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後宮之中的妃嬪,大家都知道,順承帝絕不是輕易會許下諾言的人,因為他覺得那些人實在是太過於貪心了,這一旦輕易的許下了諾言,他們必定會趁機提出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或者是為她們父兄提升官職,升一升她們的位分。
但是在季美人這裡,卻完全不必有此擔心。
季憫秋總是對著自己溫柔小意,輕淺溫婉,不用自己多說,她便已經十分的明白自己的心,所提之事,都是在自己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都會讓自己欣然去完成,而非勉強自己。
一如此事,她明明已經在前期將鋪墊做了很多,並且用目光相詢,得到了自己肯定的答覆之後,這才提出來的。
永公公見得皇帝陛下都點了頭了,立馬躬了身子上前一步:“御膳房裡如今有四位擅長做藥膳的宮女,一則名喚柳芽,一則柳綠,一則翠娥,一則杏香。”
永公公特地停了一下,好讓季憫秋可以在心裡記一下名字。
“不知道季美人是屬意何人呢?”永公公將四名擅長做藥膳的宮女名字一報出來的時候,那身旁拿著拂塵彎著腰站著的錢公公後背便是一僵,突然就覺得渾身都酸了。
季憫秋不答反問:“永公公覺得誰適合呢?”
“若是論起她們四人掌膳的手藝,當是柳綠要最為精湛。”
季憫秋笑了:“永公公說笑,這手藝最精湛的嘛,那自然是要留在御膳房中的,豈能分到暗香閣裡來。”在這後宮之中,千萬不要力求什麼完美,什麼都想要做到最好。
要知道,在這後宮之中,完美本身就是一大罪責。
“便給季美人一個性情好的罷。”順承帝看著季憫秋臉上那彎籠煙眉,帶著輕愁,似乎很不好下決定,當即就拍了板。
永公公尚未開口,那站在一旁,似是隱形人的錢公公心裡卻已經是打起了鼓。
別人或許不瞭解那名喚作翠娥的宮女的性情,而他卻是再瞭解不過了,平日裡為人柔情似水,向來就只知道逆來順受,這在後宮之中,若不是有自己罩著她,只怕她早就被別人啃得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了。
果然,永公公在心裡略略衡量了一番,便已經開口道:“若論性情,自是翠娥最是柔和。”
聽到這個自己已經在心裡唸叨了半晌的名字,從永公公的嘴裡說出來,季憫秋的面上仍舊保持著低吟淺笑,心中卻已然笑開了一朵花,心道:人心最是難算,但是這一旦算準了,卻也最是容易把握得住。
“如此,嬪妾便聽從陛下的。”季憫秋笑顏逐開,此時,她面上的笑,舒緩,甜美,那絕對是再真實不過了。
而同處於一個房間的錢公公卻已經呆怔住了,他的心裡與季憫秋的感受自然是完全不同的,他只覺得心裡疼,渾身都疼得難受。
但是,有關於此事,已經算是在皇帝陛下的面前過了明路,那錢公公便是手眼通天,也無論如何都已經無法改變了。
錢公公抬頭,偷偷的看了一眼季憫秋,見她依舊笑著窩在皇帝陛下的懷裡,臉上毫無作偽,若不是今日夜裡發生的這一切太過於有針對性,錢公公差一點就要以為,這季美人是無辜的,這一切不過是巧合。
不過,錢公公在心裡努力的說服著自己,不是,不是巧合,而是眼前的季美人事先就有預謀的,有計劃的,什麼藥膳,什麼宮女,只怕都是在針對著自己。
季憫秋的目的達到,而順承帝被季憫秋挑逗得情動萬分,只是,如今面前的美人卻是隻能看不能吃,不一會兒就輕聲叮囑了季憫秋幾句:“臨近年關了,季美人便是要好生注意休養身體才是。”
說著,順承帝便帶了人要離開暗香閣了。
季憫秋十分高興的送了順承帝離開,他今日夜裡本來是要在乾清宮裡處理政務的,會來到暗香閣也著實是擔心著季憫秋,心疼她受傷,的確是要給她補償,不過,被季憫秋這麼一弄,也不知道順承帝到底是要去往何處了,是選擇最近的長寧宮,還是他最為心儀的竹心小築。
這些都是個問題,不過是與季憫秋無關的問題,季憫秋也不在乎。
她只是本著一個宮妃的本分將順承帝送到了暗香閣的門口,便福身一蹲,行了一個禮。
“回去吧,天寒地凍的,你大衣裳也沒有披上一件,傷還沒有好全,這便不要出來吹風了。”順承帝拉著季憫秋的手,關切的道。
“是,謹尊陛下的命令。”季憫秋從善如流,只是看著一直緊緊牽著自己雙手的順承帝,一邊勸著自己回去,一邊卻又不鬆手,季憫秋又覺得那西北風吹得人怪冷得慌,此時,她真想大聲的問候一聲順承帝的老祖宗。
當然,你便是借她一萬膽,她也是不敢的,最後還是永公公扶了順承帝,季憫秋這才脫到了身,趁著順承帝上玉攆的功夫,別有用意的看了一眼跟在眾人身後的錢公公。
季憫秋那目光中的冷意和警告之意直看得錢公公渾身一顫,等到順承帝的玉攆走到宮殿連線處的通道之中時,錢公公這才湊到永公公的身側,藉口有東西落在了往暗香閣的路上,這便又折身返了回來。
季憫秋早就猜到,錢公公那事情若是屬實的話,那他定然是會再次返回來的,所以,她早就已經坐在高高的長榻之上冷眼覷著錢公公:“錢公公,可是陛下落下了什麼東西?”
