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綿綿的夏日,平添了絲絲縷縷的傷懷和抑鬱。
黃昏,炊煙裊裊,在濛濛細雨中蔓延。
燕娘依舊的憑窗彈琴,依舊的冷眼淡漠,依舊的沉默寡言。
父親和寒星從皇帝駐蹕帶回來的不止只有封賞,還有賜婚給慕寒星和何凌然的訊息。
眼前是那個颯爽英姿的女子,脂粉不施,卻是別有一番桃夭李豔,明媚爽快。大抵,這樣的女子才是配得上寒星的吧。可以與他一起縱橫捭闔,沙場馳騁。
“不累嗎?怎麼現在又是一天一天的彈琴?”
寒月走進了燕孃的屋子,不由分說的按在琴絃上,打斷了她彈琴。寒月捧起了燕孃的手,果不其然,纖纖玉指依舊帶了絲絲的血痕。
“這是做什麼,何苦折磨自己?我知道你心裡難過。我去拿藥給你塗一些吧。”
寒月皺眉,忍不住的心痛。
這麼多年的相依相偎,從來沒有見過燕娘如此的失魂落魄,淒涼無助過。總算是寒月願意傾其所有,卻仍舊幫不了她什麼的。
“姐姐,我沒事的……”
燕娘垂首,話音一落,淚珠兒卻也順著臉龐滾落。
寒月蹲在燕孃的身邊,抬手幫她擦拭著淚珠:
“別傷心了,都過去了。”
燕娘點點頭,卻止不住眼中的淚珠,終於,是嚶嚶哭泣起來。
寒月一把把燕娘摟在了自己的懷裡,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撫慰著這個自己照顧了多年,寵愛了多年的女子。原以為能夠給她一個夢幻般幸福的生活,卻仍舊不能阻止了殘忍的傷害的侵襲。
世上,幸福的人又有幾個呢?
“姐姐,對不起,別怪我,是我不懂事……”
良久,燕娘低低的說。
寒月愣了愣:
“我們之間,還要說這些嗎?何況,我也不認為那麼做就是對的。世上的事兒,都由不得人啊。我哥哥心裡大抵也是有你的,可是皇上的賜婚,他也是不敢違抗的吧。”
燕娘抓著寒月的袖子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這些道理,她如何的不懂;可是失去摯愛,又如何的不心痛呢。
“等慕大哥完婚之後,我們就回嘉興吧。我適應了嘉興的氣候了,冷花宮的花兒也開了,必然是美麗無比啊。”
“好的,你說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或者,姐姐帶你四處走走也好。”
寒月安慰著燕娘。
之後的一個月,寒月忙得不可開交。
慕家只有兄妹二人,婚期在即,寒星依舊的在軍中忙碌,準備婚禮的事情就全落在寒月的身上。
迎娶何凌然要在黃州迎娶,但是,必然不是在易家。她做主在黃州置辦了宅子,僱傭家人,裝飾婚房。兄妹二人的感情,算不得如何的親密融洽,寒月也並不滿意寒星的這段婚姻,但是,唯一的哥哥要成婚,寒月也只得盡心盡力的籌辦。
從購置宅子開始,寒星與寒月的爭吵就不斷。寒星甩手掌櫃,不幹事還總挑刺,惹得寒月忍不住的跟他吵架,爭吵之後,忙裡忙外幹活的仍舊是寒月。
“租房子不就好了,我也不在黃州住了,買的話又是一大筆銀子……”
“我都說銀子是我出了。既然能買得起,為什麼要在租來的房子裡成婚?”
“自己的宅子,以後還要安排人看著,多麻煩。”寒星總是一臉的不耐煩。
“找家人就安排好了,哪能麻煩多少,何況,你又不是不回黃州了,你回來也是要找地方住的不是嗎?”
寒月耐著性子跟他解釋。
“還有易家……”
“那不是你家!”寒月也忍不住的冷眼相對。
怒氣衝衝的兩個人胡亂爭吵一番之後,還是寒月做主買下了宅子。
帶寒星來看了幾次,吵了幾回,後來寒月乾脆都不跟寒星交代了。寒月不交代,寒星也從不過問,倒也平靜,漸漸的,寒月反倒明白了,寒星不是對她安排不滿意,而是對這個婚姻不滿意。平日在軍中大抵是壓抑慣了,只能對著她嚷嚷幾句發洩不滿而已。
一座空置的宅子漸漸的有了家的感覺,大紅燈籠高高掛,紅紅喜字漾著喜慶的氣氛。若是父母在世,看著哥哥的婚禮,大抵也是高興的。
念及此,寒月心中忍不住的失落。父母若在世,他們也不會如此的淒涼了吧。
軍中的事務,按照易鋒的安排,大部分交給了易輝,還有一些事務,交接給了王子豪,關翔。
天已經晚了,易輝還在忙碌著,寒星就坐在帳內,看著易輝。
“易輝,這些事情,多是文書的工作,瑣碎繁蕪,但是有非常的關鍵,你千萬得謹慎,不是一時的謹慎,而是一直的謹慎!”
