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卻告訴她,那貴婦人去找住持了,直接問他道觀裡是不是有女道士?怕住持不說實話,她還說她不會聲張,只想見見這位女道士。
住持當然矢口否認:沉香觀是百年大觀,正規嚴肅的男道觀,名號響噹噹,哪能夠男女混修?因近段香客眾多,且多來女客,觀裡不時請些附近村婦幫忙打掃女客雲房是有的!
香香吐了下舌頭,問明月:那貴婦人是什麼人哪?她當時又不抓我,過後問個什麼勁?有毛病啊?
明月回答:我也不知道,但聽得住持叫她齊夫人,又對她畢恭畢敬的,想來是城裡齊丞相家的眷屬!
香香不作聲了,丞相?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官,可以直接面對面跟皇帝說話的,惹不起,躲著吧!
香香惹不起的那位齊夫人,正是大唐兩代帝師、兩朝宰相齊德修的大兒媳婦謝氏。
謝氏出身名門,孃家是勳貴之家,祖上以顯赫戰功拜封成國公,先皇賜鐵券丹書,子孫世襲。
她是閒得無聊,夏日煩悶,聽從幾位常來往的大小夫人勸告,隨大眾湊個熱鬧,出城往沉香觀來看開壇做法事享福禮,中途在觀裡四處走走,無意間看到那一張臉,把她嚇一大跳,當著許多人的面她不好怎樣,過後再急忙來尋找,卻再也不見!
難不成是她眼花?她會眼花麼?
她才三十八歲,注重身心保養,滋補調理這類事從不馬虎大意,氣血養得極好,誰都可以眼花,卻還輪不到她!
齊大夫人謝氏纏著沉香觀住持問了半天,問不出個所以然,便自己帶著一群奴僕在沉香觀裡轉悠,專看那些體型單薄、十五到十八歲的小道士,最後仍是一無所獲,她也走得累了,看看天色將晚,只得離開道觀,坐上相府馬車回城。
當馬車穩穩停在相府二門外,齊大夫人睜開眼,聽到十八歲的兒子齊榮在車外恭敬說道:
“母親請下車!”
齊大夫人臉上浮現舒心的笑容,先開花,後結果,齊香兒之後,齊榮、齊茂,兩個兒子陸續出世,夫妻從初婚到現在,丈夫對她恩愛依舊,不論婆婆如何明示暗諷,丈夫不為所動,心裡眼裡只有她,誓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
事實證明,付出就會得到回報,她值得了!
只是有一點不舒服,寶貝女兒齊香兒落在前頭那位的名下!
唉!世事難全,不管她了,左右前頭那位已死成灰,總不能從地下爬出來跟她爭搶女兒!
齊榮扶著母親走下馬車,邊上一眾管事婆子、婢女們含笑看著母子倆,為孃的姿態依然年輕嫋娜、豔光四射,做兒子的丰神俊貌,玉樹臨風,果然是龍生龍鳳生鳳,父母出身高貴,容貌出眾,生出的兒女都是神仙一樣人物!
齊大夫人笑著拍拍兒子的手問:“你弟弟今日可是隨你上去了?”
齊榮微笑答:“是,今日弟弟與我一同去書院!”
齊大夫人點頭道:“這就好,弟弟年少調皮,你多擔待、多教教他,有天他長大了,會懂事的!”
“孩兒記著了……母親留心腳下。”
母子倆走上幾級臺階,順著迤邐曲折的長長遊廊,朝內院延安堂走去,一路親親密密說著話兒,後頭跟隨十幾個笑語晏晏的僕婦丫環,個個穿金戴銀,綢衫羅裙,紅紅綠綠的把個雕琢精美的畫廊裝點得花團錦簇。
穿過兩個大小跨院,方到延安堂,時近黃昏,屋裡已點上無數盞燈,把個富麗堂皇的廳堂映照得愈顯豪華貴氣。()
齊老夫人正坐在榻上和回孃家來探看父母的小女兒齊玉說話,幾個媳婦在邊上環繞而坐,再下邊是孫子孫女們,陪著隨同姑母一起來的表姐妹表兄弟。
丫環清脆的聲音報說大夫人來了,齊老夫人就呵呵笑著,本是對齊玉說,卻故意要讓走進來的齊大夫人聽到:“瞧瞧,她倒是會得很呢!白天待客沒她的影兒,這要傳飯了她就回到了!”
齊大夫人急忙拉著兒子上前給老太太行了禮,這才帶著萬分歉意對齊玉說道:“哎呀,真真對不住姑奶奶
!姑奶奶若是先著個人回來說一聲要來,我就不出去,被那鴻臚卿方夫人纏得緊了,這才出城去走走,那沉香觀卻是人山人海,累壞個人不說,還怠慢得罪我們姑奶奶,得不償失啊!後悔了後悔了!”
又推著齊榮道:“來來,給姑奶奶磕個頭,替你母親賠不是!”
