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後平移,王珍不喜歡聞到車裡沙發淡淡的檀味,搖下了靠近自己的車窗。
楚琳像只就困在籠子裡的小鳥,也學著王珍將自己旁邊的車窗摁了下來。清風窗外竄進,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任由耳畔兩邊的頭髮亂舞。自由如同灌進體內的溫柔,蔓延她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裡。她從沒發現,外面的世界,自己竟是如此的渴望。
住在陳家,不是不能出去,只是她也找不到出外的理由。每天過著養豬般的生活,她雖然膩了,卻像只豬一樣賴在圈裡不肯出來。陳宅與外面的街道只隔著一面高牆,卻把她的整個思維圍困了起來。
“媽,”她笑得特別開心,“原來你也會打麻將啊?”
王珍捏了捏手上的繡花錢包,笑了笑,說:“也就圖開心,輸贏都不必放在心上。”
楚琳把頭挨在王珍的肩膀上,每感覺放鬆又溫暖的時候,她總喜歡這樣挨著王珍。
“這位司機叫什麼名字?”楚琳小聲問王珍。
“呵,”王珍拍了拍司機座椅的頭墊,“倩文不記得你了。”
楚琳從倒後鏡能看到司機露出了一個淺淺的苦笑,帶著無奈苦澀的味道。他說:“倩文離開了這麼多年,不記得我也是理所當然的,王阿姨。”
楚琳本以為他會稱呼王珍為“夫人”,就連服侍她多年的玉嫂也沒敢用其他的稱呼,但偏偏這個司機就敢,說明這人和陳家的關係非同一般。
“那你叫什麼名字?”楚琳大著膽子問他。
司機朝倒後鏡看了一眼,沉默了幾秒說:“阿杰。”聲音很淡,聽不出感情,像是向警察報告自己的姓名一般。
楚琳轉過頭問王珍:“我過去常常欺負阿杰的嗎?”
“哪有這回事。”阿杰摸了摸鼻子傻笑,但視線仍然注視著路面的狀況。
她哈著腰,雙手握著司機的座椅,考前問道:“那……我跟你是啥關係啊?”
王珍看著她,搖了搖頭,彷彿她就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孩子:“以前怕你上學的路上會被人欺負,阿杰每天都到我們家送你上學的。”
“那哥呢?”按道理應該是浩天送的啊。
王珍雙手抱在胸前:“浩天那時候讀大學了呀,哪有功夫送你上課去。”
“可是,哥還接送我鋼琴課回家呢。”這是她昨晚在日記裡讀到的。
王珍摸了摸臉頰,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額上的皺紋聚在一起,頓時顯得老了不少:“還真有這回事?”
“是啊。”她語氣肯定,就像她真的是倩文一樣。
“那我就不清楚了。”
“誒,阿杰。”楚琳這人開心起來就愛跟人家套近乎,何況這本就是熟人。“你跟我同年?”
“比你大一年。”這次他的語氣顯得有點羞澀。
“哦。”她把背往後靠了靠,挪動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
她玩弄著裙子腰部的綁帶,顯得漫不經心:“我以前那麼善良,咋就給人欺負了。”
王珍皺了皺眉頭,沒說話。阿杰也沒搭腔。車內突然安靜了下來,只留下風吹來的“嗚嗚”聲。
雲峰茶莊的位置並不繁華,往來的人很少。今天城市的交通暢通無阻,不消一會兒的功夫,便開到門口。
茶莊是位市長的夫人開的,裝修不錯,乾淨典雅,都是古色古香的鏤空設計。聽說這店真正的意圖不在埋茶葉,也不在棋牌收費。這店是方便市長收受賄賂用的,現在當官的都是精明的人,不像從前。有人想找市長幫忙,就會到這店裡購買茶葉,用的是茶葉成本幾百倍的購買,然後互惠互利。
李太太約在這茶莊,也是為了給自己的丈夫賣個人情給市長夫人,要不然也不會到時鐘收費高達五百甚至一千的地方只為了打個麻將。
當然,這些都是楚琳後來才知道的。
跟著王珍下了車,進了店。店內擺著一罐罐的各色茶葉,中央放著一張上了漆的樹頭凳,不知道是人工雕成,還是渾然天成。她們二人跟一位發上扎著頭巾的服務員到了錦繡房,還沒敲門,便能聽到裡面有兩個女人在大聲說,大聲笑。
聽到服務員敲了敲門,房內的聲音才消停會兒。
拉開門把,兩個穿著鮮豔顏色的中年女人坐於麻雀臺旁邊,隔壁不遠處一套矮矮的酸枝傢俱,茶几上擺放著茶盤和充好的功夫茶。但很明顯
,客人的心思都不在品茶上。
楚琳很難想象,王珍是如何與這兩個女人好上的。
其中一位穿著碎花裙的女人首先朝著她們兩人招手,欠了欠身子,但並沒有真正的站起來,笑著說:“陳太太,你今天遲了。”
王珍拖著楚琳的手,拉著走前去,轉頭又對她說:“叫聲李阿姨。”
楚琳心裡突然起了個疙瘩,在華日,面前這兩個女人是哪類人,她心裡有數得很。現在要裝著天真像好學生一樣喊她們“阿姨”,要多變扭有多變扭。
但她還是微微低頭,叫了聲:“兩位阿姨好。”
李太太點著頭說:“好好好。”朝著王珍又問了句:“這就是你小女兒倩文?”
“嗯。”王珍很滿意地笑了。
另一位黃太太站起來說:“你們兩個怎麼一直站著,坐,來來。”她主動從牆壁旁拉來了一張凳子。比起不肯動手的李太太,楚琳對她的好感多了兩分。
“劉太太,”李太太把壁櫃上放著的麻雀拿到臺上,一邊倒出來,一邊說:“還要等半個小時才過來,我們與其在這邊等,不如先開局吧。”
楚琳懂麻雀,只是不知道該不該在王珍面前打這玩意兒。她看了看王珍的臉色,王珍沒有彷彿沒有太大意見。但她還是拿捏不準王珍的心思,因此決定讓王珍去迴應李太太。
其實直接推說不會打更好,但一剎那間的思索,她沒有馬上拒絕。
王珍微笑著問她:“你打不打?”眼神中讀不出任何意思。
楚琳這時更加糊塗了,這是徵求意見還是含蓄點明她去拒絕?
李太太怕這局開不成,伸出帶著碩大鑽石戒指的手,去拉楚琳:“打吧打吧,在這裡空等多沒意思。”
楚琳不知道怎麼拒絕,但自己沒錢打本,坐在王珍對面,感覺自己的臉都綠了。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她剛剛還在回憶一個跟李太太差不多的女人,大鬧華日的事情,現在已經坐在她的下家,準備開局打牌。
王珍一邊洗牌一邊說:“那她的輸贏都算我的吧。”與其他富太太手中的首飾相比,王珍的手顯得特別素雅。
聽了這句,楚琳才鬆了口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