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的突然,解決的卻很迅速,易鋒很是欣賞寒星的辦事能力。
柳氏被寒星派人送回了鄴城,並且,已經拜託了何凌然安排,讓唐大凡帶他們離開軍營,搬到別的地方去住。易鋒饋贈了財物,卻始終沒有與之見面。
易輝向父親認錯,發誓再也不會去找母親,會做易家的好兒子。錚錚的誓言出口,易輝的心抽搐著,然而,眼神中仍舊是溫和和順從。
事情過去了,一切如常,彷彿沒有起過這一層波瀾。然而,發生過的事情畢竟是誰願意忽視就忽視的了得。
燕娘越來越沉默,除了給長輩請安,她都是把自己關在屋裡,靜靜的看書或者不停不休的彈琴。她的眼神越來越冷,笑容也越來越少,除了跟易輝親近之外,同別人都是很少說話,連一個勉強的笑容都是沒有的。
偶爾遇到了寒星一兩次,燕娘都是非常不客氣的轉身而去,不肯多說一句話,甚至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季氏是個心細的人,她約略的知道發生的事情,對燕娘,也是多留心了些。這一日,季氏帶了些果子給燕娘,拉著燕娘說話:
“燕娘,我知道這一回你們孃親走了,你們都很難過。不過這事情就過去了,已經是這樣了就不要總是想著念著了。更何況,她也是希望你們兄妹能夠快快樂樂的過日子的,你說是嗎?”
季氏總是一臉的溫柔,慈愛。
燕娘看著母親,雖然神色平和,卻是帶著警惕和疏離。
“燕娘和哥哥都很好,勞母親費心了。”
季氏微微有些尷尬,但是很快就恢復了平和的神色,她嘴角仍舊是帶著暖暖的笑容。
“燕娘,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每次見寒星都躲得遠遠的?他可是欺負你了,給母親說說……”
這話太親密,燕娘警惕的看著母親,搖搖頭:
“母親多想了。沒事的。”
“沒事就好,你父親和我還商量說,什麼時候給你們辦訂婚宴,把這事情定下來。”
季氏笑著說:“寒星是個好孩子,是在易家長大的……”
燕娘突然雙膝跪地:
“母親,燕娘不願意嫁給他。求求您,求求父親,收回成命!”
季氏大驚。
“這是怎麼了?不是原來說得好好的,你也是應下的嗎?這都打量著要辦訂婚宴了,怎麼說不嫁就不嫁了?”
燕娘垂著頭,沉默不語。
季氏皺眉,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面前的是溫柔婉約的燕娘,不多言不多語,然而,就算是此刻跪在地上,燕娘也是別有一股高貴清幽的風骨。不可褻瀆,不能靠近。
季氏伸出手,想要拉燕娘,卻最終又垂下了手。
“燕娘,我回頭告訴你父親。這事兒,好在也不急於一時!”
“謝謝母親了。”
燕娘平和的說,不失禮也不親近。
母親走後的那天夜裡,易輝在書房向父親請罪。第二天,他就撐著一身的傷回到了軍營。
如常的帶兵訓練,如常刻苦努力。到黃昏,鐵盔重甲卸下,易輝一身血衣。本以為疲憊會讓他能夠入睡,然而劇痛之下,他的意識反倒更清醒了。這樣的傷痛,本來是他該受的吧……淚水劃過臉頰,體內的痛一浪浪侵襲,易輝忍不住的咳嗽,嘴角溢位血來。
腦海中,是燕娘在小屋中的哭訴。
“哥哥,為什麼他們都要逼我們?為什麼我們什麼都不能要求,為什麼我們什麼都不能得到?”
“哥哥,燕娘就只有哥哥了。哥哥也只有燕娘了。燕娘守著哥哥,哥哥也守著燕娘……”
沒有能夠保護母親,也保護不了妹妹,他甚至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
易輝艱難的撐了幾天,終於是撐不住了,昏倒在校誤場上。等醒來的時候,卻是在寒星的軍帳裡。床邊不遠的書案前,寒星正在奮筆疾書。
彷彿感覺到了易輝醒來,寒星迴身:
“你醒了?”
“謝謝慕大哥。”易輝道,咬牙撐著身子要起床。
寒星伸手按住她:
“別動。我剛剛幫你把傷口收拾過了。你身上的傷不輕,好好休息……我已經吩咐人幫你熬藥了,我不知道你身上有那麼重的內傷,你怎麼都不說……”
寒星一改往日的盛氣凌人,語氣溫和而善意:“我知道你難過,知道你怨我,但是,易輝,你怎麼怨我都沒有關係。不要怪相公,也不要苛責自己。”
“易輝怎麼敢怨恨父親,責怪慕大哥。這些,是易輝該受的,易輝不怨……易輝只是恨自己無能。”
寒星神色微變,卻沒有再如往常那樣的指責他。
“易輝,做錯了事情,只要改正,還會是相公眼中的好兒子,是寒星的好弟弟!”
