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守門值勤的小公公賣力地喊著,忽哲格條件反射般提起公西意,掀開珠簾,把人扔到坐榻上,自己即刻端坐好,整理衣服……一氣呵成。
公西意的胳膊肘撞在腳桌上,感覺骨頭都要碎了。心裡咒罵了忽哲格一番,撿起混亂中掉落的髮簪,以她編髮髻的手法是註定難以復歸原位的,索性丟在桌子上,不管不問。
梁簡和忽哲黛進來,頓覺屋中氣氛詭異,公西意和忽哲格兩人,一個比一個沉默。甚至沒有一人,抬頭看他們一眼。
忽哲黛輕咳一聲,提醒著自家哥哥。西意是皇上親準的不必行禮,但忽哲格只是一介草民,如此目中無人,日後可如何在源京官圈兒裡立足?雖說是親兄妹,但畢竟見面次數都屈指可數,更談不上了解。忽哲黛哪裡會知道,自己這個哥哥是什麼主兒。
這下忽哲黛尷尬了,她對忽哲格難提醒,對梁簡難解釋,周邊還有宮女太監們看著……幸好公西意率先打破了四個人之間詭異的沉默。她掀開簾子,走出來道:“我和忽二公子聊得正高興呢,皇上皇后趕巧就來了。”
這話一出,僕侍們大跌眼鏡,賢妃果真是狂悍!
“朕還打擾你們了?”梁簡依舊對畫像的事情耿耿於懷,今日聽忽哲格竟堂而皇之地入宮,還單獨面見賢妃,梁簡立馬坐不住了。但一個人來,感覺那裡奇怪,才順道從正坤宮帶了忽哲黛。
“皇上,你想多了。”公西意走到梁簡身邊,“我正說要留忽公子在上水宮用晚膳呢,皇上要不要一起?不過皇上政務繁忙,我也不敢勉強。”
梁簡一字一頓:“朕的確政務繁忙。”
“那就不留皇上了,皇上為國為民操碎了心,要注意身體哦。”公西意笑眯眯地攆人,“皇后娘娘身懷龍子,也要注意身體哦。”
“忽哲格。”梁簡轉而就拿忽哲格出氣,“我大梁新任兵部侍郎,已清閒到有空在後宮用膳的地步?”
“我特別特別忙!”忽哲格真誠無比道,天天忙著應付一群頑固不化的老傢伙的同時,還要應付公西子安那個頂頭上司。他的尊嚴和底線已經被梁簡和公西誠這兩個王八蛋,踩碎一地成了渣渣!
“既然忙……”梁簡硬生生把“還不滾”三個字嚥下去。
忽哲黛也不知皇上生的什麼邪氣,難道因為哥哥一直跟在方戈身邊的緣故?皇上依舊不信任哥哥,即使給了個官職,也是心牆難消?
“我送兄長出宮。”忽哲黛道。
公西意專業添堵三十年:“哎呦,忽二公子是上水宮的客人,當然是我送了。皇后有孕在身,不宜奔波勞累!皇上皇后隨便坐,我送完人就來。”她才不要單獨跟梁簡呆在一個屋子裡,她要跟梁簡冷戰!
公西意說著就要動身,被梁簡隔著忽哲黛一把拉住。她掙不開梁簡的手,梁簡又不說話。忽哲黛夾在兩人中間,動都不能動一下。在一旁觀望的忽哲格暗自搖頭,多混亂的場面和關係啊,要是方戈那傢伙也在場,就熱鬧了。“皇上皇后賢妃都太客氣了,不用送!我自己走!”說完,忽哲格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忽哲黛察言觀色,悄悄帶走了所有的侍從。
“阿簡,你鬆手,疼!”公西意瞪著梁簡。
梁簡反瞪回來:“你是嫌自己名聲還不夠壞?敢在宮裡單獨見男人?”
公西意心疼地看著自己手腕兒上的紅印子,心裡開始記恨上樑簡了。一副自己受到天大的傷害似的,舉著手腕兒在梁簡面前晃:“看看看,你現在都敢對我動手了,這是家暴!我要是也懷孕了,你能對我這麼粗魯嗎!”
