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憫秋見狀也不再問她,左右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想著季憫秋便闔上了雙眼,再也沒有開口。
這是一座曲徑通幽的花園,還不曾進到裡面,季憫秋已經感受到了那滿園子的綠意與生機勃勃。
不用費力的打眼去猜想那園子裡面有些什麼,只消抬眼一瞧,便能從那綠瓦紅牆的牆頭上看到,陣陣枝頭掛滿花苞,有些已經盡數開放,有些還在打著花骨朵兒。
“季充容,請吧,這就到地兒了。”卞嬤嬤突然停住了腳步,叫住了那些還要前行的宮人。
卞嬤嬤的態度之高傲,其間的言語頗為不敬,季憫秋自動選擇了無禮,等下有她好受的。
想著,季憫秋點頭頭,看似十分順從的跟著卞嬤嬤的身後上了那園子的臺階。繞過園子臺階前的一棵大棗樹,園子的正面出現在了季憫秋的面前。
“天佑園”三個大字赫然映了季憫秋的眼簾,那三個鎏金大字,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季憫秋此時心頭可謂思緒萬千,如果說,剛剛看到卞嬤嬤拿出那紅色的蝴蝶結出來的時候還有些疑問的話,那麼現在,可算是讓她給鬧明白了。
之前,季憫秋一直都沒能想起來,自己會在何處掉下了這樣一個紅色的蝴蝶結,當然,她很肯定那個蝴蝶結便就是自己的,上面有自己打結的方式,和心若高超的打絡子技藝。
季憫秋先是想到了那蝴蝶結的歸屬問題,然後想到的便是,自己的暗香閣裡面是不是一直潛伏著盛瀅心派過去的宮人,一直以來,都將自己的行為處事都看在了眼裡。
又或者說是,自己的身邊之人裡面有誰是盛瀅心的人,畢竟那紅色蝴蝶結應當是屬於自己的私物,乃是有專門的宮女掌管著的,而那個掌管的大宮女便正是自己最為信任的,一直都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心若。
季憫秋在想到心若的名字時,不可否認,那個時候她是慌的,坐在軟轎之上,手腳都是在抖著的,只是掩映在寬大的裙襬和雲袖之下,壓根看不出來罷了。
但是在季憫秋看到天佑園的時候,季憫秋的心頭先是幾不可聞的長嘆了一口氣。
至少她已經知道了,若是那紅色蝴蝶結與這天佑園有關的話,那麼心若必定是不知道,心若依然還是她最為貼心的那一個,不曾背叛過她。
但是,季憫秋不過才略為放鬆了一會兒,便聽得卞嬤嬤邊走邊試探著:“這個紅色蝴蝶結可真好看哪。”
季憫秋剛剛只顧著走路,想心事,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是跟著卞嬤嬤進到了天佑園裡面了,現在已經繞過了園子門口的那道玉白色雕花鳥圖的照壁,而自己的貼身宮女心若和一干宮人都被留在了園子的門房之處,從季憫秋的這個方向,可以斜斜的看到心若站在那園子裡面的臺階之在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臉上一臉的焦急之色。
季憫秋的心頭略略一熱,這才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到眼前的卞嬤嬤的身上。
這是個人精一般的老嬤嬤,自己尚且年輕,必須要打起全部的精神,才有勉強應對一番,季憫秋將心思全部轉到卞嬤嬤的身上。
聽得卞嬤嬤這般問,心頭是驚訝的,低下了頭,一直在細細的思索著。
沉吟半晌,在卞嬤嬤揚起了老眼,以為季憫秋不會回答的時候,季憫秋終於開口了。
“卞嬤嬤難不成是喜歡這個紅色的蝴蝶結,若是喜歡,自己派人過來跟我的宮女說一聲便罷了,我私心裡想著,我應當也不是這般不氣之人罷,連這麼一個勞什子的蝴蝶結也捨不得?”
季憫秋臉上的笑意天真,語氣從容,那裡面還略為帶著一些打趣的意味。
卞嬤嬤卻是聽明白了她掩在話語中的意思,季憫秋這話說的好聽,是顯得大方願意送她一個老宮女東西,其實卻是在暗指,你一個宮廷的老嬤嬤,倒是老來俏,盯上我的東西了,這盯上了,也不算什麼,偏偏還不敢光明正大的要,卻為了這個勞什子的東西小題大做,弄出這般多的是非來。
當然,季憫秋此話其中還有一層深意,那便是暗指,這個蝴蝶結是她的沒錯,但是這後宮之中,她為人大方,送出去的,不知道有多少,便是如卞嬤嬤這等奴婢前來討要,她也是會允的,至於各宮其他的妃嬪主子們,那更是數不勝數了。
然而,這卞嬤嬤又有什麼理由要將這個蝴蝶結之事栽到她的頭上了。
卞嬤嬤聽得季憫秋這般一說,心頭一滯,頓時就怒上心頭,但是念著季憫秋的正四品充容之位不算低,比不得心往嶸興宮裡那些低位階的妃嬪,可以由著自己厲聲教訓,想想,卞嬤嬤到底還是咬著牙,嚥了回去。
“按理說,季充容這般大方,奴婢卻是感激不盡的,但是,奴婢與季充容相比,畢竟是尊卑有別,上下有分,故此,季充容的恩德卻是不敢領受。”卞嬤嬤忍了半晌,才將那些氣忍回去,低著頭囁囁嚅嚅地答著腔。
“如此這般,想必是我進宮的晚,還不曾聽說過,原來主子賜東西,這奴婢還可以推辭不受的,哦,我想,定然是卞嬤嬤常年待在盛貴妃的身邊,所以,這雙眼睛啊,定然很是厲害,怕是看不上我這點子小物件了吧,不過,你就這般明目張膽地拒絕我,這難道不是大不敬之罪嗎?”
