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浮熙所說,穿過那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松樹林,就到了華鎣山南面入口處,像穿越了時空般,再回到這看著眼熟的山麓,商祿兒竟有種久違感,很是欣喜。幾人去附近的小村落裡租了兩拉貨的馬車,便急急地揚鞭進山。
走過一次那外山的彩霧,鳳離人竟就記下了路子,驅著馬兒一路彎彎繞繞,輕車熟路地進了眾人落腳的幽谷。這風家兩兄妹自是如他們初入谷裡般,像是讚歎華鎣山天山屏障如何瑰麗,這進谷了又是一番驚歎與沉醉。
到谷裡是正午過後,卻無陽光,濛濛落著細雨,落在身上頭髮上像蒙了層白糖粒子。整個谷裡靜悄悄地,小綠河籠罩在煙雨中竟起了薄霧,隨著微風輕輕圍繞在湖面上,有些上了山林,有些飄向天空,因為落雨,不見鳥兒蟲鳴,更顯得這幽幽小谷絕塵脫俗、清淨純美之姿。
鳳離人叫了眾人下車,邊把馬兒牽到馬樁去喂草,卻在走進馬樁時發現了一座新墳,還未立碑,不覺好奇多看了兩眼。
“想不到上古華鎣山內,居然是如此清新秀麗的絕谷,讓人大開眼界啊!”浮熙一下馬,便叫四兒扶著他到小綠河邊,伸手觸了觸流動的空氣,感嘆道:“這小綠河也只能配這樣的地兒,才顯其美態,到了我們那兒,可就再無此地融合之美了!”
“不知是不是出事了,我瞧著了一座新墳。”鳳離人栓好馬兒,拍拍手走了回來。
他話音剛落,就見小木屋的門“吱”地一聲,開了。
緩緩走出一個綠衣少女,挽著兩個包子頭,正挎著一個空籃子不知要去哪裡。谷裡霧氣越來越大,險些都遮擋了她的容貌。
商祿兒怔怔地看了她好久,隨即眉開眼笑,大喊道:“秋竹!”
秋竹提籃子的手抖了一下,然後順著聲音轉過頭,泛著水汽的大眼睛努力地睜了老大,在見著商祿兒之時一把丟了手裡的籃子,飛奔過來。
“公主——!”秋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狠狠地抱住商祿兒在她身上擦了個乾乾淨淨。
商祿兒也歡喜過了頭,頭一次沒有嫌棄秋竹的鼻涕,“秋竹!你怎麼在這裡?算算我們是有多久沒見了啊!”
秋竹吸吸鼻子,從商祿兒懷裡揚起腦袋,抽抽噎噎地說道:“是……是師傅讓我來這裡等著公主的,可是,可是秋竹瞪了都快半個月了,公主也沒回來!”
“師傅?”
“嗯!”秋竹擦擦眼淚,總算鎮定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商祿兒說道:“白大仙收秋竹當徒弟了,公主不在這些日子,秋竹學了好多呢!師傅說秋竹天賦比他還高呢!”
商祿兒雖然吃驚,不過還是連連誇著秋竹激靈,白石郎雖然性子陰陽怪氣,不過本事可是一等一的好,秋竹能有著福氣跟他學醫,也算這丫頭的緣分!指不定日後還能幫上大忙呢!
“居然是白郎的小徒弟?”浮熙一聽白石郎的名字,便來了興趣。
“公主……這是?”
秋竹見著浮熙笑眯眯的模樣,本能地往商祿兒身後躲。
“算起來,這還是你師伯了!”商祿兒一把把秋竹拖出來,扔到浮熙面前,“這是你師伯,藥王浮熙,那是你師伯的妹妹,你得叫四兒姑姑,至於這個嘛——”
商祿兒轉頭瞧了瞧鳳離人,想著要怎麼跟秋竹解釋這一連串的事,“至於這個人,你就不用認識了!”
“商、景、菱!”鳳離人咬牙切齒地瞪著商祿兒,他本來昂首挺胸地準備商祿兒給她丫頭介紹他這未來夫君,沒想到她居然直接把他無視了,還抵不上一個才見了一天的病秧子!
