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第二天是封后大典的關係,所以夜裡商祿兒就被輦車送出皇宮,住在孟黎殤住的行館裡,示意遵照大周公主外嫁的禮儀,第二日早起由送嫁皇族帶著新娘叩謝天恩,才由兄長親自揹著新娘子進花轎,據說本皇族沒有這個禮儀,源是大周高宗皇帝取了一位民間女子為後,依襲民間禮儀如此,後來傳為佳話,皇族便保留了背新娘上轎這個儀式。
依著華夷國習俗,皇后入宮前要點一晚上的薰香祈福,商祿兒本不喜歡香料之物,奈何不能熄滅,聞著一晚上沒睡覺,第二日天還沒亮,以秋竹為首的幾個丫頭嬤嬤便一窩蜂地進屋給她收拾打扮,和著屋外點的省日鞭炮,聲音倒是喜慶,卻吵著商祿兒抓緊時間眠鋪蓋捲兒。
“哎喲!我的皇后娘娘!您怎麼還沒起身啊!這都什麼時辰了!你們兩個,還不快些出去打水進來伺候娘娘洗漱!愣著幹嘛,快去呀!”
“嬤嬤!嬤嬤!打頭尖兒的李公公來了!現在在外屋候著呢!”
“嬤嬤!嬤嬤!鳳冠霞披首飾吉物都列好擱托盤了,娘娘何時更衣啊?”
“嬤嬤!嬤嬤!廚房送來了給娘娘填肚子的燕窩粥,讓她們端進來還是在外候著?”
“嬤嬤!嬤嬤!大周無憂王爺來了!奴婢不知該不該讓他進來!”
“嬤嬤……”
“哎喲!你們吵得我耳朵都疼了!皇后娘娘還沒起來呢!讓他們都先等著!”
商祿兒被秋竹揉捏著起床,一眼看到的就是大紅佈置堆了一屋子東西的房間裡,十幾個穿大紅宮裝的丫頭或是捧著大紅嫁衣,或是捧著洗浴器皿,或是捧著珠寶首飾,圍著梳妝檯前一個四十上下的嬤嬤打轉,樣子頗是著急。
瞧著能來侍候皇后出嫁的宮人該都是宮裡品級較高的了,尤其是那個嬤嬤,一身簇新大紅喜袍,上用金線繡了圓餅喜紋,頭上是配成套的祥雲金飾,周身華貴是比中等人家的當家人還來得尊貴。打量著這晚上便佈置好的喜房,商祿兒坐在床沿,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一大清早地,都吵什麼吵!”她說話還有些朦朧,卻是恨精確地朝屋內眾人傳達了她的不悅。只聽屋子裡嘈雜聲滅了一瞬,隨即更是高漲,丫頭婆子們遞水的遞水,請安的請安,光是急促而走的腳步聲,便讓商祿兒覺得耳膜受損。
“剛才端洗臉水的丫頭呢!沒長眼的還不快過來!這會兒娘娘可是醒了!鳳冠霞披也快來!娘娘洗漱完了就立即給換上!這都什麼時辰了!梳頭的丫頭準備著!哎喲!快把玉如意給找出來!如意環和百子千孫都列隊等著!”
只聽那領頭的嬤嬤站屋子中央大聲安排,就見屋內亂成一鍋粥的丫頭們擁擠這著拍了一列,最前頭的就是端了刻上囍字金盆站在床前,等著秋竹侍候商祿兒洗漱的丫頭。
見丫頭們都列隊好了,算算沒東西落下了,那嬤嬤才提群跪在商祿兒面前,賀道:“老奴恭賀娘娘大喜!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屋內其他宮人也面露喜色地朝商祿兒屈膝行禮道千歲,商祿兒吐了漱口水,才奇怪地看著地上嬤嬤問道:“我記得昨兒個晚上嬤嬤不在伺候來著?”
“回娘娘的話!老奴是今兒早上太后娘娘派來的!太后娘娘放心不下其他宮人侍候,怕是怠慢了皇后,這才派老奴過來的!”
