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坐在案几下的季憫秋卻全然不是這樣的想法,於她而言,在這麼多的人的面前獻藝,那根本就是一個侮辱。
所以,此時的季憫秋心中很是不樂意,只是礙於眾人當面,不敢表露出來罷了,但是仍然在心裡給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勉強將自己說服。
然後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季憫秋已經是一臉的欣喜。
“錢公公,還請轉達陛下,我這就去準備了。”
等到錢公公行禮退去,季憫秋這才湊到董琉姝和林青青的面前,附耳一陣言說,只聽兩人先是皺眉,後來季憫秋又說了些什麼,兩人這才點頭應是。
然後伴著季憫秋一道朝著後殿退去。
順承帝看著空下來的三個座位,心中有些疑惑,不過,倒也沒問什麼,他之所以會想到季憫秋,本身也是看在她平日裡頗有些新奇的點子的份上,此時,若是提前問了出來,豈非沒了新意。
不過一會兒,季憫秋便已經出來了,此時的她髮髻已經放了下來,只鬆鬆挽就了一個髻,插了一柄翡翠玉的髮簪,餘下的髮髻,皆垂在腦後,顯得十分的隨性而又不會顯得過分的隨意。
順承帝興味十足的看著季憫秋,只見她的外衫也換了,將那一襲紫色的長裙換成了一件月牙白色的長披風,披風可見其長度,長長的墜在地上,拖曳的極長。
她就那般俏生生的立在那裡,便是不動,那身後的珠簾玉翠皆成了她的一道背景。
順承帝只覺得心頭湧上一陣喜悅,不由得看著季憫秋道:“朕雖還不曾見到季美人獻藝,便已然感受到了一種驚喜之意,想必季美人會再一次給朕帶驚喜。”
季憫秋盈盈下拜,輕啟薄脣:“嬪妾聽聞此言,心中甚是歡喜,只是,若是說到新意,嬪妾一個人獻藝,未免顯得太過於單調了些,若是陛下不介意的話,嬪妾倒是還要請董美人和林采女助嬪妾一臂之力了。”
順承帝看著季憫秋一臉溫婉的笑意,仍然猜不透她到底會想著要表演哪一樣,看這打扮,那外面披著的披風那般的長,應該不能起舞吧。
“季美人,本來陛下誇著你,本宮心中也甚是歡喜,只是,你未免太過於年輕了些,不懂得分寸和輕重緩急。”一旁的秦皇后突然插話道。
季憫秋抬眸看了一眼秦皇后,然後飛快的低下了頭,很有些委屈,但是卻沒有開口辯駁。
“皇后此話何意。”順承帝看一眼,秦皇后氣場十足,季美人低了頭站在那裡,該偏幫誰,他心裡自然清楚。
“陛下,剛剛季美人道是要請董美人和林采女上臺助陣,這原本倒是沒什麼,只是本宮聽說季美人一向與董美人交好,不可能不知道董美人已經懷有身孕了吧。這上臺獻藝本是好事,但是,董美人畢竟是雙身子,懷著龍種了,這是何等精貴的人兒,如何能如此操勞?”
秦皇后眉頭一挑,一字一句裡面皆是真理。
“皇后娘娘……”季憫秋低著頭,沒想到這秦皇后的想象之力倒是不弱嘛,這見都沒見過的,甚至聞所以未聞的事情,她也能編得十分的和諧。
不過,季憫秋早就已經偷偷瞄到了順承帝的表情,知道一向謹小慎微的秦皇后今日這話答得算是有些失策。
所以,季憫秋對於此事的推測便是,既然如此,那麼自然是不需要自己親自出手了,而與那秦皇后並肩而坐的順承帝自然會出言教訓秦皇后,她只需要靜靜的觀察著即可。
果然,順承帝眼睛瞟了一眼秦皇后,便又挪向了殿中,見只有那些坐得近的妃嬪一個個瞪著眼睛看著這邊,而另一邊的文武百官都在自行飲酒做樂,倒是沒有人特意關注這個方向。
“皇后此言差矣,你既已知季美人與董美人交好,那麼,你便應當對季美人放心,她豈是那種置自己姐妹身子骨於不顧的人。”
順承帝渾厚的聲音響起。
秦皇后聽得順承帝居然如此這般偏心得明顯,心氣兒很是不順,但是,皇帝陛下的威儀卻斷然不是她能挑戰的,當下,不管心中是怎麼想的,又是多麼的不甘心,卻仍舊對著順承帝蹲了蹲身子,將頭撇過了一邊。
季憫秋這才緩緩上前,福身一禮:“陛下,皇后娘娘,這千錯萬錯,便都是嬪妾的錯,但請陛下和娘娘萬萬不能因了嬪妾之過而生分了。”
秦皇后一聽到順承帝說完的時候,就已經有些後悔自己今日的失言了,但是礙著皇后的身份不好主動表示些什麼,如今恰逢季憫秋那邊有如此之好的臺階遞過來,秦皇后不過一個瞬間就已經恢復過來了。
看到順承帝這樣的表現,她已經知道自己今日裡的行為著實是太過於衝動了。所以,秦皇后便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般,笑了:“季美人這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太謙虛了。”