易輝沒有堅持,勉強的笑笑。
他一直學會的是,做錯了事情要承擔後果,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只要改正,他仍舊是會被原諒的。
易輝隱隱的覺察著寒星的無奈,也隱隱的體會著父親的無奈,沒有誰可以真正的翻雲覆雨,永遠的如願以償的。
易輝朝寒星伸出了手,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易輝再見到寒月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
初夏,微雨初霽的黃昏,易輝回到家中,正巧遇到回家探望長輩的寒月。
“寒月……好久沒見你了,我也一直忙著沒時間去看你,你還好嗎?”
易輝一臉的笑意,關切的問道。
寒月微微點頭:
“我很好……謝謝輝哥哥掛牽了。”
“月兒什麼時候跟輝哥哥都見外了?”
“月兒覺得對不起輝哥哥。”寒月垂首,不肯抬眼看易輝。一個月來,燕娘都在疏遠她,再不跟她親近,也不多跟她說話。寒月心中,是從沒有的挫敗感。她在乎的,偏偏無能為了;她想要的,都是無法企及的。
易輝搖搖頭:
“月兒你胡說了。月兒的好,輝哥哥都知道,又怎麼會怪你的。”
寒月詫異的抬眼看著易輝,不再躲閃易輝的目光:
“輝哥哥。”
易輝輕輕擦拭著寒月眼角的淚水:“你別多想。燕娘性子執拗,又被你一直寵著,不能體會著你的難處……”
寒月莞爾一笑,伸手抓住易輝的手:
“你跟我來……”
梅花繡莊的後院內,寒月拿出一套月白的緞子衣服,抖給易輝看。上好的緞子有白色的絲線精細的繡著的暗紋的茉莉花,裁剪的也是格外的精細,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是上品中的上品。
“來,試試這衣服合不合身呢?”
“這衣服太名貴了吧。我平素都是戎裝的,何況家裡也不好穿這衣服。”易輝搖搖頭。
“沒說要穿出去啊。你在這裡穿給我看就好啊。”寒月道,伸手去解開易輝的腰帶,易輝不由得一驚,想要推開寒月的手,卻是怔住了。
寒月雙眸如水,流轉著無限的深情,是親近,是愛,是仰慕,那樣的清澈,一如當年。
寒月垂下眼簾,不再看他,只是很輕柔的幫易輝脫下外衣,又換上了新衣。寒月幫易輝整理好衣服,細細的欣賞著。
“這樣看起來,輝哥哥更是風神如玉的佳公子了……”
易輝笑笑:
“這又差什麼了?我向來不太在意這個的。”
“我要讓輝哥哥知道,哪怕就是他不在意,他也是可以擁有這世上最好的東西的。不輸於任何的王孫貴族,任何的名將豪俠。”寒月蹲下身子幫易輝整理著衣服的下襬,復又抬頭看他,意味深長:“輝哥哥,只要月兒給的了的,都願意給輝哥哥的。輝哥哥配得上世上最名貴的東西。輝哥哥在月兒心中,是無人可比,無人能比的,是高高在山的天,是身後巍巍的山,是月兒的敬仰和依靠……”
“月兒,”易輝拉著寒月的手,拉起她:“不必為我這樣的。輝哥哥明白你的心意。你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我也是明白的。”
“輝哥哥……”寒月忘情的撲進易輝的懷裡,輕輕的哭泣著。
易輝抱緊寒月,又緩緩的鬆開她,輕輕的拍她的肩:“好妹妹,不哭了,怎麼說得好好的就又哭了。原來說你不像小時候那麼愛哭了呢。”
皇帝下詔,易鋒和慕寒星即日起趕往駐蹕面聖,以嘉獎其援助鄴城抗擊離國之功。
接到聖旨,易鋒與帶寒星輕裝簡從上路。夏日陰雨綿綿,然而,為了不耽誤面聖的時間,他們冒雨前行。這一日雨越下越大,行至半路,正好有一個茶棚,幾人便趕往茶棚稍事休息。
進了茶棚,寒星服侍易鋒脫下蓑衣,晾在一旁,然後才脫下自己的蓑衣。寒星一絲不苟的做著這些,沉默安靜。
十多天了,從燕娘拒絕了與寒星的婚事,就很難看到寒星的笑意了。雖然平日裡,寒星仍舊是從容鎮定,有條不紊的處理著軍務,但是,眼角眉梢時不時掠過的失落,卻是難以掩飾。
“寒星……”易鋒遞給寒星一杯茶:“寒星,燕孃的事情,我是真沒想到變會這樣,是我疏忽了。”
易鋒一聲長嘆。
“相公,您別這麼說。感情的事情,說到底是兩人的事情。我對燕娘,平日也未曾有太多關照。戎馬軍中,怕是寒星也不能給她一個安穩的生活。”寒星抬眼看著易鋒:“如果她會回心轉意的,是寒星的幸運。若說是,她能找到更幸福的歸宿,寒星也是願意像嫁妹妹一樣,送她出嫁。”
寒星說的坦蕩,易輝禁不住又是一聲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