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見劉丞相併未將顧靈若如何,雖然心中也有感嘆其心思多變,但也並未多言,只對顧靈若道:“紙鳶姑娘,咱們回吧。”
顧靈若心知長生對自己是一片好意,於是實心實意對長生道了聲謝。
回到清風殿住處,顧靈若一陣躊躇,她想去冷宮看看赫連楚,又擔心夜夙寐已經在地牢附近安排人手注意小蓮,自己貿然前去反而平添麻煩,只得在**翻來覆去不得入眠。
第二日顧靈若哪也沒有去,幾乎一直跟在夜夙寐身邊。這一日過的極其平靜。顧靈若本以為單獨面對夜夙寐會不自在,然而今日的夜夙寐一直都表現的很正常,既沒有如前日那般熱情,也沒有挑她毛病處罰她。似乎那天晚間發生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一般。到了掌燈時分,顧靈若見夜夙寐茶碗已空,於是提來茶水為他添茶。
夜夙寐抬頭看了一眼顧靈若,見她依舊穩穩當當的倒著茶水,於是低頭繼續翻看手裡的奏摺,口中道:“你倒是絲毫不見憂慮。”
夜夙寐本以為對待一個女子,只要拿出一分好,她便會感動至極。可是前天晚上,他對顧靈若如此熱情相待,她卻始終不肯承認自己就是在畫舫上與自己相遇的女子。他不過是摸了一下她的臉,她竟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這讓他陡生一股無名之火。他夜夙寐確實對畫舫之上的顧靈若極其感興趣,但這並不代表顧靈若就可以忤逆他,挑戰他的尊嚴。
夜夙寐已經派人查過紙鳶的來歷,那家住北街衚衕的紙鳶分明不是眼前這個女子。楚國皇帝的妃子作為宮女混入姝國皇宮,究竟是想做什麼,他十分感興趣。不過他也願意看這個女子究竟能做出什麼事。
昨日劉妃朝鳳閣走水一事牽連到顧靈若,他冷眼旁觀又推波助瀾,結果實在出乎他意料。顧靈若猜測今日那縱火殺害劉妃的小蓮會去地牢探尋妹妹的屍體,甚至還會在宮中私自祭奠亡者。
雖然從顧靈若的推斷上看,小蓮有作案動機,也有作案機會,確實叫人信服。可是現下,派去監視小蓮的侍衛依舊沒有傳來訊息,她難道就不擔憂,如果她的推論沒有得到證實,她依舊不能洗脫嫌疑。
清澈的水將原本乾枯的茶葉衝成碧綠的嫩芽,茶湯清亮宛如玉露。顧靈若收了茶壺道:“奴婢不曾害人性命,故而不覺有何值得憂慮。”
顧靈若說這話時語氣十分的淡定,夜夙寐聽了倒是有些驚訝,真不知她是心中篤定還是另有他想。
少時,長生從門外進來,躬身對夜夙寐回稟道:“皇上,小蓮在地牢附近徘徊許久,已經離開,現在已前往宮中金河處。”
夜夙寐回道:“去通知皇后以及劉丞相前往金河。”
長生領命而去,夜夙寐站起身對顧靈若道:“走吧,去看看你的清白有沒有保住。”
顧靈若於是放下茶壺,尾隨夜夙寐前往金河。
金河是姝國皇宮之內的一條小河。兩岸皆是亭臺樓榭,又種有各種花草樹木,侍衛安排眾人在一處樓臺上藏身。
黑暗裡,顧靈若看見一個少女緩緩走來,先是在河邊靜靜站立了許久,之後,跪坐在金河河邊的臺階上,從懷裡掏出一朵蓮燈。寂靜的夜裡,火折聲格外清脆。蓮燈細微的光亮映照出小蓮哀傷的面孔,臉上水光一片,竟是流了一路眼淚。
看到小蓮出現,劉丞相早已按耐不住,想要上去緝拿,被夜夙寐打手勢阻止。
小蓮看著河燈,聲音極其悲傷:“夏兒,是姐姐對不起你,姐姐沒有照顧好你,下輩子你一定要投個好人家。”接著便是一陣嗚嗚聲。
“夏兒,今日是你入土之日,原諒姐姐無能,實在不能幫你入土為安。姐姐為你點上一盞河燈,就讓它帶著你回家吧。”
忽而她的聲音又帶了幾分喜悅:“夏兒,姐姐已經為你報仇了,姐姐把劉妃的安息香全部點了,又一把火將她燒死。哈哈,妹妹不知,她一點反抗都沒有,就這麼給燒死了。”小蓮的聲音逐漸變得悲涼,“妹妹你一定要投個好人家,來世不要再如今生這般命苦。”
親耳聽到小蓮說出自己殺了劉妃,皇后舞熙池不禁看向顧靈若,初時見到顧靈若,知道皇上將她帶在身邊,她並不認為這個女子有多大能耐,不過是皇上一時興起罷了,根本不放在眼裡。可是後來她發現顧靈若就是皇上書房的畫中女子,她才心裡有些重視,嫉妒她,也想借此機會除掉她。然而她竟然能夠洗脫嫌疑,證明清白。而且事實一切都如同這個宮女所料,實在讓她刮目相看。
舞熙池轉頭看了看夜夙寐,心中暗暗決定必須對這個宮女重視起來。
小蓮將河燈輕輕放進金河,用手撩起河水,推送河燈遠去。直到小蓮轉身想要離開,夜夙寐才准許劉丞相帶著侍衛攔住小蓮。
突然出現的侍衛,嚇了小蓮一跳。被侍衛壓制住之後本欲掙扎,然四周亮起火把,小蓮看清前方所站的夜夙寐,皇后,劉相以及顧靈若幾人,臉上閃過一絲瞭然。
劉丞相早已忍了一肚子的怒火,氣勢沖沖來到小蓮跟前,一腳踢向小蓮胸口,嘴裡怒喝道:“好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居然敢謀害劉妃,真是活膩了!”
