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天氣已經非常暖和。庭院裡碧草如織,鮮花朵朵。
清晨,燕娘剛剛梳洗完畢,就看到寒星站在庭院裡。
“慕大哥早!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來找我嗎?”
燕娘出來,笑意盈盈的問候。
“昨天晚上回來的。燕娘,有幾句啊要問你……”
寒星面露疲憊,神色冷肅。
燕娘皺皺眉頭,疑惑不解:
“出什麼事情了嗎?要不然,慕大哥屋裡坐吧。”
“燕娘……”寒星伸手拉住燕孃的手:“燕娘,我希望聽你說,而不是我來問你。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為什麼去鄴城?為什麼辦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呢?”
燕娘想抽出手,卻被寒星緊緊的拉住。她目光閃爍,躲避著寒星直視的目光,微微的垂下頭,卻不肯說話。燕娘秀美的長髮瀑瀉而下,擋住了她的臉頰。
“燕娘……”寒星鬆開了燕孃的手,長長嘆了一口氣:“你到底是信不過我……你不必瞞著我了,我已經知道了,相公還有很多人都知道,你們把你的母親接過來了,對吧。”
燕娘猛的轉身,疑惑的瞪著寒星,不可置信。
“你怎麼知道?”
“哪裡有不透風的牆?你們事情已經做了,怎麼還能不讓人知道呢?保密又能保密多久呢?現在,連何家軍的人都知道了呢……”
燕娘愕然。
“相公很生氣。他容不得這樣的事情的。相公的意思是,可以送她一些銀兩,讓她回鄴城,此後,易家的人不得跟她有交往聯絡。”
雖然掩飾不住心中微微的失望,寒星的聲音仍舊平和。
“可是她是我們的孃親啊……”
燕娘喃喃道:“她愛過我們,她愛我們的。這個世界上,我們的親人本來就很少,難道還容不得她嗎?就算是她拋棄過我們,就算是她拋棄了易家,她已經受了這麼多年的苦了,我們還不能原諒她嗎?”
“燕娘,很多時候,不是善良就可以的。”寒星抬手拂過燕孃的髮絲,把她被微風吹亂的長髮別在耳際的後面,他深情脈脈的看著眼前純澈無暇的女子,眼中盡是愛憐:“燕娘,這件事,沒有可轉圜的了。沒有一個讓大家不受傷的法子。相公把易輝關在了後院的倉房,還用鐵鏈子鎖住了他。如果,他不低頭的話,相公怕是不會輕易放他出來的……我不願意看著你們難過,但是,如果要解決問題,也只能按照相公說的那麼做。”
“爹爹把哥哥關在後院?”燕娘問。
“是的。他好像受了些傷,不知道傷得怎麼樣。你去看看他,也去勸勸他吧。”
寒星長嘆一聲,無力的說。
“你就是來跟我說這些的嗎?為什麼,你們都覺得你們這樣對呢?可以要求哥哥,要求姐姐,要求我?”燕娘冷冷的問。她與世無爭,並不是因為她無知無覺,而是,無所求。可是,骨肉相親的母親,是她心頭最重的親人,怎麼可能說不見面就不見面呢。
從燕孃的眼中,看到的是與平日不一樣的堅決,還有,失望,冷漠和埋怨。
寒星微皺眉頭,此刻,在燕孃的眼中,他也是一個去強迫他們,壓迫他們的幫凶吧。本來,這是易家的家事,他是一個不方便插手的外人。
“燕娘,對不起,我也不願意你難過。”
“你問我為什麼不告訴你,因為我知道,告訴你的話,你會阻攔我們,你甚至會告訴父親的。你的想法和我們不一樣,和哥哥,姐姐都不一樣。慕大哥,你不理解我……”
燕娘吹氣如蘭。仍舊是嬌美的聲音,柔柔的話語,緩緩道來。然而,她嘴裡的每一個字都彷彿劃過寒星的心頭,劇痛。
不是不理解你們,也不是不同情你們,而是很多事情,我不能那麼做,不能支援你們。
寒星緊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指下沒有琴絃的燕娘,大約是聽不到他的心聲吧。聽不到他的痛苦,糾葛和掙扎。
“燕娘,我希望能給你幸福的,只要你信得過我……”
燕娘一語不發,不點頭也不否認。
“何家軍的人還在軍營,我要回軍營了,燕娘,你好好想想,有時間去看易輝把。”
寒星沉沉的說,轉身離開了燕孃的院落。
良久,燕娘就站在庭院裡,一動不動。朝陽在地上,繪下一個嬌俏的婷婷的影子。
燕娘踏進後院的門時,正聽到哥哥和管家張福再說話。
“大少爺,您怎麼咳血啊,這年輕咳血可不吉利啊……”
“張叔,我沒事的。練武的人,那個沒有受過傷。這算不得什麼的。”
半靠在**,易輝雖然臉色蒼白,眼圈發黑,神色卻依舊平和,仍舊盡力的安慰著前來給自己送飯的管家。
