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白皙光華的十指撥弄著琴絃,納蘭若軒看向來人,收起撫琴的手,古老的墨色琴身上幾株翠竹雕刻其上。
今天比試的內容就是這個嗎?略有詫異的她頓了一頓,還以為要和他比詩文呢。
十年前天瀾大陸雙龍雙雙隕落,可天瀾大陸的新秀裡武且不說,這納蘭若軒文可是一等一地好,雖說一直隱居避世,但流傳出來的文可謂是價值千金,比之洛陽紙貴的相如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有我們兩個嗎?”唐卿坐在對面的石凳上,不需要個評委嗎?
“呵呵!你還想要多少個人?本來風瀾山上的人就不多,算上廚娘和伙伕也就六個人。你們主僕兩人來了,倒是熱鬧了不少。只要我這兒透過就沒問題了。”
“我們是要比琴藝嗎?你不覺得虧了嗎?”
絲毫沒有在意自己拿短處和別人的長處相比的尷尬淡淡一笑:“何出此言?”
低頭似乎在回想著什麼的唐卿用嘆息般的語調緩緩道來:“都道是納蘭公子以詩文見長,一首《雙龍賦》至今難以忘懷。”
挑起眉毛,疑惑地看向她,不是已經被燒了嗎?那是年少之時的一篇激憤之作,議論前朝的是非,總會掀起點什麼來,幾乎沒有人知道那篇文:“哦?你知道?”
“哪裡會不知道呢?”那是她前世與今生的兩位兄長,卻是一個隕落在東瀾江上,一個失憶於炎寧山中,當年的那個地方,她至今都不曾去過,他們見面的地方,她也不想觸碰。唐卿的記憶一直讓她無法抗拒對於唐楠的眷戀,她醒時,他卻亡,果真無法兩全。
納蘭若軒將琴遞過去,少女的沉思被這一舉動打斷,只聽到:“聽你撫琴一曲,是若軒一直以來的心願,本以為無法得償,卻不想造化弄人,
我們當真是有緣。”
嗯?這也就是變相得給她放水嗎?
唐卿哪裡有不領情的道理,拂過根根琴絃,清脆的琴音與山風吹過竹林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縷縷梵香從香爐裡嫋嫋升騰,一個個如殘月般殘缺不全的音符從指尖滲透出來。
隨著曲子的進行,音調的轉化,悠長纏繞的青絲被風吹拂到殷虹的脣瓣邊緣,“留春曲”又名“流春曲”,這是一首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莞夏民謠。
“留春”,她不捨的是那個春季的海棠,夏季的曲池滿塘蓮,琉璃鳳尾魚,她的春季逝去了太多美好的東西,她的兄長是她深深的痛,明知他們之間只隔了龍吟谷,可卻不曾跨出這一步。與其打亂他的生活,讓他記起國破家亡的恥辱,是她所不願的,說到底是她自私,明知沒有可能,便不要她至親至愛的人面對。
是留也好,流也罷,終究不過是曲終人散,生活還要繼續,那都已是過去曲調從憂傷轉為了豁然,就是這麼一曲,她卻不知是勾起了對面納蘭公子的曾經的夢。
究竟是劫是緣,那又有誰說得清呢?
微微勾起脣角,納蘭若軒緩緩睜開眯起的眼眸,用心感受著此刻的寧靜,果然麼,她還是不同的幾個漂亮的尾音結束了曲子,“啪啪啪!孤單的掌聲響起。
納蘭若軒漂亮的眸子閃現出奇異的光彩:“果然不愧是名動京城的第一才女,這曲子彈得至情至義,恐怕小姐是情到傷心處了吧?哪裡有什麼過不去的呢?小姐莫要擔心,也不必自責。”
作為兄長的他哪裡不懂得,同為兄長的唐楠絕對也不會想要小妹活在自責與愧疚當中的。
“我不曾後悔過我的決定,哪怕他會怨我會恨我,我也不會後悔當初所做的一切。”
再來一次她也會做同樣的事。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便一直認為少女說的是唐楠,他怎麼想得到她說的是另一個人呢?可這又如何,從來都不會成為他們之間溝通的障礙,心與心的溝通,原來他們的距離是如此之近。
“我敢保證,他若還在的話,也絕不會怪你。”有那麼一個愛她的兄長,他也自愧不如,哪裡會去怪罪自己的小妹呢?
“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告訴她這些,她也從沒有何別人說過,雖然說的並不是同一個人,但他們兩個哥哥的心意的確是想通的,連她幾乎都要分不清誰是誰了。
迎向了少女閃爍的眸光,定定地直視過去,給予安慰:“因為他是你的哥哥,你是他的妹妹。”
“就這麼簡單麼?”
只見男子折起一枝竹枝,斜插進女子的髮髻之上,綠意盎然的生機越發襯得少女嬌媚與柔美,粉嫩的臉頰就像初開的桃花般剔透晶瑩,病好了吧?他的哥哥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樣的情真的只是兄妹之義嗎?
“也許不是吧?誰知道呢……”
雙龍賦嗎?納蘭若軒看著少女漸漸遠去的背影,苦笑了一聲,不禁想起了時隔九年所作的賦來。
都是為了至親至愛的妹妹,甘願承受烈火焚燒般的高溫,跋山涉水從各自的家鄉出發前往炎寧山取玉。這本身就是件普通人難以完成的事情,這兩個少年更該成為朋友對酒當歌,而不是為了至親拔劍相向。
九歲的他聽到二人相繼隕落,心中憤慨不已,寫下了雙龍賦,現在想來,父親說的是對的,的確是他錯了。
抬頭看去,直到望不到少女的背影時,才默默地在心裡問了一句:身為當事人的你,到底是以什麼心態來看的呢?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