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州與淮州一江之隔,過了大江就是淮州地界,因擔心馬車一路顛簸李媼受不住,香香和阿土叔商量了一下,過江時索性就直接改走水路,乖船往上逆行一段路程,岔入另一條河流,船行半天一夜,第二天於晨霧繚繞中到達淮州豐陽城。
清心道長像長著狗鼻子,很容易就找到他們,領著往城裡走。
大城市的繁華和富庶把阿土叔看呆了,李媼和大槐靠在馬車窗邊朝外看,香香其實也很想看,只是不好意思跟他們去擠
。
馬車在清心道長的指引下,穿過幾條大街,拐進一條不算大但絕不冷清的街道,停在一個當街門戶前面。
這是清心道長替香香祖孫三個找好的住處。
下車時,阿土叔抓住清心道長,很著急地問了個極幼稚的問題:
“這城裡橫七豎八那麼多條街道,我都不認得路了,怎麼回家啊?”
清心道長呵呵笑:“放心吧,到時我送你回去!”
李媼緊張過後,也看著阿土笑了:“這孩子,路在嘴邊,不記得老話啦?”
阿土叔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香香很滿意清心道長找的住處,不大的房舍,上下兩層,青磚與木板結構,上邊搭樓住人,下邊分前後兩間,前邊開鋪面,後邊隔間就是製作點心的地方了。
清心道長說這屋子原先也是租給一個做吃食的人家,只是那夫妻倆做的是各種炒貨酸梅李子之類,後有事回鄉去了,屋主貼出招租啟示,他剛好經過,便揭了下來。
屋子後頭有一個小小的四方院落,地下鋪墊青磚,兩株石榴樹抽發嫩芽,沿牆腳邊擺放的粗瓷盆裡栽種著各樣小花卉,一口石板圍砌的水井邊,兩行短短的菜畦打理得整齊精緻,李媼看到,高興地笑了。
城裡房屋造得緊湊,特別是街邊門店,一家挨著一家,左鄰右舍一家是雜貨鋪,一家只是居家不開門做生意,右邊雜貨鋪想是家裡人口多些,後院吵吵鬧鬧,雞飛狗跳,左邊這家院子裡相對安靜,有老嫗喚貓咪的聲音傳來。
新家就在這裡安下來了。
看著她們安頓下來,阿土叔就要離開豐陽城回家去,李媼擦拭著眼角送他,阿土叔也很難過,拉著李媼的手,答應得閒就來看望她,又叮囑香香照顧好阿婆,有事一定要傳信回鄉!
清心道長和大槐一起將阿土叔送出豐陽城。
接下來的日子,香香在李媼幫助下把房屋整理好,開始籌備點心鋪,請匠工重新裝修店面之前,先租了個馬車,帶上李媼和大槐,花費兩天時間在豐陽城裡慢慢遊走,一為熟悉地方環境,二為做行業調查,清心道長說過豐陽城內各大街都有點心鋪,生意極好,她要親眼看一看別人是怎麼做的,然後再來規劃自己的風格
。
各個店鋪的點心都買了些來品嚐,全在預料之中:這個朝代的糕點不論是味道還是式樣,都不及她做出來的點心,從前世帶來的糕點製作工藝手法,毫無疑問能讓她在大唐朝自謀生路,不敢說大富,過一份小康生活是足足有餘的!
香香把這些情況和李媼說了,李媼自是放寬心,十分高興。
剛要拜請鄰居幫助找匠工裝店面,製作點心模具和各樣必備用具,清心道長來了,跟香香說及另一件事,香香頓時陷入為難中。
往時清心道長去探看大槐,香香總會給他揹走一布袋素點心,偶然有一次清心道長把點心分給幾位道友品嚐,道友齊聲讚歎素點心做得精緻美味,更有人一直記掛著這點心的味道,那人是京城附近沉香觀的住持,經此處雲遊歸去,近日給清心道長傳來訊息:沉香觀兩月後將有**事,大富之人奉以千兩黃金請觀中道眾設壇佑其先人安寧,沉香觀除了邀請清心道長赴法會佈道,還想請會做精緻美味素點心的香香前往,專司供應素點心,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可得銀百兩……
一百兩銀子在富人眼裡或許不算多,但對窮人來說就不同了,那可是大數目,也許開一年點心鋪都賺不來。
香香有事是不瞞李媼的,李媼沉吟了一下,毅然道:“去吧!道家佛家都是扶弱行善的,不會哄騙人,這一百兩銀子,只要做完事就定能拿到,為何不要?”
香香說:“可是,此去京城,來回要四五個月,都在船上車上,怕阿婆您吃不消!”
“不怕,只要是跟著你們娘倆,阿婆身子骨都是好的!”
