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憫秋眼珠子幾不可見的輕輕的轉動了一下,滿眼裡盡是喜悅:“嬪妾也是認同貴妃娘娘的意思,嬪妾曾經還聽人說過:‘這龍井茶啊,清明的太過於早了些,立夏了又太遲了點,倒是穀雨前後的,真正合適了。’不知貴妃娘娘以為何如?”
季憫秋笑意盈盈,直把旁邊侍立著的卞嬤嬤看得眼睛都鼓了出來。
盛瀅心完全沒有看到自家嬤嬤那想要殺人的眼神,繼續與季憫秋談論著明前龍井之事:“明前龍井泡起來的時候茶葉都是舒身展體的,很是鮮活,就好像仍是低低的掛在枝頭一般,倒教本宮在一盤茶盞中就窺得了整個春光。”
季憫秋做勢掩了帕子輕笑:“那茶的茶香也是濃郁渾厚,餘味悠長。若是剛剛泡好之後,輕輕地啜一口,頓覺縷縷清香四溢,許久仍舊能夠齒頰留香。”
說著季憫秋只覺得此時仍舊十分懷念,當初飲過的雨前龍井,只消喝上一小杯,便覺得心中被滌盪了一般,彷彿這塵世間的浮躁和功名利祿也皆都散去了。
盛瀅心和季憫秋一時之間,似乎兩人恰好都忘記了彼此的目的,因著茶葉這一個話題,聊得很是投機,只是不等她們聊完,便聽得旁邊一陣陣有規律的咳嗽聲傳來。
“咳,咳,咳……”
盛瀅心先是不悅的抬眸去看,她倒是想要看看,是誰膽子這般大,竟然敢來打擾她說話。
當盛瀅心抬眸之間,便見到了卞嬤嬤那張老臉,更為重要的是,她的衣袖半現半遮之間,在其中晃盪著的紅色蝴蝶結,正是她們此行的目的。
盛瀅心經卞嬤嬤這般明顯的提醒,立馬就想起了她想要做的事情,不由得半握了拳放在脣邊,輕聲的咳嗽了幾聲。
季憫秋偏著頭,微微一側,看著盛瀅心。
一身紅色正裝,裙裝華麗,上在盡是金絲銀線所繡的國色牡丹,頭上的髮飾也可見其十分的貴重,不是赤金的,便多是鑲的珍貴的南珠、瑪瑙之物,樣式也或是鳳尾含珠之類的。
盛瀅心這從頭到腳的髮飾、衣飾,即可看出,她便是處處都在彰顯著她作為後宮貴妃的尊貴之處。
季憫秋剛剛本來就只不過是在順著盛瀅心的話題走,期望可以讓她降低她的戒心,讓她對著自己少些為難。
本來剛剛與盛瀅心的聊天之中,看著很是成功的,這眼看著便極有可能會矇混過關的時候,卻被那年老變態的老嬤嬤打斷了。
季憫秋心頭氣極,面上卻不敢顯露,低了頭,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模樣。
“季充容對茶葉的認識卻是深刻,只是卻不知道這等珍貴的茶葉還是皇后娘娘前陣子自內務府裡撥下來的,所說乃是來自江浙之地的貢品,今年年初的時候,太過於乾旱了些,統共也只得了五斤而已。”
季憫秋摸不準盛瀅心想要說什麼,便順著話題道:“皇后娘娘自是大方,這也是貴妃娘娘的品級和身份貴重之所在,斷然不是我等之人所能比擬的。”
盛瀅心看一眼季憫秋,心裡笑開了:“原先倒是不知道,季充容的小嘴巴倒是挺甜的,倒完全不似你那位淑儀姐姐了。”
季憫秋一窒,她與季嫿惟姐妹兩個都在這後宮之中,其中最為忌諱的事情,便是拿兩姐妹進行對比。
而最難回答的便也是這一類問題,尤其是在盛瀅心的面前回答。
要知道,季嫿惟與眼前的盛瀅心,雖然有著前些日子,盛瀅心替季嫿惟說話,讓她晉升至淑妃之位的事情,但是,兩人之間早就已經苦大仇深,可算得上是多年的宿仇,不管是誰偶爾幫助誰一次,那都是不可能化解得了彼此之間的那些仇恨的。