商祿兒瞧著她應該在太后宮裡地位不輕,隨她話問道:“嬤嬤可是太后娘娘身邊當何差的?起來回話吧。”
那嬤嬤笑呵呵地起身,將洗漱完畢的商祿兒攙起身,親自拿過宮人捧著的大紅喜袍給商祿兒換上,邊答道:“老奴是隨太后嫁進宮的!原來侍候過好幾位公主出嫁,這婚嫁之事才比旁人熟了些!”
商祿兒“哦”了一聲,便再沒問話。那大紅雲錦段繡金線鳳凰喜袍,看來就推盤上講丫頭面都擋完了,這一穿身上,商祿兒立即覺著自己又笨又沉,可見這皇后霞披可是下足了金線分量。被秋竹與那嬤嬤攙到梳妝檯前坐定,商祿兒才覺稍微舒服了些。
秋竹散了商祿兒一頭黑髮,將巴掌那麼大的象牙梳子遞給專門梳頭的嬤嬤,商祿兒也無心理會那些嬤嬤在她頭上如何擺弄,無聊地將手撐在桌上聽旁邊嬤嬤告知出格禮儀。
“娘娘且記著,一會子出了這房門就再是不能講一聲話了,旁邊有老奴和秋竹丫頭將您攙著,該走了該頓了跨欄上路,老奴自會小聲提點,娘娘跟著我們走就對了!到了宮門口,就有皇上的御輦等著,娘娘由皇上牽著上車,再一路從隆盛門到中宮鳳凰門進宮,皇后娘娘貴為公主該是知道,這隆盛門和鳳凰門那是隻有迎娶皇后時候才開的皇宮正門,無尚榮耀啊!
這進了鳳凰門後,便是隨皇上一起登上龍鳳台,由百官見證皇上掀您鳳蓋,接受百官朝拜後,這儀式就算完了一半!之後皇宮大宴百官,娘娘只需飲一杯,便再如後宮接受眾妃禮拜,然後是給太后娘娘磕頭,最後才送入金澤宮,等著皇上前來洞房!
這儀式完了,差不多都晚上了,娘娘是一天不能開口不能吃飯的!只有這早上幾口燕窩粥填填,娘娘要不先用幾口?!”說著,嬤嬤便招了端食的丫頭上前,細心地用銀針測了後,才小心地將小半碗燕窩粥遞給商祿兒。
商祿兒沒胃口地只吃了兩勺,空當見看銅鏡中自己髮髻差不多成形,皇后頭髻就是不同,還沒插珠戴寶地便是看得出九鳳之資,只見梳頭嬤嬤攏好髮髻,分別用雕成小花兒樣的金簪子插成鳳凰眼睛,一隻只展翅欲飛的鳳凰活靈活現,只是那頭髮怕是經不得商祿兒折騰,故而只在頭髮成形的時候,她就下意識地不敢亂動,怕可惜了好端端的頭髮。
頭梳好了,便是女官上前上妝,這妝容比起頭髮的隆重,算是清淡太多了。因為商祿兒臉圓,女官們將她眉毛修細太高,顯得臉稍稍長了些,提了眼尾做同樣效果,只是眼睛向來是妝容最精緻的部分,即便皇后出嫁也不例外,只見女官細心地將眼尾瞄成了金色的鳳尾,一直提到髮際處,在用硃紅做點綴,倒是與一身裝扮極其相配,最後再在眉頭點了三瓣牡丹花瓣兒樣的圖形,粉白做面,大紅勾脣。商祿兒瞧著鏡子裡模樣大變的自己,不覺想笑,原來自己也有這麼正式華貴的時候。
梳妝完畢後,管事嬤嬤美滋滋地看著商祿兒被化妝折騰得淚汪汪的大眼睛,讚歎道:“娘娘天生就適合做這最高貴的打扮!”說著,她便取來宮人托盤裡純金打造的如意環,輕輕釦戴再商祿兒脖子上。本就裡三層外三層地穿了這身後得她快出不了氣的衣裳,這如意環不止有三斤中,雖然雕鳳刻花甚是美麗,可商祿兒覺著自己脖子就要斷了。
“這是玉如意!娘娘可拿穩了!千萬摔不得!要等晚上皇上親自從您手中接過去呢!”說著,嬤嬤就不由分說地將快一個手臂那麼長的玉如意拿給商祿兒抱著,冰涼的觸感讓商祿兒頓時舒服,不覺就將它抱緊了些。
“鳳冠呢!快拿來!吉時就到了!”