秋竹一直是商祿兒最為忠心的狗腿,公主讓她認誰,她就巴結誰,公主不待見的,自然也是她的仇人。
於是小丫頭有模有樣地撩起裙襬,朝浮熙磕了一個大響頭。
“弟子秋竹,拜見師伯和師姑!”
“別!別!這禮我可受不得!”浮熙連忙彎身將秋竹扶起,感慨道:“真沒想到,多年不見,白郎都有徒兒了!”
商祿兒這才想起浮熙此行的目的,問道:“秋竹,紫音閣的人呢?大仙還在嗎?”
秋竹搖了搖頭,道:“他們怕長期在此露出馬腳,通通都回山去了,我還是師傅回山後,冒險給送來的,平常來瞧瞧的,就只有花小凡而已。”
“果然如此。”商祿兒平了平心情,轉身對浮熙道:“既然大仙不在,二位就住在此地等他下山來吧,如今天山形勢險惡,還是莫要上山去的好!”
頓了頓,見浮熙點頭允了,她才接著說道:“既然來了,大仙可否移駕替祿兒看看城哥哥,或許大仙瞧了他的情況,能有所幫助不是?”
“風某自當盡力!還請姑娘引路吧!”
商祿兒心下一喜,連忙拉著秋竹道:“秋竹,城哥哥還在吧?你且去打些水,給谷主備用!既然在大仙那兒學了本事,小姐我就趁此瞧瞧你的身手!”
可秋竹卻聽著商祿兒的話緊張地站在原地,瞧瞧這個瞧瞧那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商祿兒奇怪地看著她。
“公主……公子他……”
鳳離人瞧著秋竹猶豫的模樣,突然響起方才瞧著的新墳,心中已瞭然,一把抓住商祿兒的手臂剛想說話,卻被秋竹搶先了一步。
只見秋竹心一橫,眼一閉,側身指著屋子側面被霧隱藏的新墳,牙一咬,道:“公主,公子他,他在那兒呢!”
商祿兒心下一沉,轉眼看去,只見馬樁附近隱隱透著一座土質的新墳,時日尚淺,泥土還未凝結,細看便瞧得著一粒粒的表面,還有挖地時,一同附上的青草。
秋竹小心地瞧著商祿兒的表情,抿抿嘴,還是決定將白石郎交代的話告訴她。
“聽師傅說……公主走的第二天,公子就去了,藥王谷有救命良藥這事……是公子要求師傅騙你的……公子說——哎?公主!”
只是話說一半,就見商祿兒迷茫地瞧著城曰的墳墓,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鳳離人想伸手去抓,卻逮了個空。
似乎有什麼東西掉臉上了,商祿兒伸手去擦,卻怎的也擦不乾淨,那東西熱熱地,無論這霧中細雨如何冰涼,也解不了它半分滾燙……
她呆呆地站在墳前,只有一些薄霧,在它身上來回流淌,瞧著那土墳,不過就一堆黃土,連個木碑,也沒有。
“怎麼,沒有碑呢……?”她撇過臉,平靜得可怕。
“公子說,不要立碑……他等著公主回來,替他立。”秋竹擔心地看著她,生怕一個疏忽,就會出事。
商祿兒卻一臉溫柔地看著她,只是那空洞的眼,流著絲樣的眼淚,許久,她才喃喃地問道。
“你是說,城哥哥死了?秋竹……死了,是什麼意思?”
秋竹來不及回答,就見她雙眼一閉,暈了過去。
卻在落地前,被鳳離人接了滿懷。鳳離人斂眉看著懷裡的人,又再瞧了眼那無碑的墳,終是嘆息一聲,將商祿兒抱回屋裡去了。
臨近傍晚,雨稍大,淅淅瀝瀝地落著,屋子裡很安靜,外面雨水拍打樹葉和小綠河的聲音遮蔽了房內一深一淺的呼吸聲。
商祿兒睜開眼,第一眼見著的,就是坐在床頭替她擦汗的鳳離人。
見她醒了,鳳離人停了動作,吊侃道:“怎麼,是看本皇子紆尊降貴伺候你,感動得傻了?”
