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彥文宣扮作侍衛騎馬隨侍在玉輦邊,西行之路自出了曲城便顯得有些顛簸起來,即便走的是官道也多少有些荒涼,時至傍晚,侍衛們都開始原地搭建帳篷,埋鍋造飯,我有華麗的的玉輦,特意吩咐了下去不要搭建我的帳篷浪費時間了。等到用完晚膳,天幕黑下來後我才知道自己做了一個什麼樣的決定,因為貌似侍衛們也沒有搭建月塵的帳篷,今晚我兩人勢必要一起在這華麗的玉輦中住一夜了。
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基於對這句俗語的推崇,晚膳之後我和月塵便沿著隊伍紮營的地方向下走去,身後跟著永夜和文宣,自是覺得一切周全。遠處的高山,近處的流水,雖不及煙雨江南惹人憐愛,也不及人工雕飾的園林來的舒心,可卻別有一番生機勃勃的感覺,似乎天地的遼闊盡在此處。
我俯身將娟帕在河水中沾溼,來回的撥弄著水玩,許是剛融化不久的雪水,又或者是春暖乍寒的傍晚原因,觸手冰涼,不一會兒涼意便侵入骨頭,我正想著擰乾娟帕時,月塵盤膝坐在了我身邊,伸手撈上來了我的手,無奈的搖著頭:“公主的身體怕還沒強健到能玩這初春剛融化下來的雪水的地步。”
月塵細心的將娟帕擰乾後,擦拭起我的臉頰來,細細的,柔柔的,似乎我的臉是世間的珍寶般,夕陽照射的河水也變的紅彤彤的,更是在月塵周身鍍上了一層金光般,真實而又夢幻,可那金芒卻始終不曾照進那雙漆黑如深潭般的黑眸,似乎始終無法溫暖那黑眸的主人般。
“你可聽說些百姓是怎麼評價我的?”我沒話找話的問著,自月塵手中接過被他洗乾淨了的娟帕。
“聽與沒聽有何區別?公主會在乎這些嗎?”月塵的聲音一派雲淡風輕,對於那些故意誹謗我的流言很是不以為然。
我撿起岸邊的小石子一顆一顆丟向河水中,似乎聽到那淺淺的咕咚聲心中能平靜一些,良久我淡淡的開口:“雖我還不至於因為別人閒話而對自己所作所為感到動搖或者後悔,可我終究是個女兒家,聽著別人將我形容的如夜叉般,自也不會高興到哪去。前些日子在茶肆裡無意間得知我已經成了曲城茶餘飯後討論的焦點了,什麼驕奢**~逸,欲壑難平,什麼心如蛇蠍,就連我自己都在心底想,我是不是真的做了那麼多壞事,只是我自己忘了而已。”
“月塵有話不知公主願不願意聽?”
又扔出去一顆石子,我漫不經心的道:“你且說來聽聽。”
“昔日寒山問拾得曰: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雲: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公主大可不必去理會那些,無論是名垂青史,萬古流芳,還是遭人唾罵,遺臭萬年,那都是身後之事。即便負了天下,負了蒼生,那又如何?最重要的,便是此生莫負了自己。”月塵這話說的很隨意,沒有鏗鏘的氣勢,沒有狠戾的表情,可說出的話卻叫人深信不疑。
這與曹操那句‘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是多麼的相似,這單純無害的外表之下到底覆蓋了一顆怎樣的心?我到底能不能觸控到那最深處的月塵,我沒有把握,或許更怕觸控到的是真相吧。
“你說的對,人生在世不過區區幾十年,怎可空負了上天予我的美貌,智慧以及權勢,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這將是我此生的座右銘,月塵你實乃是我的良師益友,但願你此生都是。”
月塵雙手將我的手包裹了起來,輕聲道:“月塵說過,此生都會一直陪在公主身邊,只要公主願意回身,便會發現月塵一直都在。”
我直直的看著那雙黑眸,這句話月塵說了很多遍,似乎一直都在我耳邊反覆強調著會陪著我,無論我是榮華或是落魄,無論我是公主還是沈琪,抑或是我生或者死,可是真的可以相信嗎?這少年的話我真的可以相信嗎?心底突然想起一個我無法拒絕的聲音‘不信又能如何呢?你的心不是隻給了你一種答案嗎’?
