,雖明知這些人是沒有機會近身伺候我的,卻還是絲毫沒敢馬虎。
和月塵步行在棲霞宮內的花園中,地上全部鋪就著白色雕花漢白玉石,園中四處可見人工雕琢出的名景,鑲嵌著各種奇珍異寶以真金為骨架的搖錢樹,整塊上好古玉雕刻出的魚缸竟也真的放在那裡養魚用,就連清澈透明的溪泉水底竟然也擱置著數不盡的珍珠翡翠,看著上面細細的青苔想來已經放了有些年頭了。如此奢靡,如此繁華,怕是我的長樂宮也要甘拜下風了。
“公主在笑什麼?”聽到我輕笑的聲音,月塵笑意盈盈的轉過頭問道。
我伸手摸上那搖錢樹,輕嘲道:“本宮是笑這歷代南元王在外都是低調慣了,卻不想住處竟是如此奢靡,也難怪,難怪烏孫王是日夜惦記著南元的財富,冒著被大祈出兵討伐的風險千方百計的也要越過弱水,如此驚人的財富怕是天人也會凡心躁動不止的,何況是貪心不止的烏孫王呢?”
“公主所言極有道理,南元之所以如此富饒,和其國策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南元重文輕武,南元王祖上便是靠著經商發達起來的,所以,在南元商人的地位也很高,反而是武將稀少,也不受尊崇。可笑的是,明知自己的財富會帶來其他國家的覬覦,南元也不會拿出經費擴建自己的軍隊,將自己的防衛力量提高,因為在南元不會有人主動的要去從軍。”月塵伸手到那玉雕的魚缸中,那魚兒竟也不怕月塵,反和月塵的手嬉戲起來。
“這是為什麼?”
“在南元人眼中,烏孫不過是野蠻愚蠢的代表罷了,南元人寧願任其搶去一些吃食用品,全當做是一種施捨。於是因為南元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幾代人下來,南元便再也強不起來,南元大部分百姓都只是一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或者商人,於是乎,就只能做了砧板上的魚肉。”月塵的語氣很輕,手心中的金魚一時不備便被月塵撈出了水中舉到了我面前。
我看著那拼命掙扎的小魚有些心疼,小心翼翼的自月塵手中接過放回了碧玉魚缸之中,看著重新回到水中的金魚滿是防備再也不肯接近人的手掌,我嘆了口氣道:“就連魚兒都能知道提高防備意識,南元人為何就是看不透著一點呢?”
月塵自在的將雙手負在背後,淡淡道:“這和烏孫有很大的關係,烏孫是弱水以北的遊牧民族,隨弱水而遷徙,過著很是原始的生活,和南元真是天差地別。弱水似乎便是橫隔在南元和烏孫之間的防線,從未有人跨越過這根防線,日子也就這樣相安無事的過了百年。直到有一個烏孫人在放牧時溺水到了弱水之中,被南元人救了上來,救他上來的這戶人家很是款待這烏孫人,還派人送這個烏孫人回了烏孫。烏孫人在見識到了南元的富饒之後,回去之中便是百般炫耀,烏孫雖素來民風淳樸,卻畢竟還是野蠻彪悍的種群。
接下來在對於烏孫十分難熬的季節時,便會有多人結伴橫跨弱水,起初只是偷一些普通百姓的吃食衣物,這對於素來以富聞名的南元百姓來說實在是九牛一毛,久而久之也就無人上報官府。慢慢的偷變成了搶,搶的東西也開始變的多樣起來,可南元百姓真的是太善良了,他們依然覺得自己是在向烏孫施捨,就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卻還猶不自知。”
我聽著月塵講著這明顯的一個農夫與蛇的故事,深深的覺得南元的百姓這麼會愚昧到這樣的地步呢?一次次的縱容那些強盜,事到如今,卻連反擊的能力都沒有,可若真的是零散的強盜之類的,南元再弱,正規的軍隊也是該有的吧?要不當年還用發動徵西之戰?
許是看到我滿是疑惑的表情,以及滿是期待他繼續說下去的眼神,月塵笑了笑繼續道:“前朝中期,烏孫歷史上最大的變革便是由部落成為了烏孫國,他們效仿著南元的制度,學習著南元的先進技藝,最重要的他們還惦記著南元的財富。”
“難怪這些年南元被打的是節節敗退,差點連大都都被烏孫奪了去。這南元王也真是夠可以的,財富都這樣被人覬覦了,居然還能將王宮佈置的這番奢華,這不是明擺著在露富嗎?俗話說的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顯然歷代的南元王都沒參悟透這個道理。”又看了一遍這豪華的殿宇,我唏噓不已。
月塵伸手摺下一支不知名的花,高深莫測的道:“這也不一定,現在的南元王不就很不一樣嗎?說不定,他真的可以改寫南元的命運,這也未可知呀!”
歐陽子偕嗎?對於這個人的印象幾乎都是在拌一些老好人,誰都不得罪的形象,未見其表現的多麼驚採絕豔,也未聽聞其有什麼過時之處,總之一句話,這個人表現的很是中庸,似乎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永遠不會讓人注意到他一般。同樣相處了一年,想比起嚴洛的儒雅,尹玉澤的邪惡,蘇流水的單純,想到歐陽子偕時竟然找不出一個詞來形容他。
一個人若是沒有優點,沒有缺點,甚至身為王侯之子身上連一點亮點都沒有的話,那就只能說明一點,這個人在刻意隱藏著自己。想起剛剛得知歐陽子偕回南元繼了南元王的位置時,我不是也著實驚訝了一番的嗎?
想到這,我又忍不住看向那一身白衣的絕世少年,終是沒能忍住問道:“你素來鮮少出門,怎麼我看你倒是對南元,對烏孫都瞭解的很?”
月塵轉身對著我戲謔的一笑:“公主要知道,有時候即便足不出戶,也可盡聞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