商祿兒卻步理他,一把撩開薄被就要下床。
“你幹什麼!”鳳離人拽住他,口氣不善。
商祿兒卻只回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還是不說話,下狠力甩開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她只穿著秋竹給她換的單衣,才出門口,就被雨淋溼了大半,貼在身上冰冰癢癢地。霧氣不知何時散了,透過層層雨簾,看到那才攏好的黃土堆圍處竟散了大半下來,被流水衝得順著鵝卵石的縫隙涓涓流著,一眼看去,就像別人不要的廢土堆,十分刺眼。
商祿兒大驚,提著裙襬飛跑過去,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又涼又硬,只是不知為何,她卻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全身的神經不知何時似乎一齊斷了,讓她變得麻木。
踩到水坑一個踉蹌,她跌倒在泥濘裡,撲向前的手臂**出來,在石子兒地上擦了不知多少血痕,被雨淋了,瞬間紅腫。她吃痛地抬頭,卻發現自己的雙手竟把本來不成樣子的墳包給戳變了形,整個兒倒向裡側馬樁裡去,馬兒受驚,蹄子來回在上面踩著,一瞬間便融入了草地裡,再找不著原先的模樣。
“城哥哥……城哥哥……”
商祿兒顧不得疼痛,掙扎著起身,白色的裡裙被地上的小尖石勾破了不少,浸著泥漿,看著狼狽不堪。
“滾開!你不準踩!滾開!”見馬兒還在踩著被她推到的黃土,她順勢撿起地上的石頭,對準馬兒腦袋就仍。
“滾開——!”
石子“砰”地打到了馬兒鼻樑上,只聽馬兒吃痛長嘯一聲,在馬樁前煩躁地躍動,突然套圈兒的韁繩被它掙扎著脫離了馬樁,它嘶嘯著,抬腿就往朝它仍石頭的商祿兒衝來。
商祿兒卻看著它呵呵發笑,也不躲避,呆愣愣地,一跌,做到了地上。
“公主!”秋竹採野菜回來,剛好撞到這駭人的一幕,嚇得竹籃子脫手,邊跑邊叫著她。
浮熙和四兒聽到**走出屋子,嚇了一跳。四兒第一時間掏出軟體,就要飛身去砍了那暴動的馬兒,卻見身側一個黑影閃過,鳳離人飛身而起,踏著竹屋的屋頂,在空中翻轉一圈,穩穩地落在商祿兒面前,搶在那馬兒之前將商祿兒抱走。
“不要命了嗎!”
他憤怒地看著懷裡明顯一心求死的人,見她無礙也不敢鬆氣。那馬兒受驚,沿著小河一路狂奔,不多久就不見了。
商祿兒怔怔地看著那遠去的馬兒,突然回過神,一把掙脫開鳳離人的束縛,兩三步跑到先前馬兒肆虐的馬樁前。
她“砰”地一聲跪在鵝卵石地上,帶血的手顫抖著撿起一塊塊被馬兒踩扁的黃泥,它們好多都被水衝散了,任商祿兒怎麼抓,都只得泥漿。
“回來……你們都回來!本公主命令你們都回來!”她嗚咽著,不死心地撲在地上,用身子擋住不斷流走的雨水,不顧手臂上的傷口,來回在地上把泥漿刨回懷裡,泥土和著血,溼了她一身。
“公主!你幹什麼呀!公主!快放開!咱們等雨停了,再把公子的墳給立起來好不好!”秋竹苦主撲在商祿兒身上,想要將她帶起來,才剛碰到她的身子,就發現她渾身都微微顫抖,當即大駭。
“公主!你怎麼了?怎麼渾身都在發抖啊!公主,咱們回去好不好,讓秋竹給你瞧瞧?”說著,秋竹將手伸進商祿兒懷裡,卻被她一把推了老遠,跌坐到雨地裡。
“別碰我!滾開!”商祿兒惡狠狠地轉頭吼道,充血的雙眼不住地流著淚,“你們誰都別過來!都別過來!”
秋竹嚇得不敢動彈,只呆呆地看著她轉頭,寶貝兒地抱著一懷的泥土,喃喃自語。
“城哥哥不怕,祿兒不會讓他們分開我們的……城哥哥不怕……不怕……祿兒,祿兒不要城哥哥死,你一定是騙我的對不對……?嗯?”
