摁滅了燈,楚琳睜著眼睛讓身體適應撲面而來的黑暗。
漸漸地,天花板上映出的樹影在眼前勾勒出輪廓,水晶吊燈閃閃隱隱的光,像藏在暗黑中的寶石。
輕輕翻了身子,她深深呼了口氣。
閉上眼睛,腦海卻回憶起那個夢。那個子河敲打窗戶的夢,雖然到現在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會再見嗎?
或許不會吧。
又一個轉身,她將念頭如同螞蟻般,壓死在被窩裡。
……
往後的幾天,楚琳起得很晚。王珍估計她是時差沒倒過來,沒責備也沒吩咐玉嫂喊她起床。於是,她便像只小豬一樣,知道陽光晒進窗臺裡,被地板反射的光閃到了眼睛,才悠悠然地從被窩裡爬出來。
這樣的日子,她過去是不曾擁有的。
以前在華日工作,同樣把生物鐘調到下午三點才開始忙碌而漫無目的的一天。但即使這樣,她心情是壓抑的,就像孩子要準備幾天後的考試,總有坐立不安的感覺。
來到陳家,至少是個有瓦遮頭,有飯可吃的地方。甚至如果她希望,仍可以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只是,她不喜歡這樣,人情欠得太多,總有報應。
說到報應,她總覺得,現在與浩天撒的彌天大謊,上天總會為這件事而懲罰他們。
但是,既來之,則安之。擔心還沒來的暴風雨,不會錯過更多的陽光明媚的日子嗎?況且,她又能怎樣呢……
王珍的身體,倒是好了起來。陳家提倡中藥治病,主要是食療,因此楚琳這些天飯後都喝到摻有名貴藥材的湯。四萬多一斤的冬蟲草,也成了碗裡的平常藥。
楚琳只覺得自己的肚皮,快要多了一圈。不過這是讓她賞心悅目的事,畢竟她也嫌棄自己太瘦了。
過去媽媽也是這樣的身材,人常說女孩像爸爸,兒子像媽媽,看來也不咋對。
而浩天最近幾天都是起早貪黑,與楚琳完全不怎麼碰面。楚琳那天晚上是想跟他說說,好一起勸他母親到醫院檢查。但王珍這幾天臉色好了起來,彷彿也沒了這個必要。
偶爾有那麼一個晚上,他們會在廚房裡碰面。她總在晚上十點三十分到樓下喝牛奶,彷彿變成她的一種習慣。到底是什麼在約束她去遵守這個不必遵守的習慣,她自己也解釋不清。估計是來了這個家,
也開始學著這家一樣,有條理地生活吧。
浩天衝咖啡的時間並不定時,偶爾同一天的晚上會衝好幾次速溶咖啡。如果時間不算太晚,他會改用半自動咖啡機衝咖啡豆。
後來在學調酒的時候也學了一點咖啡拉花,當時的師傅告訴,很多調酒師會愛上卡布奇諾,會愛上一杯浮現各種圖案的咖啡。彷彿調酒和咖啡是一對孿生的兄弟,或者是註定的情人。
她當時不相信師傅說的話,到了現在,她依然不相信,因為她始終沒有愛上咖啡。但浩天彷彿對咖啡的研究很深,連咖啡豆都專門託人去買,然後拿到私人的咖啡店去研磨。研磨的師傅人稱“咖啡小王子”,長得不太帥,但很憨厚。楚琳陪著小玉去過一趟那家咖啡廳。地方不少,開在繁華路段,但店裡絲毫不吵雜,彷彿外面的世界與這家咖啡店毫不相干,特別雅緻。深褐色的座椅和吧檯,整家咖啡廳像被人用咖啡當油漆重新整理一番。
研磨師傅話很少,但只要聊到關於咖啡的知識,總是讓人眼前一亮。就是師傅的眼睛,也是閃著亮光,像探索者在漫長的地洞裡,發現了金子。楚琳當時有點納悶,浩天是怎麼發現這家店。
總之,浩天對於拿回來的咖啡豆的處置方式也諸多挑剔,讓小玉剛開始也有些頭疼。但日子長,活兒做熟了,就變得自然容易。
