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夏一百九十九年二月。
“公主,公主!趕快去瑤仙殿,惠妃娘娘剛生了位小公主,可熱鬧了,皇上皇后請你去看看呢!”
自家婢女咋咋呼呼的叫聲由遠及近,“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聲音傳到了正眯著眼,也不知是睡還是醒,在芙蓉榻上小憩的烏雅莞卿,彷彿這世間什麼事都不能觸動般,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冰冷,生命力也在悄然流逝,就像秋天的落葉般隨時都會離開枝頭,可這些她毫不關心。
“把我那件襖子拿來。”每說一句話,輕微的震動就讓胸口痛上一分,可她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從不。
珠兒以為她是要去瑤仙殿,連忙答道:“是!我這就給公主去拿,還是那件素絨繡花襖嗎?”
沒有回答,便是默認了,走到衣櫃旁,最顯眼的就是這件花襖了,想必沒事的時候公主經常會拿出來看看吧?這可是去年出征的時候太子特意親自送來的,公主現在很少出門了,病越來越重,太醫說是怕熬不過今年了。想到這裡,眸色不禁黯然下來。
“推我在這裡走走。”
坐在輪椅上的女孩閉上了眼,不再去看那已經沒有了粉荷亭亭玉立的曲池了。
蓋著毯子的烏雅莞卿靠在靠背上,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感受著毫無春意的夏和宮。儘管綠色還是如往常一樣,卻總覺得少了什麼。
江南水鄉,她的故鄉,真真成為了夢裡水鄉,碧波柔美,魚米之鄉,想念兒時的稻米,想念故土的每一個相識或不相識的人。曾幾何時,把這裡真的當做了家,如今卻因為少了一個人,便什麼也不是了。
不是去瑤仙殿嗎?珠兒雖有疑問卻也是不敢多嘴的。扶手被打磨得鋥亮,推著莞卿在這悠長曲折的迴廊上來回走動,直到黃昏,也不曾睜開眼,好像熟睡了一般。
在黃昏的光暈下,此刻女孩絕美的臉龐伴有病態的蒼白,真想留住這美好的瞬間。
可又有誰知莞卿心裡的苦,前線傳來訊息。烏雅崇皓所帶領的親信部隊,已經和樊陽郡、宿和郡的大規模部隊在樊陽郡成功會師,並開始了長達數月的大小戰鬥,一舉奪回了樊陽郡的大部分失地,成功亟亟在望。
可是,要知道的是,輝月國雖不善武,卻擅為用計。傳聞此次的主帥正是與兄長齊名的唐楠,他的威名絕不是徒有其表。所謂兵不厭詐,烏雅莞卿從來就沒有想過竟會贏得如此容易。不安的陰雲一直籠罩在她的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至於那玉為什麼沒有用,不是沒有用,不過是她根本就沒有戴在手上罷了。緩緩睜開眼,恰好看到的是夕陽西下的餘暉鋪灑在湖面之上,在莞夏其他地方還是千里冰封,這裡依舊碧波盪漾,真真是莞夏最美夏和宮。
“今天餵食了嗎?”
一拍腦門,竟是把每天要做的正事給忘了。“哎呀!還沒呢!瞧我這記性,奴婢這就去!”
細弱的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艱難地拉住她:“不是叫,咳咳!咳咳!”不是叫你找人喂的嗎?何必自己去呢?