寒星細細的叮囑。
這些日子來,看著易輝越來越適應,熟悉案頭的工作,寒星也很是欣慰。
易輝到黃州軍營不過才一年多的時間,但是,無論是日常訓練,還是帶兵作戰,他都是越來越得心應手;兵法計謀,戰略戰術,都是不輸于軍中其他資歷甚老的將軍的。兩場戰爭中,易輝的表現為他在軍營中贏得了很高的聲譽。
看著面前,伏案奮筆疾書的易輝,寒星心中並未有什麼太過焦慮的。
這些日子,突然的把許多工作交接給他,易輝也一直處理的井井有條。
心中的不快,不是因為擔心,而是因為不捨吧。
易輝把譽寫完的東西給寒星,寒星點點頭。
夢華朝對軍隊控制的極嚴,軍中每隔一旬,必須有報告到樞密院,彙報這一旬的工作。這樣的報告,雖然是無聊,但是卻必須要謹慎,話說得滴水不漏。
寒星看著易輝寫的,滿意的點點頭。
“不錯了,易輝果然是越來越能幹了……”
易輝有些不自在的笑笑:
“多虧了慕統制的教誨了!”
“這可是真心話?”
寒星濃眉上揚,觀察著易輝的神色。
“易輝哪裡敢欺騙統制將軍。”
寒星站起身子,突然伸手抬起易輝的下頜,強迫他抬頭看著自己。
沒防備寒星,易輝猛然一驚,但是,馬上就神色平靜下來了。依舊的微笑,淡定,平和。
果然不是當初順從,謙卑的甚至有些懦弱的少年了。
寒星還記得,易輝最初到軍營時,他是如何的嚴加管教。那個隱忍的少年,咬牙忍受著他的苛責,不多話,不埋怨,也不敢偷懶躲避。
“一年多了呢,真沒有想到,你能成熟的這麼快,也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快就離開啊……”
寒星忍不住的長嘆。
易輝突然雙膝跪地,向寒星恭敬的行禮。
“你這是幹什麼……”
“易輝謝謝慕大哥的教導,照顧!”
易輝滿眼的誠摯。
寒星安慰的點點頭,伸手挽起易輝。並不是覺得自己是自始至終的善待了這個少年,雖然寒星的心中也把小自己六七歲的易輝當做弟弟的,但是,那樣的要求,責罰,畢竟是無情而嚴苛的。更何況,是寒星逼走了易輝的母親。難得,他這樣懂得感恩,而沒有怨懟。
只是沒有想到,他是要帶著那個他深愛過的女子的深深恨意,離開黃州。
那一日,燕孃的憤怒和怨恨,讓他也不寒而慄。
寒星的眼中不由得閃出了脆弱和落寞。
“慕大哥放心吧,易輝一定會小心行事,事事謹慎,用心的……也會照顧好父親和妹妹的。”
易輝道:“你不要擔心,妹妹她,她一定能夠理解你的。她不過是一時的氣憤吧。”
易輝小心的說。
那一日,在後院的倉房,縱然是在寒星的皮鞭下掙扎的自己,也沒有想到,也不會說出,要趕寒星走話。從他的心裡,是認可寒星是兄長,認可他的權威的。
燕孃的話,該是怎麼樣的傷人。
“沒關係,這樣也好。我就要成婚了,希望她也能夠找到她的幸福吧。”
掩飾不住眼底的傷懷和落寞,但是言談間,寒星仍舊淡然沉著。
易輝欲言又止。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了。讓他們彼此帶著更深的懷念,眷戀,還不如就這樣放開忘卻更好些。
“你是不是很喜歡月兒?”
寒星突然問道。
易輝眼神閃爍,不知道要如何解釋,也不知道會不會觸怒寒星。
“我知道你們的心思。你們一起長大,一起吃過苦,彼此信任尊重。寒月心思重,不輕易相信別人,卻是相信你的。想來,她看你是非常不同的。你對她的心思,我也是大抵明白的。你一直覺得有愧於她,恨不得是傾盡所有的給她……”
寒星緩緩道來,並不理會易輝的愕然。
“你別以為你們什麼都不說,大家就不知道。你們待對方如何,甚至,你們看對方的眼神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不只是我這麼看,甚至凌霄也是約略有些感覺的。”
易輝咬著嘴脣,一語不發。
“若是沒有凌霄和你的訂婚,我也是願意看著你們都如願以償的。尤其是寒月,她的性子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信得過的,能好好的生活下去的人呢……但是,易輝,你和凌霄有婚約在前,凌霄對你一往情深,你不能負她。這個道理我不說,你也是明白的吧。”
“是,我知道。”
易輝道。這是他從始至終都明白的,然而念及此,心中仍然忍不住的抽搐。
“不止如此,易輝,你要善待凌霄,不只是為她,還有霍先生。霍先生跟隨相公這麼多年了,在軍中德高望重,你不能寒了霍先生的心,不能寒了易家軍老將們的心!”
易輝重重的點頭。
從與凌霄訂婚,他都是被迫的接受安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況……
到如今,他又能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