香香就去找房東,和房東商量,交夠一年租金,但大半年內不住人,請房東不定時地去檢視,因為裡邊放著祖孫三人的一些東西。
房租都押下了,房東自然沒話說,和氣爽快地答應了
。
於是三月底,在清心道長安排下,祖孫三人坐上大船,北上京城。
兩個月的旅途,清閒卻並非無聊,香香在船上教兒子讀書識字,認知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陪李媼說話解悶兒,船靠岸時帶著一老一小上岸走走看看,趕一趕異鄉集市,領略各地風土人情,老的高興,小的興奮,倒也其樂融融。
六月初到達京城,清心道長接了她們直接去往京城郊外三十里處的沉香觀,說是道觀已在緊密籌備法事,沒空進城遊玩了。
事實上清心道長是不想讓香香知道一個訊息,怕她傷心難過自悲自憐——她曾經的夫婿潘兆安鴻運當頭,不但考取會元,還金殿題名,欽點為今科狀元!
這輩子,她離誥命夫人只有一步之遙,生生錯過了!
清心道長卻並不為香香感到可惜,不想讓她知道這事只是懶得去安慰她罷了,很多事情需要有個過程,他沒有問過香香的生辰八字,但他深信,這是個福澤深厚的女子,她的好日子還沒到來而已!
三月會試,四月殿試,喜報頻頻傳回故鄉,六月衣錦還鄉奉旨拜祭祖先的潘兆安,前一刻還滿面笑容向岸上送別的眾人各各作揖告別,等船遠離岸邊,看不清岸上的人了,他才轉身進入艙房內,一張臉頓時清冷如江水。
中狀元的喜報傳回去不久,他收到族弟的信,知道孃親還是不管不顧,擅自作主把李香香休棄,他氣得渾身發抖,臨走前他還給娘磕過頭的,對梁氏和劉氏千交待萬交待,不要虧待香香,有事要及時告知於他……她們,存心的麼?
他的娘,是太老了麼?怎麼沒有了當年的精明?極簡單的道理,他說了無數次,她就是不能明白!
放走香香,他不甘心,不能否認香香的珍貴,而如果香香因被休棄,生活無著落而生怨生恨,在外邊散發出一些不好聽的話,被不懷好意的人拿來作文章,他的前途還能順利嗎?
他的病好了,身體健壯起來,有賴他的娘,可非得在他心裡種上一塊心病,也是他的娘!
潘兆安閉上眼躺靠在榻上,感覺身心疲憊!
新科狀元離京返鄉祭祖,在京城也是個話題,沉香觀是個與權貴富豪來往密切的道觀,住在後側院的香香和李媼很快知道了潘兆安的好訊息,李媼暗自嘆氣,香香笑著安慰她:
“阿婆,不屬於咱們的,咱們不稀罕
!”
李媼放了心,點頭笑道:“好孩子!就該這樣想,咱們只要能過上平平安安的日子,一家人都在一起,就夠了!”
“正是這樣!”
香香每天早早起來,囑咐大槐聽太婆的話,只在附近山門邊走走玩玩就好,不要跑遠,自己換上一套寬大的道袍,頭髮塞進巾帽裡,去往後院點心房,領著十來個小道士做素點心。
她心裡沒少腹誹,這都什麼好運數啊?遇著個老道,不但兒子成了小道士,老孃也變成女道士了!
這一場法事確實場面巨集大,不愧為京城最大的富豪,不但揮斥千金請眾道設壇佈道,還遍請京中相熟的富貴人家前來觀看,共享福禮,當然一切費用還是這位富豪出,果然是金錢如糞土啊,揮灑全不知心疼!
香香也算不枉此行,除了包管各式各樣的素點心足夠供應,她還兼顧廚房,教小道士做出幾樣精美的素菜,雖然味道不及自己做的純正,好歹是拿得出手,又另得一份銀子,還是一百兩,樂死了!
曾經忍不住偷偷跟著小道士往前殿去觀摩法會,只去一次就出狀況,覺得自己還真是倒黴礙人眼,後來再不敢去了。
那天是明月那小鬼說今天來的盡是京城裡的貴婦人,問她想不想去看?去的話就趕緊跟來。
她就去了,夾在一排十二個送點心的小道士中間,端著托盤,上邊是才出籠鬆軟噴香的素點心。才走到中院,不提防迎面而來三五個女子,年輕的衣飾華麗,中年的珠光寶氣,女人天生愛看人臉還是怎麼的,反正那幾個女子閃身讓道站在一旁,閱兵似地一一看著走過面前的小道士,香香心裡發緊,趕緊低下頭,卻感覺來不及了,一位面容美麗眼神犀利的中年婦人牢牢盯住她,微張著嘴像要喊出什麼話來,她嚇得差點跌倒,要被人揪出來,驗明她是女性,以此責怪沉香觀做法事不夠嚴肅,那她就是罪人了!
好在那貴婦人沒喊出聲,也沒有下一步動作,就這麼放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