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毓卻一動不動,一雙眼睛裡的堅韌不少於任何人,洛水輕笑,仍是安撫著那隻受驚了的冰狸,似乎沒有感受到那匕首的鋒利已經在自己的脖頸之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給他解毒。”爾毓從來話不多,但貴在乾脆利落。
“我解不了。”洛水說的是實話,葉成碧落,從北疆公主決議在大舜做客之後,她便不止一次地上門拜訪,甚至動了將衛離賣給對方的心卻套關於這種毒的情報,然而,能夠得到的也不過是無解的結果。更何況,那葉子,上一次她看的時候就已經將近成型。南宮辰如今的身子,恐怕早就已經從內裡衰敗,他能夠維繫著如今的雲淡風輕,無非是意志力罷了。
“爾毓,退下。”南宮辰這一次的聲音沒有那麼生硬,甚至有一絲,懇求的意味。
然而這樣的聲音落入到爾毓的耳中,卻只是能夠激起更大的怒氣。他跟隨在南宮辰的身後,看著他為了恢復前朝而做出的所有努力,在沒有踏入煙雨樓之前。然而,不過是遇見了一個女子,竟然將此前的一切全部覆滅。
不甘心的,不是他一個人。
更何況,他們分明已經知道了曦月公主的真實身份,而曦月公主如今甚至被掌握在對方的丞相手中、什麼稚子無辜,無非是當初的道貌岸然?
他的手腕微動,似乎就算拼著性命也要下手一般,他知道,這麼遠的距離,南宮辰是來不及阻止的。好吧,過去種種努力都已付之東流也罷,既然當初的及笄之禮之上南宮辰能臨時取消行動,那麼之後的他也不指望。
只不過,能夠拉上這個女子,那至少也算是賺了吧?
他想看到,慕容楓寸寸成灰,哪怕只是心。
“你以為這麼輕易就近的了洛洛的身嗎?”然而冷冷的聲音卻從他的身後響起,隨之而來的是爾毓脖頸上的寒光,位置和洛水的一模一樣,只是更加冰寒。他沒有移動,但憑氣息就可以感知到,那是慕容楓。
而在兩個人的斜後方,一身月白色長袍的男子在房梁之上靜靜而立,他手中的長劍已經出鞘四分之一,凜冽的寒光剛好落到爾毓的眼中,晃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卻只是恍若不知地繼續加大手中的力度,怎麼可能存在這樣天真的念想?他自然知道沒有那麼簡單。但是當年因為戰火而流離失所,失去了父母親人,只能在乞丐堆中等待著餓死或者凍死的他,有男子清冷聲音:“帶他走。”
那時候起,這生命便就不是自己的了吧。
即使那個人根本不在意,他也不吝嗇為他放棄這條早該不存在的生命。
事實上,爾毓一直都在說謊,他不恨慕容楓,甚至也不恨當年用鐵騎撬開了京都大門的先皇,不恨這個建立在前朝屍骨之上的大舜,即使那屍骨裡有自己父母的存在。他沒有恨,他不過是因為當初的那一次伸手,而站立在了那個男子的背
後。
當南宮辰放棄的時候,他感覺到鋪天蓋地的恐懼,他竟不知自己未來還有何用。
“叮”的一聲,劍身碎裂的聲音傳來,爾毓呆呆地看著只有兩根手指就將自己的匕首生生折斷的女子。她的笑容是自己從未見過的春暖朝曦,而自己脖頸處的寒意也消失殆盡,整個清心居都跟著溫暖了起來。
爾毓回頭,看到門口一個俏麗女子抱著一個孩子走了進來。
是雲煙抱著慕容安。半月多的時間沒見,小孩子又長得極快,孩子白胖了許多。此刻正醒著,在雲煙的懷抱中不安分地動著小手小腳。
洛水展現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溫暖笑容,因為太過明亮,幾乎讓人覺得晃眼,她從雲煙的懷中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慕容安似乎認出她來,笑出了聲音。慕容楓也連忙幾步過來,擠在一旁,逗弄著孩子。
爾毓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搞得有些慕名奇妙,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刺客好不好,他們怎麼能夠如此堂而皇之地忽略自己?
心中卻又突兀地萌生起一股狠意,他的手腕微動,一支藏好的匕首便滑落到他的手中,身形欲動,卻發現南宮辰已經到達了自己的身邊,封住他的去路。他的眼底有濃濃的心疼,還有昭然的失望,聲音低沉地問道:“你難道不知方才是他們放了你一命嗎?”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主子你何時變成這樣了?”爾毓收起被那失望的眼神灼傷的心,反問道。
“那裡還有個孩子。”南宮辰低聲道,“他們都不願意讓孩子看到刀光血影,爾毓,你的心何時被仇恨淹沒了嗎?”