張福長嘆了一聲:
“哎呦,怎麼吃苦才練得這一身的好武藝,可是,偏偏越是會武功的人,受的傷才越多,這是什麼道理呢。大少爺這麼好的性子,處處都優秀,偏偏又被老爺罰的最很……”
這話,有一個女子說起過的。那時,他們一起去塞外,千里相伴,生死與共,然而到最後,那個女子為他而死……果然是個沒用的人,連身邊的一個弱女子都保護不了,還要那個女子救他。易輝心底暗自的嘲笑自己。
“咳咳……”易輝突然又猛烈的咳嗽了幾聲。他咬牙忍住,體內卻仍舊有鮮血不斷的上湧。易輝咬緊嘴脣,硬生生的把腥甜的血嚥了進去,可是,還是有點滴的血絲從嘴角溢位。
“大少爺,你沒事啊……”
張福看著易輝的情形,恐懼不已:“要不,我去找霍姑娘來。她醫術好……”
易輝搖搖頭,勉力的笑笑:
“張叔別去。我這個樣子這麼落魄,怎麼好見她。我沒事的,別擔心,您把飯放在這裡就行了。”
張福看著眼前這個乖巧的孩子,忍不住的心酸。在他眼裡,易輝溫和懂事,事事謙讓,總是小心謹慎認認真真的做事,是個挑不出錯的人,可是,偏偏是這個最最讓人放心的孩子,被罰得最重。原本是俊秀高貴的大少爺,現在被鎖在小屋內,忍著一身的傷痛,竟然怕自己擔心,還拼命安慰著。
張福拍了拍易輝的肩,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好孩子,老奴僭越的說,是把你當自己孩子看的。不過是個孩子,該哭就哭該笑就笑,還是走馬射兔,喝酒遊戲的年齡。你這樣子,我看著心疼呢……到底是什麼樣的錯,能把這麼一孩子法這麼重吶……”
易輝慘然一笑,那樣的日子,是他從來沒有過也從來不敢奢望的。父親,可知道自己傷得這麼重,痛得這麼厲害嗎?可會心疼?忍不住心緒起伏翻騰,卻帶動著體內一陣陣劇痛,易輝抓住張福的手,掩飾著自己的痛楚:
“有張叔這句話,易輝還知道,這世上還有人疼易輝……”
“哥哥……”
燕娘站在門口,淚流滿面。
“燕娘……”易輝輕輕喚著妹妹。
燕娘衝動的跪在了哥哥床前,頭埋在哥哥的胸前,失聲哭泣:
“哥哥……”
張福看著這一對兄妹,嘆息著出去。
易輝輕輕撫摸著妹妹的長髮,滿眼的愛憐:
“這是怎麼了?別哭了,燕娘,別哭了好嗎?”
燕娘良久才止住了悲聲,抬眼看著虛弱的哥哥,悲從中來,她雙肩發抖,仍舊微微的抽噎。
易輝伸手擦拭著燕娘臉上的淚水:
“不哭了,不難過。哥哥沒事,哥哥好好的。”
“哥哥吐血了?”燕娘看著易輝嘴角的,衣襟上的鮮血問道:“是爹爹打得?爹爹怎麼下得這麼狠的手啊,你是他的親生兒子啊……”
“我傷得不重,別擔心,我沒事。你怎麼過來了?父親還是母親去找你?”易輝擔心的問。
帶孃親來黃州,是他做的主,現在出事了,受什麼樣的懲罰他都是無怨無悔,但是,他不能牽連了不諳世事純淨無暇的妹妹。
“是慕大哥,他要我勸你的。”
“這樣啊……”
“哥哥,為什麼他們都要逼迫我們,為什麼他們不能容我們自己做主呢?”燕娘痴痴得問。燕娘絕美的臉龐掛滿了淚珠,昔時明亮雙眸此刻滿是痛苦和哀傷,她宛如一隻受了傷,無處遁逃小鹿,周圍的一切,陌生而恐怖。
“燕娘不怕。沒有人會傷害燕孃的。燕娘還有哥哥,還有慕大哥護著……”
易輝嘴角帶著如常的寬和的微笑,從容淡定。
“可是哥哥在受苦。慕大哥,根本不會幫我們的。”
“慕大哥有他的無奈,別怪他。他對燕娘好就夠了。”
易輝牽過燕孃的手,放在脣邊輕輕的吻了一下:
“燕娘勇敢一點……哥哥有事情要拜託你。我們現在需要幫助母親,燕娘,你敢去做嗎?”
燕娘不假思索的點頭:
“父親有父親的立場,可是我們還是母親的孩子,你怪孃親嗎?”易輝輕聲問。
燕娘搖搖頭:
“哥哥原諒孃親,燕娘也原諒孃親。在鄴城的時候,在孃親的身邊,燕娘知道她愛我們,覺得好幸福啊……”
“好的。燕娘,你現在出去,去梅花繡莊找寒月,讓她帶孃親離開,到更安全妥當的地方去。記得,要小心點!”易輝緊緊握著妹妹的手,鄭重的交代。
“好的。”
“不要告訴別人。”易輝沉思了一下:“壯兒的病還按照原來的方子吃藥,先不要找霍凌霄。”
燕娘微微的疑惑,卻沒有多問。
“好的一樣,你答應哥哥……”易輝抓住燕孃的手,眼中是無限柔情:“燕娘,如果被人發現,無論是父親,奶奶還是母親,你都要說是我讓你去的。”
“哥哥……”燕娘皺眉。
“答應我。”易輝執著的說:“我已經被關在這裡,不會怎麼樣的。你是我最乖巧的妹妹,不要受到傷害,不要讓我擔心。”
燕娘含淚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