“朕早就知道季美人為人最是聰慧,心裡時有主意,如今一看,確實如此。”順承帝已經將秦皇后的表現看在了眼裡,不欲再糾結著,便很是欣慰的朝著季憫秋笑。
秦皇后釋了尷尬,便又道:“陛下慧眼識人,季美人萬不能讓陛下失望。
“嬪妾領命”。
說話間,董琉姝和林青青早就已經準備妥當了,正站在殿中的一側朝著季憫秋點頭示意。
季憫秋回身一笑,裙裙飛揚,髮絲飄蕩。
眾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便都放下了手中的銀筷,摒息靜氣,豎直了耳朵想要一聽究竟。
當所有目光都停留在季憫秋的身上的時候,季憫秋卻突然停住了,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眾人正不知所以然之時,就聽得大殿之上響起了一陣陣悅耳的琴聲。
琴聲叮咚,如同深山清泉,清新婉轉。
眾人立即將目光從季憫秋的身上彈開,到處尋找著能在古琴之上能彈出此種意境之人。
“是董美人。”順承帝也不例外,便是因為他的位置最高,所以,十分輕而易舉的就發現了董琉姝的所在之地。
董琉姝似是不願意讓其他更多的人看到她,她所在的位置正好有一簾帷幕將其遮擋住了。
這便是董琉姝,永遠這般低調而溫柔,此時她就那般端坐在那一處的角落裡,手上撫著那張古琴,臉上的神情是既認真又安心,端的一派女子的氣質,真真是渾然天成一般自然而不流於俗套。
“快,快看,是劍舞……”寧壽殿中已經有人開始喊了起來。
只聽一陣陣破空之聲響起,一直站在董琉姝身邊的林青青已經手執著一把桃木長劍舞動了起來。
此時,董琉姝所彈奏的樂音立馬改變了一種風格,琴聲高高拔起,鏗鏘有力,此時若是閉上眼睛去感受,便似是有千軍萬馬在身邊一般,一騎騎高昂著馬頭,揚起了前蹄,大聲而放肆的嘶鳴著。
董琉姝的琴聲與林青青的劍舞在一瞬間之內極強的重合了。
琴聲之激,劍舞之利,引得觀看者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是還不待他們反應過來,那邊廂董琉姝的琴聲又變了,似是正在慢慢……慢慢的低沉下去。
季憫秋閉上眼睛,雙手往胸前一搭,手指靈活的一勾,長長的月白色披風沿著香肩滑落,身旁伺候的心若,趕緊上前拾起,挽在雙臂。
眾人這才發現,原來季憫秋的月白色披風的作用便只是在於遮擋住她那一身的流光溢彩。
季憫秋的身上披著羽衣,如同孔雀的尾巴似是正在開著屏似的。
古琴之聲趨於平和,似是暴風雨後到來的臨時的平靜。
季憫秋的身子開始動起來,琴音清清,配合著季憫秋的動作,那就像是虛無縹緲的仙境中正有一舞姿婆娑的仙女在隨風曼舞。
與之相應的便是:此時的殿中就好像是有天女散花一般,此時有著數之不盡的小雪花從天穹深處飄落。
那些東西便如一身素淡肥窈窕的仙女穿著白色的裙子,用優美的舞姿向所有的生物致敬。
直至琴音又再次緩了下來,季憫秋不過就是幾個彎身的動作便使得這支舞蹈有了生命的,就像是它已然喚化成了自然的力量,正在盡心盡力的點綴了萬物,將一切變得神祕起來。
順承帝坐在上首,見得一曲終了,剛剛表演的三人已經各自收拾妥當,前來謝恩了,當下便忍不住大力稱讚起來:“好,太好了。今日這真真是令朕大開了眼界。”
季憫秋低著頭,有些無語,心中還在不停的腹誹:哼,何至這一驚,要知道自己剛剛的這一曲舞蹈便正是自古流傳下來的霓裳羽衣舞。
只是聽說,當時歌譜和調子被後來者給復原了,但是其中由楊玉環楊貴妃舞蹈的那一部分卻是再也沒有任何史料可考了。
所以,季憫秋剛剛跳的這一段令眾人看得如痴如醉的舞蹈便已然不是原版的霓裳羽衣舞了,據史料記載,那舞蹈已經失傳了。
“季美人莫不是也不知道?”順承帝打趣。
“陛下恕罪,嬪妾初初為陛下獻藝,心中卻是再歡喜不過,因而一時忘了神。”
“罷了,剛剛的事情,朕便不窈勉強了,此時,你且再與朕說來。”順承帝心情好的時候,便是一個極度大方的帝皇。
季憫秋也不相瞞:“是,陛下,此曲名曰:霓裳羽衣曲。”
其實,季憫秋之所以會選擇這般來獻藝,這也是季憫秋臨時才突然想到的。
一直將霓裳羽衣舞記得牢實,主要是因為白居易曾經稱讚過此舞的精美:“千歌萬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
便是白居易先生的這一句話給了季憫秋靈感。
本來季憫秋就只想著能夠交了順承帝交待的這個任務,只是沒想到一曲終了之後,她的舞蹈和董琉姝的琴以及林青青的劍竟讓人看得如此認真。
以至於已經結束了好一會兒了,等到季憫秋再側眼看著殿中眾人的時候,見他們有些人的神色上這才略略有了清明之意,想著,他們大抵是剛剛看得到和聽得都太過入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