關於絲巾的事,楚琳沒敢向浩天再提,不是她不想要,而是沒敢提。浩天自己更不可能提起,楚琳以為這事就當告一段落。如果王珍問起,她也會騙她說自己不想要了。
可幾天過後,按著日晒三杆的時刻起床,她卻發現床頭櫃子上放著一個白色正方形的滑面紙盒,雖沒綁上禮物帶,但很高檔的樣子。摸摸盒子中央,印著一輛馬車和歐式戴帽男人,她也沒弄明白那是車伕還是主子,下面那一串愛馬仕法文拼寫Hermès讓她瞪大了眼睛。
她甚至還不知道Hermès的正確發音,但一條藍白相間的絲巾已經攥在手中,那質量自然是不用描述的。
浩天這樣無聲無息的舉動,讓她對他性格有所改觀。
他做事就是不愛張揚,好事從不邀功。這種品質,在她見過的男人裡面,算是少之又少。大家總喜歡把自己為別人做過的事情拿出來炫耀,彷彿那是大家獲得尊重的資本的一樣。只要不觸犯到他底線,習慣,他可以與你和平共處很久。
或許你受了他的很多恩惠,但到了離開那天,你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在陳天生在世的時候,王珍總是常伴左右。但自從生了倩文,身子一直很弱,到天生去世時,所有人都覺得她會熬,不過去的,或許不久以後便會跟著天生到了世界的另一端。但是,日子一天天的過去,雖然王珍身子不好,卻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春夏秋冬。浩天人很孤僻,但即使這樣,他不是沒想過假若王珍也去了,自己的日子將會多孤單。他很愛他的母親,但愛每當要表達出來的時候,總像含在口中的小雪球,吐出來的時候已經融化了。
於是兩母子互相禮貌地過日子。
公司的事,浩天從不帶回家裡談,即使向王珍說了,她也拿不定主意。王珍飯後總愛到附近的公園散步,過去是陳天生陪伴著,所以即使與鄰居點頭示好,也不會深交。夫妻二人總像年輕時候一樣,偶爾還會手牽著手,不怕別人的笑話。
但人若走了,所有回憶便像利刃,一下又一下地往回憶者的心插去。
那條路他們曾走了很多年,看到舊景,幾十歲的人了,以為自己什麼都會撐的過去,原來還是會偷偷拭淚。
原來不論活多久,有些傷,始終還是很難承受。
再後來,王珍忘了自己是怎麼結識一幫牌友的。剛開始她不會打,小區裡的李太太邀請她到家裡坐坐,就是聊聊家常。王珍就坐在一旁一邊看她們打牌聽些閒話。過去她不愛跟這些太太湊合,感覺她們有點八卦,別人家裡雞毛蒜皮的事也聊得如數家珍。
但其實坐久了,發現這幫太太雖然嘴是尖酸了一點,人還是很善良。聽聽她們聊別人的糗事偶爾自己也會笑笑,未嘗不好。再後來,麻雀看多了,也懂打,就下場。她心不在輸贏,只圖個消遣。但就因為這種賭錢的心態擺得很正,從來都是心平氣和,大部分牌局她都是贏錢。但她贏了總請這幫太太到茶樓喝點小茶,吃點點心。浩天不愛吵,她也不想把太太往家裡帶,因此總是到李太太家裡聚著。
今天王珍心情很好,頭也不再發疼,於是應了李太太在茶莊設的牌局。
臨出門前,她敲了敲楚琳的房門,問她是否想一同出去。楚琳這些天都悶在屋子裡快發黴了,粗魯地跳下床,連連點頭。
片刻後,二人一同坐在阿杰駕駛的轎車裡,往雲峰茶莊的方向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