“來了來了……”
“嬤嬤!無憂王爺差人來問娘娘梳妝好了沒,他進來有話對娘娘說!”
“哎喲!”管事嬤嬤自責地拍了下自己腦門,“我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快快去請無憂王進來!見了咱們就得出去了!”
孟黎殤本就一直在院子裡候著,雖說他與商祿兒沒有實質的血緣關係,可從小一起長大,他老早就把商祿兒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子,這會子她要出嫁了,心裡捨不得,自是想與她說說話。不過在她大婚之日設計捉捕弦月,他好生愧疚,卻不知如何開口。聽到屋裡傳話來了,他提了口氣,便大步走了進去。
“景菱!”
“大哥!”商祿兒輕輕轉頭,對他笑笑。如同他把她當做親妹妹,她亦是把他當做自己的哥哥,相信商闕在乎的,定也是這“商無憂”而不是那個弦月了。
孟黎殤愣了楞,對她如此自然地喚自己為“大哥”頗為驚喜,心裡也稍稍放平了些,溫柔地握起商祿兒附在玉如意上的手,“哥哥祝你幸福!”
“嗯……”聽到這話,商祿兒有些咽梗,突然想到若是商闕還在,看到自己嫁人這刻,不知道該樂成什麼樣子。孟黎殤豈會不知她在想什麼,心裡愧疚更甚,開口勸道:“景菱……你……”
“呵呵,大哥不必說,祿兒都懂!只願今日一切成功!大哥保重啊!”
孟黎殤被她眼裡的溫柔還有堅定感染,收起那些莫名的感傷,重重拍了拍商祿兒手,道:“好!大哥揹你出去!”
管事嬤嬤會意,忙招呼道:“鳳冠!鳳冠快拿來!”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院外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不知齊齊放了多少,震耳欲聾,屋裡丫頭們知是吉時到了,忙加快手腳。
鳳冠顧名思義,就是一個純金打造的風頭,上鉗八十四顆拇指頭那麼大的珍珠做點綴,最耀目的還是大開鳳嘴裡喊著的湯圓樣的夜明珠,即使在白天,也能微微看到珠子裡發出的幽綠光芒。鳳冠一戴,商祿兒時間就被面前懸著的金簾子遮了不少,頭上卻像綁了塊鐵,不過一瞬脖子就異常痠痛。
“可是好了?!轎子已在外面備著了!”傳話宮女在門口問道。
“好了!好了!”管事嬤嬤答應著,拿過金鳳蓋頭,遮住了商祿兒所有的視線。
直到這一刻,商祿兒心裡才咯噔一下,暗想:我這是就要嫁人了?嫁給鳳離人……?
論不及她多想,管事嬤嬤就提醒道:“娘娘,無憂王爺就在您面前,搭上他的背吧!”
“公主,秋竹來扶您!”聽到秋竹的聲音裡忍不了的咽梗,商祿兒朝她點了點頭,便由秋竹攙著上了孟黎殤的背。只覺好一陣喧鬧,禮樂四起,鞭炮大響,空中密集地飄落著大紅牡丹花瓣,在鞭炮揚起的煙霧中,雖然融入,卻又格格不入,顯得獨自淒涼。商祿兒聞著空氣中各式聲音和味道,卻只覺得心裡沉甸甸地,沉得她幾乎都不會思考……
而她蒙著蓋頭沒有看到的是,自她出屋後,身後的屋頂上總司站著一道純白的身影,並未戴上平日遮面的斗笠,在喧鬧繁華之上,拿著花籃一直為她鋪路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