說著,商祿兒突然十分精力地起身,一把丟了手裡的泥巴,轉身就徒手開始刨剩下的土堆。
“對!城哥哥一定是騙祿兒的!一定是!”
秋竹瞧著她瞬間起血的手指,心疼地爬到她身邊,哭喊道:“公主不要啊!公子已經死了!你就讓他安息吧!不要……不要啊……”
“住嘴!”商祿兒卻一把推開她,下足了力道,秋竹跌在石頭上撞了額頭,血液瞬間被雨水化了顏色。
“你們都別過來!不然我殺了他!”她轉身,戒備地瞪著在場所有人,再轉身,一掌一掌,挖著還鋪著鵝卵石的墳。
“公主……不要啊……”秋竹悲傷地看著商祿兒,跌跌撞撞地又要爬過去,卻被一隻顫抖著的大手給攔了下來。
秋竹抬頭,就看到一臉冷冽的鳳離人穿過她,走到商祿兒身邊。
“起來,商景菱!”鳳離人一聲怒吼,一把把商祿兒從地上拽起來,搬過她的臉逼著她與自己對視,“你要發瘋到什麼什麼時候!城曰已經死了!他死了!你就算在這裡哭死,他也不會活了!死了你懂什麼意思嗎?就是你再也看不到他了!世上再無這個人!你死了,也見不到了!”
商祿兒全身一抖,怔怔地看著鳳離人憤怒的臉色,突然“啪”地一聲,她手裡緊捏著泥巴落到了鳳離人的黑靴上,許久,她空洞的眸子才有了顏色,淚流滿面。
“我不要……不要,不要城哥哥死……”她打著結巴,斷斷續續地說著話,突然她“哇”地一聲,一把抱住鳳離人,撕心裂肺地哭喊道:“不要死!城哥哥不要死!祿兒想他,祿兒想他!祿兒不要城哥哥死——不要——城哥哥,祿兒要城哥哥!不要死——不要死啊!”
鳳離人心痛地看著懷裡不住顫抖的人,許久才將她環住,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腦,安慰道:“祿兒不怕,祿兒沒了城哥哥,還有我呢,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的!”
他聲音柔柔的,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溫柔,沒來得及驚訝。
商祿兒一怔,耳邊似乎又想起了許久前,那個人笑如春風,對她說:“城哥哥,會永遠在祿兒身邊的!”
她猛地抬頭,一把推開鳳離人,怒吼道:“城哥哥說了!他會永遠保護祿兒的!你滾!你滾開!我不要看到你!”
鳳離人只覺心口一窒,一種從未有過的疼痛感遍佈他全身,他有些無措地看著商祿兒厭惡的表情,許久,才低聲下氣地寬慰道:“祿兒不怕,跟我回去,咱們交易不做了,你就是我的皇后,我會一輩子都待你好的……好不好?”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都快聽不著自己的聲音。他厥下身子,滿眼企盼地望著面前脆弱到似乎隨時都會碎掉的人兒。
他不需要她回答他,哪怕她只是是猶猶豫豫地點下頭,他此刻都會欣喜若狂。
商祿兒突然眼色一凜,臉色卡白地瞪著他,嘲諷一笑,道:“你是聾了還是瞎了?鳳離人,你有閒心就滾回去娶個十個八個的,沒人礙著你,所以你也別在這裡礙我的眼!”
鳳離人像是沒反應過來,呆呆地往後退了兩步。
“我永遠,也不會再見你!”
說完最後幾個字,商祿兒便喚了一臉震撼的秋竹,“秋竹,去找塊木頭來,我要給城哥哥刻碑!”
“哦……是!”秋竹回神,連滾帶爬地起身,不忍地看了眼滿臉不敢置信的鳳離人,頭一埋,跑了。
商祿兒只冷淡地轉身,瞄也沒瞄鳳離人,徑自將馬樁附近的泥巴都撿了回來,一塊塊,重新疊在垮了大半的墳頭上。
“呵……”鳳離人突然扯開嘴角一笑,瞬間蒼白了面頰。
“本以為,多多少少,我會在你心裡有些位置,商景菱啊商景菱……”
最後他卻頓住了,複雜地看了眼商祿兒不緊不慢動作的身子,轉身,冒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