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搖了搖頭:“卦象只顯示你有大劫,卻看不出應在何時何地。我思來想去,能令你有大劫的也只有我,所以我才嚴令西岐人等不得探望。”
“孩兒不孝。”伯邑考何嘗曾違背父命過,這一遭算是開了首例。
姬昌沉思:“伯邑考孩兒,歐陽姑娘既有這先知之能,她現在又帶了你過來見我,是不是她有方法破解你的大劫?”
伯邑考轉頭看了屋後一眼,他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歐陽的側面,仲秋時節的午後日頭,還微微有些燥熱,日光照在她秀美的臉上,淡淡的絨毛泛起一圈薄薄的淡黃色光暈,乍一看,還真有幾分遺世孤立的飄渺感。
“她是信心滿懷……”
姬昌慢慢說道:“伯邑考孩兒,為父半生,覺得自己做的最明智的一件事就是,當初覺得歐陽姑娘來歷可疑時,沒有將她驅逐……”
伯邑考明白父侯的言下之意,他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對自己兒子的命數,他能憑卦測算,已經是極限,卻沒有那個能力去更改,而這個因為來歷,曾經不怎麼被侯府中人待見的歐陽婕妤,卻有可能是更改伯邑考既定命運的唯一救星。
姬昌此刻的心情,就算要他跪在歐陽面前,他也會毫不猶豫照做。姬昌是嚴父,卻也是慈父,為了兒子,堂堂西伯侯之尊的尊嚴又算什麼。
伯邑考微微一笑,看向歐陽的目光坦蕩蕩得再不保留,盡是無盡的愛憐。
姬昌見此,暗歎一聲,不覺又是慶幸,當初若不是顧忌伯邑考,這個歐陽姑娘也早已被自己驅逐出侯府了。之所以能容留她滯留侯府半年,不過是因為看出了伯邑考的心在她身上,伯邑考的身子又弱,趕走了她,怕的是刺激他……
姬昌抬眼望天,或許,這一切都是緣分註定了的。
只是,姬昌若是知道這個目下被自己看作大兒子救星的歐陽姑娘亦引起了二兒子姬發的愛慕之心,不知道會做何感想……
伯邑考本還想說自己對這更改命運之事並沒有多少信心,見父侯一副深信小婕的樣子,便忍下了到嘴邊的話——也罷,父侯被羈押在此,本就夠心煩,何必拿這事再惹他擔憂……
想是這麼想,心裡卻明白,父侯未必沒有想到有可能的失敗,只是,人都一樣,不好的結果,不願意去想而已。
“伯邑考,你把歐陽姑娘喚來。”
伯邑考起身,緩步走到歐陽身後,兩個一起劈柴的奉御官抬眼看了他一眼。
伯邑考輕道:“小婕,父侯有請。”
歐陽回身,輕輕一笑:“好。”
兩人一道回梧桐樹下。
姬昌含笑看著歐陽,面容慈祥,完全一副長者看小輩的神色,西伯侯的威嚴倒是被他收起了。
歐陽心說:都說周文王忠厚,其實一方諸侯,哪有真的老實的,就做人而言,他幾乎已經做得完美無缺了。不說尋常百姓,就是自己這個來自21世紀,學過臨床心理學的人,都深深被他所吸引,姬昌的人格魅
力有多大,實在不需要多說。
“侯爺。”歐陽笑著打了聲招呼。
姬昌含笑:“坐。”
歐陽和伯邑考坐下,位置就和剛剛用膳時一樣。
“侯爺有事吩咐?”歐陽這一問,帶了幾分調侃。
姬昌濃眉一抬,似是有些意外,轉眼看伯邑考:“伯邑考孩兒,為父後悔怎不早和歐陽姑娘接觸。”
伯邑考微微一笑。
歐陽也笑:“侯爺,只怕那個時候你是沒心情同我接觸的。人之常情,換了我,我也會這麼做。”
姬昌頷首:“和聰明又爽快的人說話,就是痛快。”
“相見恨晚?”歐陽笑道,“相見倒是不晚,應該是相識恨晚。”
姬昌被她說的又一笑,心裡已經對她喜愛了七分。
“我早該相信伯邑考的眼光的。”
這回歐陽笑而不語,不過眉宇間的高興還是掩不住的。
“既是這樣,我再喊你歐陽姑娘未免見外,我就叫你小婕吧。”
歐陽點頭:“好,原先我家中父母親人就是這麼稱呼我的。”說完笑了一下,姬昌沒在自己面前自稱孤,她就猜到這西伯侯是接受自己了。
她這一說,伯邑考不禁轉頭看過來。
岐山初相見,問她姓名時,她說自己叫歐陽婕妤,自己可以叫她婕妤,頓了下又加上一句,或者小婕。
原來那時,她那溫情脈脈的目光並不是自己會錯了意,而是她當時就想著和自己靠近……
伯邑考想起當日情景,不覺嘴角掀起。
姬昌道:“小婕,伯邑考說你身具異能,能預知……”
歐陽輕輕一笑,早在茅屋後聽伯邑考這麼說時,她就想好了如果西伯侯問到這個問題,自己該怎麼回答。
“其實也說不上異能,不過是因為對伯邑考關心多了,就隱隱感應到一些將要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她說的隱晦,換個現代的詞,其實就是第六感。
姬昌卻深信不疑,因為有自己的卦象驗證。
“伯邑考說你有能力更改他的宿命……”
歐陽笑道:“我希望我有能力……”
姬昌輕輕“嗯?”了聲。
歐陽笑看伯邑考一眼,轉頭對姬昌道:“我希望我有能力,而且,我相信我會在劫難醴臨之前具備這種能力!”
