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州到駐蹕面聖的時候,一路的陰雨綿綿。從駐蹕往回趕的時候,又是一路的悽風苦雨。
一路上,幾個人的臉色也如天氣一般,陰鬱不安。
伴君如伴虎,真是千古的名言,足可以作為臣子們的金科玉律。功到雄奇即罪名,也是屢試不爽的定律。
那個年輕而陰鷙的邵康皇帝饒有意味的微笑,閃爍不定的眼神,飄忽悠遠的聲音一直圍繞在寒星的眼前,耳邊,心頭,讓他鬱郁難安,卻又揮散不去。
金碧輝煌的朝堂。
邵康帝最先嘉獎了何家軍,易家軍抗擊遞過的功績,開立了長長的嘉獎的物品,封賞了立功的軍士,然而,還未等他的將軍們喜形於色,這位年輕的皇帝就開始含沙射影的說著,很多軍中大將割據一方,利用金錢,許以高官,兒女姻親拉攏部下,穩固自己的勢力。許多偏將,幕僚也是效忠地方大將,不是聽命於皇庭。
那是寒星第一次感受到了身邊的相公的恐懼不安,雖然只是那麼一瞬。
寒星跪在地上,終究仍舊忍不住的抬頭,直視那高高在上的君王。
四目交集,慌張不安的卻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當然了,朕也知道愛卿們的忠誠……”
之後發生的,就完全出乎了易鋒和寒星的預料。何帆盛讚著寒星,然後,邵康帝突然意外的賜婚。
“朕聽說何愛卿之女端莊秀麗,才華無雙,慕愛卿也是一表人才,朕做一樁親,給你們兩家賜婚,如何?”
“老臣謝陛下隆恩!”
皇帝的賜婚,是無上的榮光。何帆叩首謝恩。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寒星身上。
大殿內,一時的寂靜無聲。
“怎麼了,慕愛卿可是已經有婚配?是哪家小姐?”
“還沒有。”
寒星清冷的聲音,濃眉緊皺。
“那麼,是愛卿對朕的賜婚不滿意吧……”
邵康帝淡淡的聲音。
寒星的身子忍不住一顫,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他不敢抬頭,也不敢張望,更是不敢去看身旁的相公。
“陛下……”
易鋒突然出聲。
“寒星謝主隆恩!”寒星朗聲打斷是易鋒的話,跪在地上,叩首行禮:“陛下賜婚,是寒星和慕家的榮耀!寒星謝陛下隆恩!”
“好啊好……”邵康帝大笑:“慕將軍就是何元帥的女婿了。何元帥幾次上書,說身邊缺少更有力的戰將輔助,這樣吧,慕將軍回黃州準備迎娶何小姐的事宜,你們完婚之後,朕調慕將軍到黃州就職吧!一來呢,何元帥只有一個女兒,老來身邊無人照料未免淒涼;二來呢,慕將軍是大將之才,調任黃州輔助何元帥吧!”
“陛下聖明,這是兩全啊!老臣謝陛下了!”
何帆謝恩。
“是!”
寒星沉沉應道,叩首在地,明明就感覺到了淚水落在了地上,只是,再抬頭,他依舊是那個風姿卓然,從容沉靜的青年將領。
那一夜,在驛館,綽綽的燈影裡,寒星一身青灰衣服跪伏在易鋒的身邊,他頭低垂著,一動不動,備顯淒涼,無助。
易鋒看著腳邊的寒星,濃眉皺的更緊了,忍不住的一聲長嘆。
這是他最器重,最倚重的部將,這是他最偏愛,最賞識的晚輩,然而,也是要離他而去了。
寒星的身子一顫,卻仍舊沒有說話。
窗外,暴雨打在樹葉,屋簷,泥土上,不斷的傳出雜亂的聲音。猛然,一個刺目的閃電劃過,緊接著,“霹靂”一聲,彷彿劈裂高山一般的響雷在空中響起。
窗外,雷聲轟鳴,風勁雨疾;屋內,兩人依舊沉默。
突然,易鋒手裡的杯子擲在地上,砰然碎裂,濺起一地的水珠和碎瓷片。
這聲音,對寒星來說,遠比雷聲帶來的震撼要強烈許多,他猛然抬頭,看著面前的易鋒。易鋒的表情嚴肅,眼中,流轉著無數的情緒,悲憤,不安,焦慮,惋惜,痛苦,不甘……
寒星心痛的抽搐:
“相公……”
寒星低聲喚了一句,卻忍不住的聲音哽咽……
易鋒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當年,你父親把你妹妹託付給我,我視若自己的女兒。你自投奔我而來,我也視你為親生兒子。就算是你沒有父母,到底也是有我這個長輩和主帥,婚姻大事,是你自己做得了主的嗎?”
易鋒生氣,氣寒星的自作主張。無論什麼樣的境遇,都是有人站在他身後的。
寒星重重的叩頭,淚水落了下來,卻依舊的一聲不吭。
“寒星,就這樣就走了啊……”
易鋒一聲長嘆。
“相公!”寒星抬頭,淚水漣漣:“相公,寒星有負相公栽培,可是,寒星不能看著相公因為寒星被皇上疑心,猜忌啊……寒星才智平庸,是靠了相公栽培,才有今日之功。相公成就了寒星,也能成就易輝,能成就很多像寒星一樣的人才。”
易鋒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寒星一眼。
寒星太懂事了,可是,這樣的犧牲,太沉重了。
“相公,今上多猜忌,就算是寒星去了鄴城,恐怕也是很難保不會是易家,何家盡皆遭忌的。”
穩了穩自己的情緒,寒星道。
“外敵在前,就要加強軍事統帥的權力,然而,軍權又過於危險了,自然會被皇家疑心猜忌。多少朝代的歷史,不都是這樣過來了嗎?何況,夢華朝太祖就是武將奪權,自然要防範的更甚了……猜忌沒有什麼可怕的,我自身正,何必擔心呢。就算是見疑於帝王家,但是,我一生為恢復中原,為保全黎民計,千載之下,自有天日昭彰,又有何懼!”