“西意,你這是無理取鬧。”
公西意梗著脖子道:“你對我動手,還說我無理取鬧?我不就是和其他男人見見面,說說話,還沒怎麼著呢你就動粗!要是哪一天我也跟別的男人生個孩子,你不得殺了我?”
梁簡本來只是情緒,這下子認真了:“你想跟哪個男人生孩子?”
“隨便哪個啊,你別以為你是皇帝就了不起,排著隊想給皇帝戴綠帽子的人多了去了!趁我現在還在忍,你就感激著點兒!哪天姑奶奶我忍不下去了,我就生給你看!”公西意比梁簡更認真。
梁簡氣急,沉默了半天,最終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公西意火氣更大了,這人真是被慣出皇帝病了!有脾氣了不起啊,跟誰還沒點兒似的。公西意直奔寢宮,她決定化悲憤為睡欲,死也要死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忽哲格猖狂地笑啊,激動地想在地上打滾兒。以前他最討厭官場,現在他簡直太喜歡了!甚至都感激方戈,佩服的五體投地。
方戈最近忙的沒日沒夜,精神那根弦緊緊繃著。納孜、達烏的密報不斷,除卻這些青門裡的一些瑣事也堆積成疾,花鬼明顯是有意為難他。再入源京,無論是方氏的商脈還是公西家的產業都被朝廷壓著,行動起來舉步維艱。
而此時此刻,忽哲格很沒有眼色地在撩撥著方戈的逆鱗。
“你到底要說什麼。”方戈忍耐的極限值已經隱隱搖動。
忽哲格滿臉**道:“我要是知道,人是能被氣死的……我早回忽家了,這麼多年真是便宜忽年濤過的安省日子!現在宮裡宮外,朝中朝野都傳遍了,悍婦賢妃冒天下之大不諱垂涎本公子的美色,上下齊手之際被聖上撞破姦情,聖上顧忌皇家顏面不能聲張……笑死我了!這下,你的寶貝妹妹跟我,都聲名在外了。”
方戈漠然道:“你就這麼開心?”
“那是,你是不知道忽年濤為這件事,恨不得打死我……他又打不死我,那表情簡直精彩絕倫。還有張氏,每次見我臉色就像是便祕一樣,忽家上上下下都充斥著,迴護我,毋寧死的氛圍。”忽哲格一想起忽家人的臉,就覺得痛快。再一想起梁簡的臉,覺得更痛快了!
然而這份喜悅一絲一毫都沒有感染到方戈,他想到的竟是,蜥蜴這丫頭又要不開心了。這樣瞞著她究竟是好,還是不好。方戈也想過,告訴她實話。到那時蜥蜴定會把忽哲黛護得嚴嚴實實,豈不是正中忽哲黛下懷?
他等,他就是要看看,忽哲黛開不開這個口。梁簡計謀深遠,註定不會告訴公西意;他和忽哲格不說的話……要麼是忽哲黛張嘴,要麼是姜家攪局。方戈心思一定,才搭理忽哲格:“無色,青門的事情處理完,我會去見梁簡。”
“哦。”忽哲格不以為然。“想見什麼時候都能見,他估計想見你都想瘋了。”
“是嗎?”方戈隨口問道。
“你不知道啊,在我看來啊……你簡直就是梁簡的夢中情人,他心心念念想把你收歸旗下,你心心念念想造反,他不也沒對公西家趕盡殺絕?”
“那是因為西意。”
“切,梁簡才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忽哲格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再說了,公西意有什麼好的?要姿色沒姿色,要才華沒才華,要品行沒品行,要韻味沒韻味……哎你幹什麼!你推我幹什麼,我說錯了嗎!方戈你丫的把門開開,你妹妹有什麼好的!讓你這麼惦記著!再惦記也是你妹妹!我可警告你啊,哲黛肚子裡是你們公西家的種,你不認也得認!”
