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清覺得自己很悲哀,因為她找不到理由去反駁非凌。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卻也因此那些話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割在她的心口,讓她難受讓她疼。
一夜無眠。
後面幾日,雲清強迫自己不再去找竹疏。幸而非凌也沒有再出現在她面前,提醒著她那血淋淋的事實。可是到了第十二天,雲清卻從客棧一樓歡欣的氛圍中聽到了一件事:唐隸病重。
雲清站在二樓向下看去,一樓的茶客無一不面帶喜色,一個個紛紛將茶水換成了酒水,互相慶賀。
“那狗官要是就這麼死了可就大快人心了!”
“做了這麼多孽,老天爺還能不收拾他?哈哈!”
雲清聽了沒兩句就奔出了客棧,顧不得其他直赴唐府。再次隱匿了身形潛進去時,卻是在唐隸的臥房內找到了竹疏。竹疏守在唐隸的臥榻前,眸色哀憐並不見有淚水。除了竹疏,便是有穿著官服的太醫給唐隸診治,大概是受了洛皇的命令而來。雲清掃了一眼,不曾見到當初找到康生的那幾位家僕隨從,便走到竹疏身邊低聲問出。
竹疏道:“早些時候他們都勸康生收手,可是康生不僅不願,還將他們全都打發回了唐門,說是不要再讓他們跟著他。那些人也是氣急,離開後當真沒有再回來看過一眼。”
“康生的身子如何了?”
竹疏苦笑著搖頭,道:“都是些舊疾了。反反覆覆地發作,不過這一次像是有些嚴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撐過去。”
雲清啞然,聽那幾個老太醫吩咐了幾句,和竹疏所說倒也差別不大。幾位老太醫離開後,雲清才又問道:“若康生就此病故,你要如何?”
“自然是去找他的輪迴。這輩子的孽緣都轉移到了我身上,他應該有正常的輪迴才是。”
“那時他早已將你忘記,還不在意麼?”
竹疏微愣,而後搖搖頭,道:“他如今也差不多是將我給忘了。可是不論他如何,我總歸是答應了他的。我會守著他三生三世,然後再去找個合適的地方化解孽緣。若日後還有緣,我和他便還能再見。”
雲清不再言語,陪竹疏一道守著康生。這一次康生果真是病得有些重,太醫給開得那些藥他都是吃了又吐,身子也日漸消瘦下去。而他纏綿病榻之時,竹疏只是安靜地守著,想來大概她也覺得這樣對他是個好結局。康生
病重之際,雲清還見到前來探望的洛皇,眉眼間同楚玄確是有些相像。
一月後,康生身子仍是不見好轉,身子孱弱,兩眼也都凹陷下去,他索性便不再吃藥,而府中竟也沒人勸解。
一日,康生撐著身子離開了臥房,一拐一拐地到了書房,用了好久才將牆上的那幅畫給揭了下來。
血色的容顏一如當初,淺笑盈盈。康生抬起瘦得骨節突出的手撫上畫像中的竹疏,目光突然變得溫柔。他低語道:“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恨你的,這是為什麼呢?明明是你當初收留了我幫了我,可是就是感激不起來……而這些年,我對你的確是有怨恨,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如今卻是想明白了,我是恨得太久了,才會忘記我本該愛你的,對不對?之前我總感覺自己忘記了什麼,可我忙著去報復,也就懶得去想了,這些日子躺在**倒給了我機會去好好想明白。你說我說得可對?”
“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我是不是太讓你失望了,所以你才會一直躲著不現身?”
啪嗒一滴淚水落下,在畫卷上氤氳開來。
而在一旁看著的竹疏也忍不住湧出淚水,可她卻是用雙手緊緊捂著雙脣,不讓一絲嗚咽聲流出。
康生一遍遍撫著畫像,道:“這輩子怕是沒機會了……我知道如果自己再好了起來,就又會將你忘記,所以我不吃藥了。下輩子你來找我可好?不要再讓我生出怨恨來,我們就過些簡單的日子,粗茶淡飯想來也該是不錯的。你說好不好?先說好了,那時候可不能嫌棄我哦。”
“……好,我們就過簡單的日子。沒有科舉也沒有怨恨,做一對簡單的山野夫婦。”
竹疏應著走到康生面前,他像是有所感覺一般抬起了頭,眸光熠熠。竹疏張開雙臂,虛虛將康生攬進懷中。康生閉上雙眼笑開,未盡的淚水自眼角滑下,下一刻,穿過竹疏的身子倒了地,而那幅畫依舊被他緊緊攥在手中。
雲清看去,畫卷中竹疏的容顏已被淚水暈開,顯得有些模糊。而竹疏只是站在原地,愣愣看著康生的屍身被家僕拖出去,而後收殮準備下葬。康生的靈堂有些冷清,除了洛皇和一些同朝為官的臣子,便再沒有其他什麼人。而下葬的那一日,京都內卻是來了大量的百姓圍觀。等到棺槨出了城門,一路尾隨而來的百姓才放開手腳拼命砸著康生的棺木。
護送
的隊伍都散了去,挑著棺木的那幾人礙於洛皇的命令不敢隨意丟棄,只得加快了步伐朝墓地而去。等到了目的地便將棺木向墓地裡隨意一扔,鏟了幾鏟子土就離開了。竹疏這才現身,一點點替康生整理好棺木,將土覆上再豎好墓碑。可這時,那些百姓竟又孜孜不倦地追了上來。
竹疏挺身站在康生的墓碑前,雞蛋菜葉乃至石塊紛紛落到了她身上,可縱是如此,還是有些砸到了墓碑上。
雲清想要一同現身阻止,卻見竹疏對她搖了搖頭。
墓碑上汙濁漸多,一些男子拿著石塊砸得用力,甚至都砸出了缺角。
這時,雲清聽見竹疏道:“明月,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想我大概要失言了,下輩子我不能去找他了。如果有機會,還請你找到他,告訴他我失信了。”
雲清瞪大雙眼,急急顯出身形迫向竹疏,可到底還是慢了一步。竹疏的身形漸漸消散,與此同時地面上瘋狂地冒出竹筍。竹筍一邊迅速生長,一邊向外蔓延而去。還停留在這裡的百姓一個個驚呼著妖怪跑開,轉眼就沒了蹤影。可是這些竹子的生長並未因此而終止,反是繼續拔高繼續蔓延,已成瘋狂之勢。
就是這麼短短几瞬,雲清已置身在濃密的竹林之中,辨不清方向。
倏地,有畫卷撕裂聲音傳來。雲清仰面看去,紛紛揚揚的紙屑劈頭落來,她隨意撿了幾張。容顏不再,只有些許血色。雲清已分不清這是康生的相思引還是竹疏留有的那一幅。
下一瞬間,不屬於這個時節的傾盆大雨潑灑而下。
雲清苦笑,轉身隨意挑了一處方向向外走去。臨近竹林邊緣時,有身影靠近,給她撐起了一把傘,縱然她的衣衫早已盡溼。
雲清沒有推開他,只是渾渾噩噩地向外走去,也不知自己想要走去哪裡。
她突然就不明白了,竹疏明明答應了康生為何還要選擇這個結局?
像是聽見她心中的疑問,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竹疏替康生擋了孽緣,終究有一日要償還。而她愛的,也只是這輩子的康生,這天地三界之中獨一無二的康生。所以她沒有選擇那虛無縹緲的來生,而是選擇了同康生一道化去。或許有一日,會有一名真正叫康生的男子遇見一名叫竹疏的普通女子……”
那時便不會有遺憾了麼?雲清沒有問出來,只是茫然地向前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