易鋒淡然的說:“我只怕是皇帝太心急了,祖業未復,金甌殘缺,若是狡兔未死,而先烹了走狗,就是夢華朝的大不幸了。”
寒星點點頭:
“相公的意思,寒星明白了。寒星不該擅作主張!”
“寒星是為了保全易家軍吶,只是,苦了你了……”易鋒一聲長嘆,手拍在寒星的肩上。
“相公是為了守護這天下黎民,寒星能追隨相公,能在易家軍效命這麼多年,是寒星的幸運!寒星就算到鄴城,也會如前的努力的!”
寒星眼神恢復瞭如常的堅定:“皇上有一句話說的對,夢華朝的軍人,是為了保護夢華的,在哪支軍帳下,並不重要!更何況,這一回援助鄴城,寒星發現鄴城軍隊的弊端很多。若是能夠幫助何家軍整頓訓練,應該不會再出那種三日之內,五萬大軍後撤的事情了。”
易鋒點點頭:
“到了外面,與易家軍不同,到時候,就要多加謹慎了。你是有分寸的孩子,我放心……”
寒星點點頭。
易鋒出神的望著窗外的一片漆黑,良久問道:
“寒星,如果沒有燕娘拒婚,你還會不會答應的這麼決絕?”
寒星嘴角劃過一絲慘淡的笑容,目光閃爍。
“燕娘跟寒星說過,她說我們是不一樣的人,說我們想事情和做事情的方式不一樣,我不能理解她,或許,她說對了吧。燕娘太美好了,聖潔無暇,純澈高貴,她在我心裡就像聖女一樣,看到她,聽她彈琴我就會覺得安寧,美好……我很想,守著她,也幫她守住這樣的美好,就像寒月做的那樣。可是,我做事的方式到底是傷害了她。”
寒星的目光悠遠,茫然。
眼前,是那個清絕的女子臨風彈琴的飄逸,是她劃過他眼前的那一縷長髮,而他終究握在手裡。
“寒星是軍人,殺伐之氣過重,而且,戎馬一生,也沒有什麼平靜與安逸的。我身上的東西,會打破她的美好的。她拒絕我,是對的。我也願意看著燕娘嫁一個深愛她,能夠給她安寧平穩的一生的人,看著他們一生幸福。寒星,現在心裡想的是,有一日,像送妹妹一樣,送燕娘出嫁……”
“你啊,還是有些魏晉風流的氣質的,書生意氣,瀟灑恣意,大抵也是這麼多年被我束縛的太嚴了。若知道有這樣的一日,知道你這樣的心,就不這樣的教你,要求你了……”
易鋒道,雙眸中有隱不住的落寞,寂寥。
“相公的教導,寒星感恩不盡的。寒星從不後悔的!”
寒星重重的說。
隔了蒼茫的歲月,彼此,他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為了尋找妹妹,千辛萬苦,從南疆到了黃州。
然而,到黃州之後,他知道可能永遠找不到妹妹了。
他沒有親人,也無處可去。
“你若是願意考個功名,就在易家讀書吧。”
他是御史中丞,是夢華朝當年的狀元郎慕向東的兒子,讀書入仕是理所當然的。
“我要從軍,易叔叔,您能收下我嗎?”
少年寒星堅定的說。
“為什麼要從軍呢?”
“神州陸沉,當務之急是抵禦外辱,收復中原。如果世人還如夢華初年一般,重文輕武,那麼,夢華就更沒有希望了!寒月會走失,怨不得易公子,該怨的是夢華朝軍隊的懦弱無能,竟然不能保護它的子民……慕家承受了這個悲劇,還有很多人家承受了這個悲劇。但是,寒星希望,能夠憑藉自己的能力,保護之後的人,不要再遭受這樣的苦難,不要承受這樣悲劇了……”
易鋒愕然。十幾歲的少年,竟然會有如此的胸懷,如此的志氣,如何的不讓人感嘆呢……
從此之後,易鋒親自教授他的武藝,他的兵法。這個少年,也從未讓他失望過。作戰勇敢,指揮沉穩,帶兵有方……易鋒和寒星自己,都漸漸忘記了慕寒星出身書香門第,世家子弟,本該是書生意氣,文采風流的。
寒星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向易鋒再三叩首,一如當年,易鋒應下要教導寒星時的情景。
易鋒禁不住的落淚,朝寒星伸出手:
“起來吧。人生,有得有失,未來太遠,說不好走在哪裡啊。”
寒星點點頭,站起身子,幫易鋒拿了茶杯,重新沏茶。
就算是心內已經是荒蕪狼籍,他也不願意此刻流露絲毫的怯懦和疲憊。寒星暗暗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嘴脣。
“相公!”寒星打馬行在易鋒旁邊:“前面有個茶棚,我們暫時歇息一下吧,吃點東西再走好嗎?”
易鋒點頭。
茶棚內,寒星服侍易鋒脫掉蓑衣,掛好……
一如來時的路上,一如寒星跟隨相公的經年。
哪怕是明天起程去鄴城,今天的寒星,還是願意如常的侍立在相公身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