方戈突然從裡面把門拉開,嚇了忽哲格一跳。
“你想讓我怎麼認?”方戈直勾勾看著忽哲格,讓忽哲格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在跟誰說話。
忽哲格賠笑道:“那什麼你不覺得你賺了?好好想想啊,要是哲黛把孩子生下來,你再一舉滅了梁簡,扶你兒子上位,到時候天下唾手可得啊!是不是?”
方戈看著忽哲格,冷笑道:“我見了梁簡,一定好好跟他談談這個問題。畢竟師出同門,你說是不是?”
忽哲格脊背都涼了大半:“不帶這樣的……”
方戈重重地關上門,震地忽哲格一臉門灰。
“西意,你跟我哥哥真的……”連忽哲黛都忍不住打聽了,可見這次謠言的威力之大。再加上樑簡徹底冷落了上水宮,宮裡更是信假為真。
公西意懶得解釋,反而問道:“哲黛姐姐不是說,再也不見的嗎?這才幾天啊。”
忽哲黛反將一軍:“你不也說,人說的話不能盡數相信。”
“那是普通人,如我這般的。哲黛姐姐是大梁皇后,母儀天下,隨便說一句話都是懿旨。怎麼能妄言呢?謠言什麼的別人說說也罷了,皇后要是也當真,那這後宮可有的一亂。”
“西意……我不是不相信你。”忽哲黛難以啟齒道,“你和皇上的感情,我都是看在眼裡的。只是我實在是摸不透我那哥哥,他比皇上還年長兩歲,如今早已過了而立之年,可竟還未娶妻生子,甚至連這樣的慾念都沒有。我打聽過,他……他身邊連個姬妾都沒有,也從未去過煙花柳月之地……我想他一定是有心上人的。”
公西意傻笑:“也許有吧,不過絕對不是我。”
忽哲黛:“可那日我分明見哥哥對你十分親近……”
這下公西意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她總不能說忽哲格都快煩死她了,忽哲格喜歡的是男人!這話要是說出來,宮裡就更熱鬧了。
“那你就權當他迷戀我好了,畢竟我也是很有吸引力的。”公西意大言不慚,反正事情已經遠遠超出她的控制,愛怎麼發展就怎麼發展吧。而忽哲黛的心思,卻是怎麼開解自己的兄長,畢竟皇上和西意的感情不是虛的。
一月之後,以齊雲坊高調回歸為頭彩,方氏和公西氏的產業全面合流,洪玉閣則推出了新款一百零八種錦緞,為來年回春造勢。一時間,京中貴婦千金蜂擁而至,一半為了過年籌備新裝,另一半是為來年爭得他人羨豔而破資。
與此同時,沉寂京城商圈兒多年的公西二少,也在廣泛的爭議中現身。被朝廷一一查封的產業,一一解凍,連寂敗已久的公西府也在一夜之間煥然一新,像是裡裡外外被水洗了一樣,在冬季難見的晴朗中,發光發彩。
公西誠更是以合作為誘,大宴賓客。這宴本是帶著萬分凶險的,畢竟誰都不知道,頭上還扣著舉兵造反名號的公西誠,背後勢力究竟大到什麼地步,萬一……然而經商之人,除卻敏銳的嗅覺,還有就是無畏的冒險精神了。
於是公西府重立當日,賓客滿門,車馬喧囂。雖無政客現身,但知情知理的人都想著,好歹公西誠也是當朝賢妃的親哥哥,兵部尚書公西子安的胞弟,更是幾位皇子的親舅……就憑著這幾點兒,便打消了很多人的疑慮。
荒唐中帶著興奮,興奮中品著荒唐。
“二少,幾年不見,人愈發精神了!未到而立之年便有你這般成就的,世間少有啊!”
“是啊是啊,二少可知南邊茶莊的訊息?我這邊壓著幾千斤的舊茶,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壓在手裡就真的廢掉了!”
“二少,這齊雲坊和洪玉閣都重新開業了,燕七娘是不是回來了?”
“二少,惠元票號聽說是在官家手裡,是真的嗎?”
公西誠遊走在源京商圈舉足輕重的人物中,一一解釋著所有的事情,只是對政務閉口不談。更是對當年舉兵打下大梁半壁江山,滅掉納孜,推舉達烏新王的事蹟,隻字不提。有人不甘心反覆提及,公西誠只是笑著說:“你們只怕是誤會了,這些事都是青門舵主方戈的所作所為,和公西誠何干?”