季憫秋一開始說這話的時候,還是笑著的,後來,乾脆將神色一肅,直接瞪著卞嬤嬤了。
與人友好相處,本著這個原則是沒錯的,只是,這面前的老嬤嬤卻仗著自己是伺候著貴妃主子的,態度很是囂張,季憫秋覺得,自己若是不好好生生的擠況這老嬤嬤一番,她都對不起自己。
卞嬤嬤鬱悶了,低著的頭始終都沒有抬起來過。
這一開始她沒想到面前的季憫秋是這般的能說會道,頓時被季憫秋如此的牙尖嘴利給驚了一跳,按理說若是有人做了昧心之事,那麼當被人當著麵點了出來之後,應當或多或少會有一些理虧心虛之態,但是,這季充容似乎完全沒有這個自覺性。
“卞嬤嬤,你放心,你乃是貴妃嬤嬤跟前的人,我也不是那等子小氣的人,自然不會與你一般見識的。”季憫秋的眼角瞟過前面的一座彩繪八角亭子,舒緩了臉色重新含了笑。
卞嬤嬤緩緩的抬了頭,此時再看季憫秋的那張天真從容的面龐,心裡莫名有些心虛,一時又有些生怒,面上一時青紅交接,很是精彩。
季憫秋的笑臉是對著面前的卞嬤嬤,但是目光一直都鎖定在前面走過來的一個身穿翠綠色大宮女模樣的人。
那個翠綠色大宮女一開始是遠遠的立在亭子旁邊伺候的,看到了這邊卞嬤嬤的不對勁,這才連忙踏著小碎步湊了過來,這便正好遇到了卞嬤嬤被眼前的季充容給說得沒有了還嘴之力,這便隨口解了圍,然後態度傲慢地道:“季充容,貴妃娘娘已經在亭子等著了。”
見這宮女比之之前的卞嬤嬤還更讓人討厭,季憫秋的面上一冷,回過了頭,看也不看那前來搭腔的宮女,目不斜視的朝前面走去。
大宮女被季憫秋這般明顯的無視了一番,身子莫名的瑟縮了一下,然後趕緊甩著帕子,重又踏著小碎步上前。
季憫秋腳步從容,很快就走到了亭子的白玉臺階前,一打眼就看到了盛瀅心的那道紅色的身影。
此時的盛瀅心也已經注意到了這邊,正憑欄相望。
季憫秋雙眼閃動片刻,趁著裙襬輕掀之際便已經走到了亭子的圓柱子前。
“嬪妾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吉祥。”季憫秋態度恭敬,面上帶著一抹淺笑,與剛剛在卞嬤嬤和大宮女面前的態度那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季充容。”盛瀅心臉上也帶了溫和的笑,站在原地,對著季憫秋點點頭。
一應行禮過後,季憫秋馬上便感覺到了,這盛瀅心的態度倒比那兩個奴婢要好的多。
不僅十分客氣的免了她的禮,還賜了坐,命人上了明前的龍井茶水。
這待遇,在盛瀅心這裡倒是極為難得的。
不過,盛瀅心越是這樣,季憫秋的心頭,卻是更加的打鼓,她早就已經習慣了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盛瀅心,也習慣了看她平日裡露出來的頤指氣使的神態與手勢,乍然來這樣一場優厚,季憫秋卻是不得不多一個心眼子。
“季充容,這茶水如何?”盛瀅心嬌聲開口,只是這所說的話,與之前卞嬤嬤所試探的卻是半點也搭不上。
季憫秋聞言,適時的抬頭,朝著盛瀅心點頭笑笑,順勢伸手,以纖纖素指端起了白瓷茶杯淺淺的喝了一口,然後才道:“從前便聽聞過,道是這龍井茶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珍品,如今嬪妾也是託了貴妃娘娘的福氣,才有這和等口福,能得以品評一番明前的龍井。”
季憫秋為了證明她所說屬實,還十分自然的輕眯了雙眼,似是有一種沉迷之相。“這茶葉看之一葉一芽,整齊漂亮,而這茶水聞之,清香而淡然,溫柔繾綣,不勝嚮往。”
季憫秋說得認真,倒讓盛瀅心有些意外,她原本以為,這季憫秋不過是丞相府裡一個不受寵的庶女,像這等極品的雨前龍井,從前只怕是連聽都不曾聽過,但是此時,聽她說來,卻頗為有些懂茶的意味。
盛瀅心哪裡知道,季憫秋在現代的時候,曾經在茶樓裡面打過暑假工,對於端茶倒水,泡製茶水倒是很有一番自己的體會。
除此之外,季憫秋本人也是一個愛茶之人,平日裡做化學試驗做多了,太多費神的時候,或者是沒事的時候,總喜歡獨自一個人尋了午後,靜靜的煮茶自飲。
到了大潁皇朝的後宮之時,季憫秋也沒少鑽研茶道這一途,旁的沒什麼,這茶的種類和各種茶葉的泡製方式,倒是格外的熟悉了。
盛瀅心往日裡對季憫秋瞭解不深,不太清楚季憫秋那一手精湛的茶道,此時有些疑惑倒也罷了。
盛瀅心消化了季憫秋所說的話,揮揮衣袖,端起面前的茶水也輕輕的啜了一口:“這明前的龍井雖好,但是煮出的茶水味道卻是太過於清淡了,本宮口味稍重,倒最是喜歡雨前的龍井。”盛瀅心說著,挑著眉頭看了一眼季憫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