被侍衛按著的小蓮生生捱了劉丞相一腳,嘴裡吐出一口血水,.然而看向劉丞相的眼裡卻沒半絲懼意,她抹了一把嘴脣,道:“什麼劉妃,不過是一條殺人不眨眼的狗,對一個畜生動手,我如何使不得?”
在場之人沒有想到小蓮竟然還有如此烈性的一面,顧靈若記得昨日她指證自己的時候,跪在自己身邊,渾身發抖,說話結巴,今日竟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
劉丞相聽了小蓮的話,臉如豬肝,上前對著小蓮左右開弓,一連打了十幾個巴掌。小蓮的臉頓時腫的如同饅頭一般。
劉丞相還欲再打,被夜夙寐阻止。
小蓮看了看喘著粗氣的劉相,啞著聲音慢慢道:“劉妃心狠手辣,害了水貴人,害了錦妃,害了朝鳳閣多少宮女,這種人有什麼資格活在世上,我也不過是為大家報仇而已!”
“你報仇是可以,只是須知要承擔後果。”夜夙寐冷清的聲音打斷她的話。
小蓮這才轉頭看向夜夙寐,許是夜夙寐的聲音太過冰冷,小蓮垂下眼睛道:“我本就不打算獨活於世,如今妹妹大仇已報,小蓮再也無牽無掛。”
“你知道後果就好,你的妹妹參與毒害水貴人一事,是本皇命人挖去雙眼而死,你為何不找本皇報仇?”
小蓮驚訝的看向夜夙寐,片刻便在夜夙寐的直視下低下頭,道:“若非劉妃拿奴婢性命威逼,妹妹本不會獲罪而亡。”語畢,眼淚簌簌落下。
夜夙寐聽了點了點頭道:“還算知禮。”他緩步上前對滿臉血水的小蓮道:“你妹妹參與謀害皇裔,本該千刀萬剮,死無葬身之地,本皇念及你姐妹情深,許諾你留她全屍。”
“謝皇上!謝皇上!”小蓮難以置信的看向夜夙寐,隨即喜極而泣,推開侍衛,匍匐在地上對夜夙寐連連磕頭。
“皇上……”劉丞相不知夜夙寐為何要對一個宮女相幫,見他又提及水貴人一事,不敢輕易張口,可是又怕夜夙寐還想放過小蓮這個謀害劉妃的凶手,所以他忍不住想要提醒皇上已經答應過自己不會放過凶手。
夜夙寐並沒有理會劉丞相,他揚聲道:“宮女小蓮,縱火謀害宮中妃子,證據確鑿,拖下去斬了。”
“謝皇上。”小蓮直起腰身,任由侍衛將她拖走。
“皇上……”聽到劉丞相再次張口,夜夙寐有些不耐:“怎麼?本皇已經將凶手處死,劉丞相還要如何?
經由昨日之事,劉丞相已經不敢在夜夙寐跟前放肆,此刻又見夜夙寐表情不耐,心知這小蓮已經不可能再交由自己處置。於是口中連連告罪,心裡暗暗思索應如何對待小蓮的屍身。他不能親手將小蓮折磨死,也不能便宜了她的屍身,皇上同意他的妹妹留個全屍,可是並沒有同意也給他留個全屍。想到這裡,劉丞相便鬆了眉頭。
至此,朝鳳閣走水一案才算真正結束,眾人退去,顧靈若緩步跟在夜夙寐身後。
夜色昏沉,小太監在前面提著燈籠,顧靈若從後面看去,朦朧的光線照在夜夙寐身上,竟然給他帶上一份暖意,儘管夏天的夜晚並不寒冷。
顧靈若抬首看著前面的男子,心中暗自思索夜夙寐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大家都說他喜怒無常,手段狠戾,危險無比。可是看今日他對小蓮的處置,顧靈若卻覺得他並非那麼鐵血無情。
昨日他曾答應自己會給小夏留個全屍。儘管自己並沒有要求,可是他卻明白自己那時的想法。剛才劉相幾次出聲要求都被夜夙寐直接忽視,想來小蓮和小夏的事情也觸動了他。
想到小蓮和小夏這對姐妹,顧靈若心裡有些沉重。在這個舉目無親的世界裡,她突然特別想念赫連楚,不知道赫連楚此刻在做什麼,是不是還和上次見到的那樣頹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