一句話讓眾人吐血,天下還有誰不知道,公西誠就是方戈,方戈就是公西誠。
可公西誠只是強調:“我只是個商人,商人追逐的是利潤,不是權力。”見公西誠口風極嚴密,眾人只好作罷。總不好惹惱了公西誠,連一些現成的利益都不要了吧?
席間觥籌交錯,互通有無。
突然不知誰問了一句:“二少,素聞你與南臨少主何默交好,前些年也是珠聯璧合,打通了整個絲綢的銷路,貫通南北。南臨如今已歸大梁,何默也削髮出家做了和尚,二少可曾有過感懷?”
“姚莊主,我與何默只是生意上往來過甚,私交卻也一般,若不是你提起,我到不記得還有這樣一個人。”公西誠口吻十分冷淡,“難道姚莊主跟何默還有什麼交集?”
“沒有沒有。”姚成山頓時否認,朝廷那邊對南臨何氏,還沒有蓋棺定論。此時還是不要跟他們扯上什麼關係的好,省的將來惹麻煩。姚成山一方面感激公西誠的提醒,另一方面又十分瞧不起公西誠的翻臉不認人。當初他公西誠能在源京立足,不就是靠絲綢起的家。現在商路打開了,絕口不提何默,此人果然無情無義,唯利是圖。
與公西家素有生意糾紛的陸緯趁機問道:“且不說何默,當年和二少由爭到合的四王爺,如今去了那達烏的荒蠻之地,不知以後二少還會和四王爺合作嗎?”
公西誠看著陸緯的神情,反問道:“陸老闆是怕我回來了,陸氏的糧米就賣不出去了嗎?”
“怎麼會!”陸老闆被一下子戳中了,下不來臺。
公西誠笑道:“那就好,當時候若是生意上多有得罪,還望陸老闆體諒。出門經商,就是為了賺錢,要是總把道義掛在嘴上,多惹人煩。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陸緯僵笑著不說話,心裡卻把公西誠罵了一遍,他就不信,公西誠為人這麼猖狂,就沒個栽坑的時候!心裡正詛咒著,突然前廳就亂了起來。
小廝行色匆匆地走到公西誠身邊,附在他耳邊道:“來了許多官兵,把整個府邸都圍起來了。二少,這麼多賓客……”
“來了多少人,打的什麼旗號?”
“京城軍都督姜鬱古,已經把這裡重重圍起來了。”
還不待公西誠做什麼反應,賓客間已經**起來。若是上面真要治公西誠一個謀反叛亂的罪名,那可是死罪。一時間,所有人都在想著招數,跟公西誠撇清關係。甚至方才說好的事宜,翻臉就不認賬了。
公西誠冷笑著道:“他們要的人是我,你們何必驚慌?”他沉著地叮囑了小廝幾句,就大步出門了。姜鬱古,有過一面之緣。公西誠記恨他,一記就是十多年。今日竟然找上門來,這筆賬,他終於能算算清楚。
當年蜥蜴進京被夜初言打傷,他本可就此帶蜥蜴回慶州養傷,這姜鬱古從中作梗,把他兄妹二人逼進宮去!蜥蜴被一道聖旨留在宮裡,他獨自回了慶州。這段往事恐怕沒人記得了,但是他記得一清二楚!
公西誠走到大門前,高高地站在石臺上,藐視著層層臺階下的官兵,以及他們的首領。心中甚是不屑,他能逼死納孜王,幽禁烏扎蒙拓,玩弄何夏,牽制梁簡……難不成還擺不平一個小小的姜鬱古?姜禮此時放出這樣一條中看不中用的狗,實在是無能。
“公西誠,你這賊人竟敢招搖過市!真當我大梁無人?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姜鬱古胸有成竹,只要公西誠敢公然反抗,就坐實了目無王法的罪名;若是不反抗,他有的是辦法在大牢裡折磨他,等到梁簡過問……公西誠恐怕早就沒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