“我只是……”下意識地反駁,爾毓卻還是吞回自己要說出口的話。
南宮辰的眼神卻突然收斂去了失望,眸色中似乎有什麼情感在淺淺流動,然後他放佛終於願意放縱自己一次一樣,說道:“我知道。”
一句話比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更容易地卸掉了爾毓的力氣,他再次抬頭望了一眼,此刻擁著孩童笑容澄澈的女子,轉身離開,只是幾個起落,便已經遙遠。月笙眼角微動,看了一眼慕容安,終究是沒有追出去。
慕容安終究還小,才滿月不久的孩子,玩了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又有些睏倦了,雲煙將孩子抱了出去,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冷了一些。南宮辰望著全然沒有察覺屋子裡氣氛發生變化只是一心幫洛水揉著手腕的慕容楓,一雙眼睛暗了又亮。
耳邊想起曦月公主對自己說的話:“曦月只知道,曦月的哥哥是慕容楓。曦月並不知道那麼多的大義,國家興亡,朝代更替,曦月只知道如今酈城之內人人吃飽穿暖,百姓安居樂業。而這些種子,還將養活更多的人。”
“曦月非是不願意承認自己過去的身份,這一點,父皇從未隱瞞於曦月。曦月只是覺得,無論是作為哪個朝代的公主,我應該做的,便是保全百姓。”
那個明
眸善睞的女子,從小都不曾走出宮牆之外,卻比自己有著更多的心懷天下。
南宮辰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厭倦了所謂的復國,是看到那個女子對百姓的拳拳之心,還是看到慕容楓在江山美人之間的選擇,兩不相負,還是他們從來不對自己設防,亦或是那慢慢地爬上他心臟,最終註定會奪去他生命的葉成碧落。
還是曦月的那番話?自己的親生妹妹,身體裡和自己流動著同樣的鮮血,而復仇從未成為她生活的旋律。那一片安寧,甚至都不是自己為之撐起來的。
而他,也不過是需要那個女子來讓自己死心,放佛這樣就可以落得無辜。到最後,他都要靠著別人的庇護來獲得一片所謂的寧靜。
而之後所有的堅持,不過是為了慢慢地將組織解散,他只是沒有想到,爾毓會這般堅持,不過是為了當初那一飯之恩。
那慕容楓,除了是自己的家國仇人之外,也曾是他們的恩人,何止一飯之恩?
洛水看著兩個男子之間的眼神交流,撂下一句:“我去星辰院,你們慢慢聊。”便帶著月笙一起走了出去。有些時候,男人之間的交流,她不是很懂,能夠做的也無非是給他們一個絕對自由的空間罷了。
星辰院裡比過去還要喧鬧許多,回到京城的顏子君在接受了封賞之後,除了上朝之外,便常常在這裡任教,自然是被迫的。
這段時間,京城並不安寧,隨著丹遼和北疆使者的到來,其他各個附屬小國的使者也陸續到來,並在蘇燁的安排之下入住了東林街。慕容楓的生辰將近,一切更加緊鑼密鼓,卻不容任何差錯地準備起來。
這星辰院倒是難得的一處安靜的處所。
在表面的歌舞太平之下,卻總是有著許許多多的蠢蠢欲動。當然,也有一些原本的蠢蠢欲動歸於平靜。沒有人知道那日南宮辰和慕容楓在清心居里有過怎樣的交談,南宮辰出來的時候來了星辰院尋找洛水。
看見她被一群學子圍在中央,笑容柔和,竟少了許多當初的冷意。見到自己到來,起身對周圍人說了什麼,便走了過來。邁出門的時候,剛好一陣風吹過,裙裾飛揚,竟好似仙女下凡。
“我要走了。”南宮辰低聲道。
“去哪裡?”洛水狀似不經意地問起。
南宮辰抬眼,似乎在望向遠處,然後淡淡地道:“世間之大,自有我容身之處。”
“去玉龍雪山吧。”洛水伸手取出自己一早就準備好的地圖,上面細細地標註著無數的地方,包括各地的食為天和一些自己名下的客棧,最後的終點是那玉龍雪山之上的山洞。
洛水一直覺得,如果藥老尚且還在人世的話,那麼最後一定會再次回到那裡。因為在那裡,沉睡著一個他深愛的女子,只要那女子還在,無論生死,藥老就一定會回去。葉成碧落的毒,冰狸只能壓制,卻無法根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