所以,如果此時,季憫秋答自己不如季嫿惟,可能盛瀅心會覺得季憫秋不識好歹,連自己丟擲去的橄欖枝都不敢接,若是自己還真的承認了小嘴巴甜,那自然也不是自大又自傲的盛瀅心所喜歡聽的話。
故而,季憫秋為了預防自己的回答落得兩頭不是人的地步,便選擇了低下頭,極其羞澀的一笑,然後,便再也沒有抬起過頭來,直接忽略了這個問題。
盛瀅心見自己丟擲的問題,沒有如預期之中的被接住,有了一瞬間的不快,不過,很快就在卞嬤嬤於一次朝著她使眼色的時候,盛瀅心抿了抿脣道:
“本宮進宮多年,對於皇后娘娘的為人最是清楚,她呀,一向最喜歡以自己公平為傲,什麼事情一旦落到了她的頭上,那麼她大概不會多想,直接就要叫上慎刑司的內侍了。”
盛瀅心說著,接過卞嬤嬤遞過來的紅色蝴蝶結,一邊放在手心裡把玩著,一邊雙眼一瞬也不眨眼的看著季憫秋,不願意放過季憫秋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
只是令盛瀅心失望的是,季憫秋的臉上除了突然升騰而起的仰慕之色以外,什麼表情都沒有。
“貴妃娘娘所言甚,在嬪妾的心裡,皇后娘娘一向最是賞罰分明,又公正嚴明,最不喜歡讓人受冤枉氣。”季憫秋說著收斂住了自己臉上對皇后娘娘的仰慕之色,抬眸,滿臉含笑的看著盛瀅心,眼神裡書寫著不懼與堅韌。
“聽說秦充媛已經被陛下解了禁足,這兩日裡常常到皇后娘娘的榮興宮裡去,嬪妾想著,大概是做為一個母親的本能吧,畢竟,現在的流光宮裡可沒有了小公主能去體會秦充媛的一片慈母之心了。”
季憫秋的話語裡滿滿都透露著心機與暗語。
盛瀅心心思雖然有時候過於狠辣,但是心機相比於後宮之中的其他妃嬪而言,卻相對要簡單一些,因而,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沒有聽懂季憫秋此話深含的用意。
不過,在卞嬤嬤湊到盛瀅心的耳邊細細說道了一番之後,盛瀅心立馬就覺悟了,頓時很是不悅的看著季憫秋。
那懷玉公主很是乖巧,甚得盛瀅心的喜歡,同時,那小公主與盛瀅心所出的二皇子相處也十分的愉快,兩人哥哥妹妹的,感情很是要好。
盛瀅心現下已是將懷玉公主帶得順了,彼此之間的感情也培養頗為深厚,自然是不願意再將其還給秦漣漪。
此時聽得季憫秋提起這回事,盛瀅心立馬就要炸了毛,柳眉倒豎看著季憫秋。
“貴妃娘娘,請息怒,嬪妾提起此事,倒不是為了惹怒貴妃娘娘。”季憫秋立馬彎腰行禮,態度也轉變得極快,變得很是恭敬溫順。
“嬪妾也是見過懷玉小公主在貴妃娘娘那裡過日子,倒是相比以前,倒是更加聰慧了幾分,可見貴妃娘娘是十分之用心的,當然,對於這一點,陛下也時常有稱讚的。故而,嬪妾之意,只是想著,這麼可愛的小公主,自然還是應當留在貴妃娘娘的身邊為妙。”
季憫秋說這話的時候,她真的是違心的。
孩子嘛,不管怎麼樣,只要不是虎毒食子一般的人,那當然是要留在自己的母親身邊才最合適。
不過,眼前的盛瀅心大概不會想聽那些。
果然,季憫秋此話一出,盛瀅心的臉色立馬就轉變了,十分順暢的接了口:“本宮能夠體諒秦充媛的一片愛子之心,當是想要成全,怎奈陛下卻無意,本宮也只得盡心盡力罷了,索性懷玉那孩子,真真是極其讓人心疼的。”