齊榮笑著當真就要撩袍跪下磕頭,齊玉趕緊攔住,對齊大夫人嗔怪道:“大嫂不厚道,知道我疼我侄兒,偏就慣來這套!誰要你賠禮了?我今日來,只要你一樣東西!”
齊大夫人笑道:“只要你不怪我這做大嫂的招待不周,別說要個東西,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尋個梯子給你摘幾個來!”
一句話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齊老夫人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指著她道:“把我老婆子笑岔了氣,這晚飯你得替我多吃兩碗!”
齊大夫人就擠上去坐在老夫人身旁,邊替她捏肩膀邊說:“我的娘誒,媳婦喂您吃罷!能喂下兩碗,晚上大老爺回來還會給兩句好話,若是媳婦反搶了您的飯吃,大老爺能三天不給我一句話!”
眾人又是笑個不停,說話間,晚飯傳了上來。
媳婦們照例要先站著服侍老太太坐下,然後是客人,再然後是夫人們按序坐下,才到孩子們落坐。
因為多了個齊玉,四位兒媳的排位就有了些變化,齊大夫人下位坐著齊二夫人辛雪柔,二人平日不太對付,此時並排而坐,齊大夫人稍稍有些不自在,不與她說話嘛,別人看在眼裡,主動與她說,辛雪柔那淡漠得如同看陌生人的目光,陰陽怪氣的話語實在讓她難以接受。
齊大夫人只喝了碗湯,就站起來走到老夫人和姑奶奶齊玉身後,拿起筷子為她們佈菜,又走到孩子們後邊,替外甥布了幾筷子菜,叮囑他們吃好喝好,教導自家孩子照顧好表兄弟姐妹,齊玉看在眼裡,臉上笑意更深,一邊低聲和母親說話,齊老夫人也笑著頻頻點頭。
齊二夫人辛氏內心暗哼,不聲不響地吃自己的飯。
偌大的丞相府齊府,掌管家政的自然是大媳婦,公公說過若是大媳婦一人忙不過來,可讓底下的兩個媳婦輪流幫她,但謝氏能力似乎大得很,明裡歡迎妯娌們一起到議事廳打理家事,沒有哪個妯娌能跟著她共事兩天,三媳婦王氏去試過,半途上就退回來了,謝氏在相府,人脈不是一般的大,她三兩句就能擺平的事,別人要小半天還弄不妥,那又何必去費這份心呢?
辛氏從來不去踩這趟混水,權和財,夠用就行,她只用心相夫教子,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
只是有一樣事梗在心間,總順不過氣,也註定她一輩子都不可能和謝氏做成好妯娌!
齊丞相三個兒子,齊治、齊達、齊正,個個儀表堂堂,博學多才,長子齊治更多一份俊雅風流,當年金榜題名,得皇上賜婚,娶的是鎮北侯辛克敵長女、辛雪柔的姐姐辛雪波,辛雪波有閉月羞花之貌,幼讀詩書,勤修女德,才情堪與狀元齊治相匹配,兩人燕爾新婚,甜蜜美滿,不料一個月之後齊治又得鄭太妃許婚,給了謝家嫡女美瑤為貴妾,當時此事轟動全京城,謝家可不是一般的小門小戶,那也是勳貴之家,祖上以顯赫戰功拜封成國公,先皇賜鐵券丹書,子孫世襲,謝美瑤身為嫡女,竟然肯委身為貴妾,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但此事經鄭太妃與皇上去說,就這麼成了!
新婚夫妻間插入一個同樣豔麗嬌美的貴妾,開始一段時間自是十分不和諧,齊治欲待多照顧結髮妻子,那邊謝美瑤卻極會籠絡討好,往往把他留下喝一杯茶,喝著喝著就再不能離開她房裡,過得不久,一妻一妾同時懷孕,無巧不巧的是又同日生產,正逢齊榮那逝去未滿十年的祖母祭日,閤家去往城外墓地叩拜,留得兩個孕婦及老太太在家,跟在身邊服侍的奴僕又都是得力的,以為應該不會有事,辛雪波倒是有驚無險,昏厥了幾次終於生下女兒齊香兒,謝氏卻因穩婆多顧著正房,少往她那裡跑,胎兒生下時已經憋死了!
還是個男胎,謝氏因此痛不欲生,足有兩個月才下得了床。
自那時起,齊治因憐惜謝氏,多在她那邊陪著,而辛氏也覺虧待了謝氏,並不與她爭寵,任由丈夫把正妻與妾室倒了個個兒,每月大半在妾室房裡,只在她這裡三五天,還多因她哄抱女兒,服侍不周,使得齊治不太高興。
縱是如此,不久后辛氏還是先懷孕,兩個月後謝氏隨之也懷上。
這一次生產,辛氏沒有那麼幸運了,拼命生下兒子齊英,便力盡而死。
齊治傷心了一段日子,待謝氏生下二子齊榮,才漸漸收斂了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