“回季美人的話,是奴才辦事不力,將陛下隨身攜帶著的檀香珠串,落下了。”錢公公看一眼季憫秋屋中之人,面容上略有焦急之色。
“意兒,去看看銀珠那邊的事情做得怎麼樣呢。”季憫秋下令。
“是,主子。”意兒利索的轉身離去。
“季美人,奴才有話要說,奴才以前在長寧宮中當差的時候,最常走的便是御膳房,對那翠娥也算是有所瞭解的,知道她最是粗手粗腳的,人又愚笨,只怕伺候不好季美人。”錢公公甚至等不及意兒掀起門簾,便已經迫不及待的開了口。
“哦,是嗎?這個我倒是不知道,只是,你在你的長寧宮中當差,她在她的御膳房當差,你又豈會對那翠娥之事知曉得這般清楚。”
季憫秋冷冷一笑,面上的高傲之色立現:“再者說了,那翠娥陛下已經賞賜給了我,那她往後伺候得好不好,我自有主張,可容不得你一個內侍在這裡胡說八道。”
季憫秋說著,脣角邊帶著輕笑,語氣清冷,只停頓了一會兒便又涼涼的開口:
“不過,我倒想要問問你,你一個內侍公公又到底是如何知道那翠娥手腳粗笨,還在這裡道人家蠢笨,伺候不好人,難不成,她伺候過你?”
錢公公一聽這話,立馬就覺得自己的心就如外面那數九寒天一般,從外冷到內,透心涼也不過如此罷了,身上的冷汗更是從不曾停過,見得季憫秋的口舌又變得如此的靈活,他其實已然知道,眼前的季美人倒真的不是自己能夠惹得起的。
因此,錢公公趕緊跪下了,趴伏在地,言辭懇切:“此事是奴才僭越了,還請季美人降罪。”
季憫秋看他一眼,這錢公公倒也算是個人物了,先是想著勸勸自己,見勸是勸不住了,又立馬服了軟,這是打算用哀兵政策嗎?
季憫秋脣角一扯,一抹笑意溢位,只是那笑,卻未完全到達眼底。
“降罪?錢公公可是陛下身邊的人,又身居著內侍副總管的職位,我如何能夠降罪於你,哼,錢公公怕是在說笑話了吧,只是,我可並不見得就喜歡你這個笑話。”
“奴才不敢,奴才的職權再高再大,那也只是奴才,緣何能夠不聽主子的話了,主子讓奴才往東,奴才斷然不敢往西。主子讓奴才爬著,奴才自然也不敢站著。”錢公公拍馬屁的話源源不斷地自嘴裡說出來。
季憫秋聽著,脣角始終帶著不真不切的笑,也不打斷他。
其實,錢公公這話明著是拍馬屁,卻是在向季憫秋間接的求饒,更是在向她解釋著前些日子,自己的所作所為,言明瞭他之前所做的那些事情,那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出自他的本心,而是在聽從他那個時候的主子季淑儀的吩咐。
當時,錢公公身在長寧宮中,自然是季淑儀讓他幹什麼,他便幹什麼。
季憫秋聽懂了,心中也算是明白,不過,卻不打算這麼快就要原諒他。
“之前錢公公說你最常去的是御膳房,這一點我算是知道了,不過,其實,你還有好幾個常去的地方了。”季憫秋欣賞著錢公公臉色的煞白。
“季美人恕罪,以前千錯萬錯都是奴才的錯,奴才不該那樣,奴才該死,奴才該死。”錢公公一邊說著,一邊抬頭看著季憫秋的臉色,還一邊甩手抽著自己巴掌。
“季美人大人有大量,還請原諒奴才這一回,日後,奴才便再也不敢了。”
季憫秋端了一杯茶水在手上,抿了一口,就閉著眼睛品著,半晌不開口。
季憫秋這樣的舉動便讓錢公公的馬屁和巴掌都快要拍不下去了,到了最後,季憫秋這才放下了茶杯,睜開雙眼,對著錢公公,微微一笑,轉了神色。
“我說錢公公的這張嘴啊,真真是令我眼界大開了,想當初,在季府第一次看見錢公公的時候,便覺得錢公公那時候真真是個人才。”
孰不知,經過了季憫秋之前那一番無聲的施壓,錢公公早就已經是滿身的汗涔涔了,眼前的季美人似乎已經將自己的祕密完全的掌握在了手心之中,而自己對她卻是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