姬昌含笑點頭,竟然沒覺得歐陽有些狂妄自大。只是,這個時候,狂妄自大又算什麼,要真有能力救他兒子,歐陽就是狂得逆天,他也會覺得應該。
倒是一邊的伯邑考,心裡有些擔心,小婕這般自信滿滿,到時若是不遂人意,她能接受那個結局嗎?
姬昌忽然長嘆一聲:“你們這遭離開西岐,短期是不打算回去的了吧。”
“父侯……”
“我明白。”姬昌輕嘆,“仲發也是治國之才,比你還多了幾分霸氣。西岐由他打理,又有散宜生和南宮适內外相助,我確實
沒什麼好擔心。”
伯邑考道:“姜子牙也是一個人才。”
“姜子牙?”姬昌一愣,“此人我有聽聞,正為此人因鹿臺監工一事得罪紂王,跳進九龍河淹死而遺憾,想不到竟是避走西岐了。”姬昌又笑,“此人倒確實有才,又較常人多了些修道之功,簡直可稱文武雙全。西岐百姓有福哇!”
伯邑考見父侯高興,不覺又想到一人,目光轉到歐陽臉上,見她也正看自己,眼神帶著疑慮。
伯邑考低頭略微思索了下,覺得還是瞞不住的。
“父侯,姜子牙歸西岐,確實是件可喜可賀的事,不過……”
姬昌臉色一變:“難道有人出事?”
“是比干……比干死了……”
姬昌一震,隨即起身奔進茅屋,過了一會,茅屋裡傳來砰的一聲。
伯邑考和歐陽急忙跑進去。
只見姬昌呆坐在椅上,桌上橫著幾根算卦用的蓍草,地上是個碎了的瓦罐,瓦罐顯然是裝水用的,原先應該是擺在桌上,地上瓦罐碎片灑落處,都是水。
“父侯?”
姬昌抬眼:“真的是死卦!”
“父侯……”伯邑考知道父侯和比干交情深厚,此回四大諸侯一起被紂王以共襄國事的名義召到朝歌,除了北伯侯崇侯虎本就是紂王心腹之人,甘心助紂為虐之外,其他兩位都死了,西伯侯若是沒有比干和黃飛虎力保,也是有死無生。如今,三年前被保的西伯侯除了不能回故土,在羐裡活得好好的,救人的人,卻已經魂歸地府,這讓未報救命之恩的西伯侯,心裡如何會好受?
比干是這結局,另一個於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的命運又會怎樣?
想到這裡,姬昌拾起桌上的蓍草,重新又起了一卦。
蓍草在桌上鋪開,姬昌細細看著,越看心裡越是疑惑。
“父侯?”伯邑考看不懂卦象,見父侯神色怪異,不由輕喚。
“潛龍勿用?武成王的卦象居然是潛龍勿用?”姬昌眉宇深鎖。武成王全稱是鎮國武成王,指的就是大名鼎鼎的黃飛虎,黃飛虎歸西岐後,姬發只給他的封號改了一個字,由鎮國改為開國,是為開國武成王。(許仲琳雖然盡力把周武王寫成那種不想篡權,結果被自己的臣子給忽悠得高高興興篡成了權,整一副呆滯,假正經的模樣。因為這個開國武成王的封號,琴聲覺得,這個封號才是許仲琳真正的意思——周武王早有意取殷商而代之!)
伯邑考不甚明白地看著姬昌:“這卦象怎麼了?”
歐陽倒是明白,她笑道:“潛龍勿用者,龍潛深淵,應藏鋒守拙,待機而動。侯爺想是覺得,武成王已經位極人臣,哪還有什麼藏鋒守拙之必要。”
伯邑考眼睛一亮,忍不住看向歐陽,歐陽眨了眨眼——你猜對了,殷商不是黃飛虎的最終,他同姜子牙一樣,遲早歸你們西岐。
兩人神色曖昧,姬昌輕輕咳了一聲。
歐陽轉開目光。伯邑考垂了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