“他年若我為女帝,你可願笑顏與我獨展?”我這話說的何其自大,又何其露骨,男子問女子此話是頂多得來一句登徒浪子也便算了,我今次這番話若被人聽了去,恐那些食古不化的人們聽去,我長樂公主的名頭上又會多了一條色誘純真美少年的名頭。
月塵笑著搖了搖頭,我以為他是不願意,月塵卻道:“公主雖在爭權奪利,卻著實不是為了一己私慾,他日公主勝利之時,便是心兒殿下榮登大寶之日,何來女帝一說?”
“喵···喵···”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裡面不止有濃濃的撒嬌,還有著淡淡的哀怨,沒錯,會發出這樣聲音的只有那隻懶貓墨雪。此刻的它正從月塵背後開始蹭啊蹭啊的,眯著眼睛小呼嚕打著,很是可愛。可是此刻,對於我來說卻是極為嫉妒它能和月塵如此親近的,不免那眼神狠狠的瞪了它一眼,可某隻討厭的貓根本就無視了我的存在,更遑論是我的瞪視了。
我沒好氣的將墨雪搶了過來,揉著它的包子臉:“呀,墨雪你怎麼跑出來了,你不知道外面有狼的嗎?狼,會吃了你的。”
可惜某隻貓活的年齡太大了,根本不理會我,關鍵是它那張包子臉的表情明顯的在說著‘白痴,這麼多人,要吃也是先吃你們這些人,怎麼可能吃我這只不夠塞牙縫的貓呢’?
就在我和墨雪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月塵起身淡淡道:“快入夜了,夜涼,公主還是移駕回玉輦上吧。”
望著在前邊有如閒庭信步般緩慢走著的月塵,我最後怒瞪了一眼墨雪,抱起它跟著起身跟在了月塵身後,路過在不遠處直立著的永夜和文宣時,已經走出去五六米遠的月塵側首淡淡道:“公主,不必吃墨雪的醋,墨雪是個男兒。”
什麼?直到文宣和永夜的臉上出現強忍著笑的表情我才反應過來,我哀怨的看著懷中被我抱著的墨雪,你說你一隻公貓幹嘛表現的那麼依戀月塵,你該依戀的人應該是窈窕淑女才對,比如經常抱著你的我。
我抱著墨雪,眼睛一直盯著前方的月塵,月塵走的很慢,我卻始終沒有去追上他,口中輕聲呢喃:“常仰歌,舞斷袖,一腔情,為君剖,君莫欺,長相守,君莫欺,長相守···”
月塵,即便明知你目的不純,即便明知你心懷叵測,我卻依然沒有辦法離開你。
平生第一次與一個男子宿在一起感覺如何,答案是不怎麼好受,雖然柳煙也隨侍在玉輦上,我卻還在擔心,問了好多次柳煙我晚上睡覺時打不打呼,即便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我卻還是不敢大意,深怕自己比月塵早睡了會打呼亂醒了他。月塵的呼吸很是清淺,幾乎不可聞,可此時的我只以為月塵是睡覺的習慣良好,絲毫不知道,這是要在武功修為到達一定境界之後方才能做到的。
我看著月塵的睡顏,此時閉合的眼睛掩去了平日裡望不到底的雙眼,長長的睫毛也如那眼球般漆黑,有如兩隻小小的黑色羽扇懸在眼簾處般,熟睡時的他是那麼的無害。月塵很小吧,應該還只是一個少年,應該比我大不到哪裡去,儘管他總是表現的比我成熟,比我老練,比我強大。
我見柳煙在打盹,悄悄掀起錦被,爬到月塵那一邊,手指輕觸月塵的眉,月塵的眼,月塵的鼻子,月塵的嘴巴,最後停留在那尖細的小下巴上。這一夜,我輕聲的在月塵耳邊無數遍的重複著一句話:“君莫欺,長相守,君莫欺,長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