主僕心意相通,哪有不懂的道理,忙拍著莞卿的後背替她順氣,看著眉頭緊皺起來的公主,真真是心疼死了。
等到好轉了些後,才回道:“奴婢不放心她們,那魚可金貴著呢,公主那麼寶貝它們,哪能讓那群粗手粗腳的小妮子隨便給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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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夏兩百年五月,湖陽鎮。
原本十六萬的軍隊減少至十二萬,在樊陽郡的邊陲小鎮——湖陽鎮,整裝待發,防備敵人的再次襲擊。
三天前,經過一場艱苦卓絕的拼死戰鬥,莞夏取得了最終的勝利。正如烏雅崇皓所預想的那樣,敵軍被打退回東瀾江以南,可是他卻清楚地明白,這並不代表就此停戰,也許更大的風暴正在等著他們。
領兵的年輕將領身著一成不變的黑色戎裝,在煤油燈下一個人靜靜地仔細檢視地圖,手指時
常在紙捲上來回摩挲,以至於地圖不小心幾次被戳破,也毫不在意,緊皺著的眉峰,久久不曾舒展開來。
鮮血給這個少年的成長帶來了催熟劑。僅僅是一年多的時間,他就完成了從少年到青年的成功蛻變。不僅僅是身體上長高了不少,心理上更顯成熟,已經具備了一個優秀將領該有的基本素質。就連久經沙場的汝鄢老將軍也對他的才能讚歎不已,原本還對自己僅作為副將耿耿於懷,現下看來,皇上的旨意是對的。
這次的勝利有些蹊蹺,不過話又說回來,莞夏國兵強馬壯明顯強於輝月是毋庸置疑的,經過之前的幾仗,便不難發現,以經商著稱的輝月國人絕不是馬背上的民族的對手。但在膠著了一年有餘之時,雖處於不利地位,但竟是草草退兵,著實不符合常理。
烏雅崇皓仔細斟酌著地圖,企圖尋找到突破口。
東瀾江,以其寬廣的江面成就了一道天險,保護著兩國的人民不受外族侵犯,同樣也阻擋了雙方的商貿溝通。
輝月、莞夏、辰涼三國本就是相對孤立的。莞夏的國土面積最大,佔據了天瀾大陸的二分之一,被稱為北部大陸。
西有西瀾江將辰涼與莞夏隔開;南有紫安江貫穿南部大陸,將辰涼與輝月遙遙相隔。天瀾大陸的最中心是兩座巍峨高山,無法透過,西炎寧山,東寒空山,兩山之間有個龍吟谷,一直以來皆以地勢險峻著稱,罕有人煙。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時,聽到營帳外副將東方青牙掀開營帳:“將軍!這是敵軍的戰書!”
“嗯?戰書?……唐楠?”
接過信件拆開看,斂眉沉思,是兩年前的那個紅衣少年?若是沒有記錯,在輝月國的唐家世代都是文臣,如今出了名武將,與自己齊名,還真應了他那句:希望我們在戰場上可以真正一爭高下!
想不到,兩年不到,竟是如此之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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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東瀾江北。
浩蕩無垠的東瀾江水,是這些在樊陽郡駐紮士兵賴以生存的母親河,喜怒無常是她的脾性。熟知她的人,都知道,有時洶湧澎湃得像只怒吼的獅子,有時卻寂靜得像溫柔的母親撫育自己的子女。
而今天,就在江面正中心,將會有一場見證歷史的水上之戰拉開序幕,是成是敗,將見分曉。
十六萬的軍隊傷亡五萬,其中八萬士兵參與了此次戰役,樊陽郡八萬及宿和郡派出的援助部隊五萬。烏雅崇皓並沒有帶自己的餘下兩萬的親信部隊前來應戰,原因無他,那些是陸上部隊,在江面上他們並無用武之地。
田毅,此次的東瀾之戰的作戰總指揮,與烏雅崇皓、汝鄢鞍並肩而立,站在三層高的戰船之上。他迎著風浪,計算著水面與設想時的誤差,隨時改變隊形。遙遙望去,千餘艘大小各異的戰船依照設想井然有序地排列隊形。墨色的“夏”字戰旗在每一艘戰船上,高高地飄揚。
今天的風浪極大,本不適宜水戰,波濤翻滾吹得稍小的船難以順暢航行。但是他們作為莞夏國的將士,將保家衛國作為畢生之追求,拋頭顱灑熱血,他們從不知什麼是一將成名萬古枯,哪怕有再大的風浪,也依舊阻擋不了他們的腳步。
男兒保家衛國,志在此處,而不是那遙遙無期的千里之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努力,在此一舉。成功了,你就可以回家和親人團聚,祖國會為他們歡呼喝彩,英雄的光環將一生伴隨著你;失敗了,不,那根本就不會失敗,也不允許失敗,他們已經為此付出的太多鮮血和生命,他們的親人在等著他,他們的國土需要他。
緊迫的號角聲傳來,穿透了一艘艘船艦,使得每一個士兵都有開戰的準備。此時,輝月國的戰隊也已拉開,毫不遜色於莞夏的裝備士兵,令田毅、烏雅崇皓以及汝鄢鞍老將軍眉頭緊鎖,這必是場硬仗啊!
