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琳坐在床邊翻閱著一本10寸大的相簿，床頭櫃上還放著好厚厚的四本。王珍挨在床頭，楚琳把頭彎在她的臂彎裡，目光上下移動，一頁接著一頁認真地看。
“哈，”楚琳指了指一張倩文滿臉蛋糕奶油的照片，她側頭問王珍，“媽，我那個時候怎麼弄成這樣子？”
“還不是你哥。”王珍憐愛地撫著她的頭髮，又指了指右手那一頁一張照片說，“不過他當時也被你弄得很慘。”
“啊，這張連鏡頭都模糊了。”
“對啊，就是你們這兩個小搗蛋鬼，你爸也遭殃了。”
“那，”楚琳咬了咬嘴脣，“為什麼沒有看到爸的照片？”
“哪會沒有，”王珍皺了皺眉頭，湊過去看了看，指著陳天生半個模糊的人影，“這裡不是有嗎？”
楚琳瞪大了眼睛靠近去看，彷彿是個深度近視的可憐孩子。相機鏡頭本就模糊了一塊，再加上相機拍攝時震動，照片就更加不清晰。
她繼續翻看著，有一系列倩文與一隻小白兔的合照，那時的她還不過四歲，扎著高高的馬尾，綁著粉紅色的頭花。小白兔由巴掌大的小不點，逐漸長大，一直長大成與倩文手臂同長。歷時應該有一段時間，因為她的頭髮，由長變短，短變長。
最後有一張照片是小白兔空空的籠子。
“嗯？”楚琳指著這照片問。
“你不記得了？”王珍有點驚訝。
楚琳點了點頭說：“我記得，只是為什麼要拍空空的籠子？”
王珍笑了，說：“這可是“小旺”第一次不在家的時候，你爸拍的。”
“小旺？”楚琳更加不解。
“喲，你長大了真的是什麼事都不記得。小旺是這隻兔子的名字，你當時哭著要養的，她死的時候，你還哭了好一個星期呢。”
楚琳垂下眼簾，繼續翻看照片。
隨著時間的轉移，照片中的倩文也由一個喜歡穿花邊裙子的女孩，出落成只愛搭配牛仔襯衣的女生
。
雖然打扮帥氣利落，依然掩蓋不住溫柔和善良的氣質。
第二本相簿裡，貼著很多浩天打籃球和跆拳道比賽的照片，他與倩文的合照變得越來越少。
“這些都是爸拍的？”楚琳輕聲問，生怕露出破綻。
“合照好像是你爸拍的吧，”王珍伸手指著，“這張、這張、還有這張，”然後又翻看了幾頁說：“這些都是你拍的。”
“咋媽你記得那麼清楚？”
王珍伸手把第三本相簿拿在手中，開啟翻看，語氣顯得有些喃喃：“唉……人走了，總得找個東西作依託才能把人的臉回憶起來。”
楚琳不知道王珍指的是倩文還是陳天生，但聽著那口吻心裡覺得很難受，鼻子一酸，感覺一顆淚水要從眼角落下，她慌忙眨了眨眼睛，偷偷把淚水隱藏起來。
無論是誰，都已經是天人之隔，永不相見了。
浩天原來也有這麼陽光的一面啊，一張又一張露出八顆牙齒的笑容，帶著護腕頭帶，伸出一個勝利手指姿勢。
五指能抓住整個籃球，能踢碎教練手中的木塊，能把穿著白袍的對手壓在地上。雖然表情嚴肅，卻絕不冰冷，只是顯得很認真。只要是運動中的照片，都是活力充沛，氣勢壓人，靈活，一個陽光小青年。
而倩文的照片由特意站在鏡頭前，都變為各種各樣的抓拍，都是各種不經意，自然，隨性。有專注於琴譜的時候拍的，有玩弄小貓的時候拍的。
“啊？”楚琳顯得有些驚訝，仔細一看，這隻小貓不正是“小薔”嗎。
“嗯？”
“媽，這隻貓現在還在嗎？”
王珍湊上去看了看，皺了皺眉頭：“怎麼可能，這隻貓都失蹤了好多年。”
“哦……”她偷偷瞄了王珍一眼。
原來那只是倩文的貓啊……
王珍戳了戳她的鼻尖，說：“你啊，以前老是想養只小狗，剛開始你爸不讓，你就整天站在老屋附近的一家寵物店前，一站就
是兩三個小時，總是把回家的時間忘了，嚇得玉嫂和我半死不活的，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後來你爸退了一步，不養小狗，改養了這隻貓。”
楚琳吐了吐舌頭：“我還真不記得了。”
王珍責備道：“你就是條糊塗蟲，老是忘這忘那的。考試忘了准考證，上鋼琴課要麼是帶錯書，要不就是弄錯時間。”
她還真沒想過這麼有氣質的一個女生，原來是個冒失鬼。
“要不你給多講一些以前的事。”她把頭靠在王珍的肩膀上。“出國一趟，我差點連中文都忘記怎麼說了。”這句話剛出口，感覺心臟少跳了一拍，還真是說謊不打稿子。如果王珍要她來兩句法文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王珍朝著天花板想了想。
人其實是種很奇怪的動物，總是想天花板找答案，從那裡作為回憶的切入口。
因為後面有些回憶衝擊太大，王珍不知道該選擇哪些方面來說。如果記憶是滿地的貝殼，她真的不知道哪一個是楚琳最想淘到手中的。
最後，王珍低頭沉默，輕輕地嘆了口氣，包含著各種的無奈。
楚琳心裡有些納悶，但王珍神色凝重，估計是想起了一些傷心的事，於是也只好閉口不再說話。
萬籟俱靜，偶爾能聽到相簿翻頁的聲音和窗外的風聲。檯燈照出的光絨絨的，像給一切的事物都鍍上了一層金色。楚琳垂下長長的睫毛，細白得近乎透明的面板，側面看上去像尊娃娃。
王珍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眼眶又紅了一圈。
或許是很喜歡很喜歡，才會在寵物店前天天一連站幾個小時吧。
或許是很想念很想念，才會在往後的日子裡，一天覆一天地翻閱舊時的相簿吧。
“小薔”也好，自己也好，被扯斷的項鍊也好，都只是為了紀念逝去的親人。
一個即使你流光了所有的血，都不能改變你的身份的親人。
只是，你何時才會承認她已經不存在這個事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