“君心難測,卻不知道陛下今日裡是這般想的,明日裡又是哪般想的了。”盛瀅心想著在來之前卞嬤嬤點撥她的話,也與季憫秋打著機鋒。
季憫秋心中止不住的冷笑,盛瀅心的話題雖然在自己的帶領下跑得有些遠,但是,好歹有卞嬤嬤在一旁牽引著,倒還是讓季憫秋看出了她的本意。
恐怕,今日裡盛瀅心邀她前來,所圖並不是她,而是醉翁之意在於孩子,又或者在於孩子母親背後的皇后娘娘。
季憫秋在腦海中想清楚了這一切,臉上卻還是一副懵懂之色,更是傾身上前,好一副任由盛瀅心差遣的模樣。
盛瀅心手上摸娑著指縫間的白瓷茶杯,緩緩開口:
“想必季充容也知道,若是單憑秦充媛,區區一個正四品的妃嬪,只怕,陛下的主意怎麼改,她的品級都達不成能抱回懷玉公主撫養的目的,但是,皇后娘娘卻一向最是疼寵這一位秦充媛,若是她的品級再往上挪一挪,那這事可就不好說了。”
季憫秋目光一凝,看著盛瀅心,不再開口,直覺告訴她,盛瀅心大概是想要說出她的主題了,畢竟,繞了這麼半晌的圈子,也甚是沒勁了。
“皇后娘娘十數年無子,又無聖寵,季充容可知道她這位置可還坐得住?”盛瀅心湊近了季憫秋,壓低了聲音道。
季憫秋臉色一僵,這是一箇中階妃嬪聽到這樣的問題之後,能夠做出的最直接的反應。
“嬪妾魯鈍,又入宮時間尚早,的確不知。”良久之後,彷彿時間都快要靜止了的時候,季憫秋才道。
盛瀅心早就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直接掏出手中的紅色蝴蝶結,在季憫秋的面前用力的甩動了幾下,狠聲道:“此事,季充容不知道也是正常,不過,本宮倒是很好奇,這個物什,也許皇后娘娘有興趣知道也未可知。”
出乎於盛瀅心的意料之外,季憫秋並沒有立馬就心慌失措起來,而是淡淡的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又繼續低下頭,隨意的答道:
“或許吧。”
盛瀅心呆呆的看了季憫秋幾眼,見她面色平靜,面容端莊,倒真是一副不畏不懼之相,雙眼裡純淨空靈,沒有絲毫的害怕與擔憂之色。
在這一瞬間,盛瀅心幾乎就要懷疑自己,她懷疑自己手上所拿這一根紅色蝴蝶結也許根本就不是面前的季憫秋的所有物,也許是自己搞錯了。
不然的話,面前之人在自己祭出瞭如此厲害的殺手鐗之後,不會還如此的鎮定,甚至是若無其事一般,該喝茶就喝茶,該賞景就賞景。
但是,當盛瀅心的目光隨著卞嬤嬤那雙渾濁的老眼下移,看到了季憫秋掛在淡紫色長裙之上,腰間的那一枚帶著長長的穗子的紅色蝴蝶結。
盛瀅心的雙手不動,目光在這兩個紅色蝴蝶結之上轉來轉去,最終確定,這兩個蝴蝶結的絡子,完全就似是一對雙胞胎一般,就連針法、花樣子、打絡子的手法都是如出一轍。
想至此,盛瀅心的信心又重新回來了,當下招招手,大聲地吩咐著:“卞嬤嬤,將這個拿給麗遙,讓她交給管事的內侍。”
盛瀅心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上的紅色蝴蝶結遞到身旁的卞嬤嬤手上,臉上的笑意十分得意,似乎這樣一來,她便已經將季憫秋握在了手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