依舊那一襲火紅色的戰袍醒目地出現在了輝月國的艦隊之上,鮮紅的戰旗“月”字戰旗迎風搖擺,這
是兩個國家的征戰,這麼多年以來,都不曾投入過如此巨大的兵力來一場決戰,今天是該好好一決勝負了!
唐楠張揚肆意地站在三樓船頭之上,不能在個人武力上一雪前恥,那便在這江面之上來場痛快地決戰吧!
“烏雅崇皓!”內力將聲音放大到極致,竟是讓整個龐大無比的水上戰場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果然這幾年沒有絲毫懈怠,一直為此刻而不懈努力。
站在田毅身旁的少年嘴角掛起一抹快意的笑容來,毫不示弱地回道:“唐楠,好久不見!”
風吹得兩人的戰袍都獵獵作響,處在同樣高度的少年的目光竟是跨過了波濤洶湧的江面,又見面了啊!
兩人就像是許久不見的老朋友般四目相對,竟彷彿看到了對方在肆意張揚地大笑般,自己也同時笑出了聲來。也許,這就是默契,若是他們不是敵人,那該多好。不,他們天生就該是敵人,否則,漫長的人生該是多麼無趣?兩人同時如是做想,真該說這就是默契不成嗎?
烏雅崇皓向田毅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了。
“嗚——嗚——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號角起,戰鼓擂!
迎風破浪,激浪長空,這些在水邊長大的將士們,將一展生平所學,匹夫豈無鴻鵠之志?而更多的人,則是想早日結束戰爭,好早日迴歸故里,與親人團圓,不再受戰亂之苦。
隨後,拉開了一場長達兩個月浩浩蕩蕩的水上激戰,曠日持久,時間之長,世所罕見!
鮮血灑滿了東瀾江,火炮聲此起彼伏,箭矢的擊發在弓箭手的有效配合下漸漸取得了不小的成效,擅長騎射的莞夏國人,在這方面是沒有任何民族能夠與之比肩的,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的驕傲!
在第一回合的較量中,莞夏很容易地佔了上風,當江面上的風夾雜著乾淨清爽的江水時,當鮮紅的血液被東瀾江水洗滌澄澈時,已是一個月後看到的光景了。
三天的休整時間,雙方的停戰協議時間結束,這是最後一戰了。
輝月改變歷史的最後一戰就在此一舉了,他不能再等了。唐楠緊握著手中的白青玉項鍊,不論成功或者失敗,都要趕回家,家裡已經捎信回來,說怕是熬不過去了,也許連最後一面……
旋即收斂眉目,那些都不該是今天的重點。轉眼間,他還是那個肆意飛揚的少將軍,還是那個意氣風發,他是帶領全軍將士熱血灑滿江兩岸的唐楠。他要的就是這場勝仗,開疆拓土,必是一往無前,無所畏懼。
“開炮!”戰旗揮過,戰艦上的火炮再次轟鳴,艘艘船舶被炸飛水中,伴隨著鮮血,伴隨著士兵的呼喊咒罵以及江水滔滔一齊在母親河上頻頻爆發。
霎時間風雲變色,巨大的風聲呼嘯而來,以萬鈞之勢直面而來,戰旗桅杆皆倒落沒進水中,戰船艦隊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四散落水。饒是曾經好水性的弄潮兒也難以抗衡此時的天變。
眾人驚恐地看到那邊有一團團巨大的旋渦狀物體夾雜著江水襲來,瞬間便有船隻淹沒,連個救命的呼喊聲也不曾有!
有經驗的水手立刻就明白了過來,皆是瞪大了雙眸,死死地駭然不動。
也不知是哪個膽大的喊了句:“是龍捲風!”
聽到這話後,立時呆滯了半晌計程車兵瞳孔瞬間收縮,本能地開始退縮,後退的腳步卻是半步也挪騰不開。
“大家不要慌!全速後退,我烏雅崇皓誓死與你們共進退!”洪亮的聲音傳邊了整個莞夏國佇列,又找回了自己魂似的,漸漸鎮定下來,但看到身邊一艘艘戰艦的分崩離析,風、暴雨、木屑、浪濤,全部變成了殺人的武器,他們還有活路嗎?
已經站在甲板上的烏雅崇皓面露威嚴,儼然毫不懼怕,他清楚地明白,這仗是打不下去了,天災不可擋,人禍也要為其讓路,摸上胸口處的荷包,小妹還在等著他,他不可以死在這裡,絕對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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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