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寒星接到張福派人給他傳話,回到易家的時候,已經過兩更了。
明月高懸,疏星零落的撒在碧空。大街上空蕩蕩的,了無人聲。寒星打馬而行,踢踏的馬蹄聲在大街上留下回響。
易家大門開著,管家張福站在門口,拎著燈籠四處張望著。
寒星躍下馬,朝張福拱手:
“張叔,出什麼事了嗎?這麼急的找我回來。”
張福接過寒星的馬韁繩,一連串的搖頭:
“寒星去看看吧。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老爺一回家就跟大少爺發了脾氣,先時罰大少爺在書房跪著,後來,老爺到書房,就打了大少爺。老爺吩咐把大少爺關在後院的柴房,拿鐵鏈子鎖了。老爺也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言不發,不讓人進去,他也不去休息……我想找人去勸勸,可是,夫人到底也不是很合適呢,就叫你回來了。”
“我知道了,我去看看相公。”
寒星皺緊眉頭,快步的往書房方向走,在書房門口他放輕步子,站在門口,悄悄的往裡面望去。
搖曳的燈影裡,易鋒手拄著額頭,靠在書桌上,似乎是睡了,又似乎只是休息。
“哎……”一聲長嘆從書房裡傳出,寒星心中微痛,眉頭皺的更緊了。
不是遇到非常的事情,相公不會憂愁如此吧。
寒星輕輕的敲了敲門:
“相公,寒星能進來嗎?”
“寒星迴來了?進來吧……”易鋒的聲音前所未有的疲憊無力。
寒星推開門,映入眼前的是屋子裡的滿地碎瓷片,碎裂的花盆殘片,泥土,殘花……地上還有點滴的血腥,易鋒就坐在書案後,臉色蒼白,神色倦怠。
寒星不由得心痛,他快步走到易鋒的身前,單膝跪地:
“相公!”
易鋒抬眼看了看他:
“起來吧,在家裡還這麼多禮幹什麼?”
寒星起身站在易鋒身旁,俯身問道:
“相公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嗎?”
易鋒長嘆一聲,並不說話。寒星也不再追問,他出去找來了笤帚,小心翼翼的把屋子裡的瓷片泥土掃了出去,又點上了寧神的薰香,端來了熱茶幫易鋒重新倒上。做完這一切,寒星就安靜的站在易鋒的身邊。
“寒星,你先看看這封信吧……”
易鋒伸手拿起書案上的那封信,遞給了寒星。那封信正是何帆寫來的。
“相公,怎麼安排?”寒星把信放在了書桌上,把茶遞給易鋒:
“茶應該不燙了,相公喝茶吧。要是相公為了這個為難的話,寒星聽相公吩咐。”寒星說話的聲音有些低,幾不可聞。話一說完,寒星在心底也是暗罵自己,這樣違心的話都說得出口,莫不是自己真是薄倖的人呢。
易鋒皺眉,上下打量著寒星,寒星被他看的不自在,不自主的垂下了頭。
“你這樣說的話,我倒想,你心底是不是真的看重燕娘,是不是真要把燕娘嫁給你了……”易鋒淡淡的說。
“相公。”寒星低低的喚了一聲,心中有些委屈,卻也是不願再解釋了。
“你是個重情義的人,我知道。寒星,你也不必總是心事重重的想太多了,我已經回給何元帥,推掉這件事了。既然已經答應下你們的婚事,我是信得過你,信得過你對燕孃的情意的。寒星,你又何必是事事為了我委屈你自己的心意呢……”
易鋒說的平和,寒星心中卻是忍不住的激盪。寒星跟隨了易鋒這麼多年,他們都覺得彼此大抵也是能夠心意相通的,所以,這些話倒是很少說出來。相公,總是懂得自己的心意的。
“若不是這件事,相公為什麼事情這麼憂慮呢?聽說,相公打了易輝?他做錯了什麼?”寒星察言觀色,輕聲問道。
“易輝若是有你半分懂事就好……”
易鋒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震得桌子一晃,茶杯裡的茶水都灑出了一些。
“相公……”
寒星心痛的喊了一聲。相公很少這樣的失態啊。
“你們在鄴城的時候,易輝找到他的孃親了,並且把她帶回了黃州。那個女人,現在的丈夫在何家軍。是何家軍的幕僚楚之才告訴我的,說,他們可以安撫她的丈夫……我一生最痛恨變節和背叛了,可是,沒有想到我的兒子會欺上瞞下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想來,不用多久,就成為夢華朝朝堂之上的醜聞了。呵呵……”
易鋒蒼涼笑笑,無力的朝寒星擺了擺手:“真是想不到啊。”
寒星撲通一聲跪倒在易鋒的面前:
“寒星對不起相公,易輝做這樣的事情,我居然全然都不知情,有負相公的重託了。”
“他是一個大活人,你怎麼能看的住他。他有他的心思有他的堅持,唉……寒星起來吧,你為他受的傷,怕是現在還沒好吧。子不類我,又有什麼辦法……”
“易輝可能是有些事情想不通,也沒有意識到後果會這麼嚴重。他是心地純良的人,畢竟是他的孃親,他會捨不得的。”寒星思索著:“相公,我去看看他,去勸勸他,您也別愁了。這件事情,交給寒星安排吧……”
“給她些錢,送她走吧,我不希望她和易家再有什麼瓜葛了……”
易鋒的聲音倦怠無力。
寒星重重的點頭:
“相公放心,寒星知道您的意思,會有分寸的。”
易鋒伸手拍了拍寒星的肩,長長出了一口氣。
寒星服侍著易鋒在書房睡下,看著易鋒漸漸睡熟之後,才悄然的退了出來。
在寒星的心中,易鋒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一軍統帥,永遠的沉穩睿智,指揮若定。可是,此刻的易鋒卻是這樣倦怠無力,憂慮又無可奈何,彷彿也就是一夜之間,這位敬若父親的主帥變老了。念及此,寒星心痛不已。
“易輝!”寒星的手重重的拍著院子的樹上,震得樹冠都隨之顫抖。
後院的小屋子裡,易輝躺在**,輾轉難眠。
這間屋子原來是倉房,幾個月前收拾出來,是把寒星被關在這裡戒掉五石散的藥隱,那時候,他為了照顧寒星,也住在這裡。不過幾個月的時間,被囚禁的換成是自己了,鎖著自己的鎖子還曾鎖過寒星,真是可笑呢。
易輝不自覺的咳著,一口血吐了出來,劇痛之下,淚水復湧了出來。
父親打得太重了,他的五臟六腑都痛不可支。易輝的淚水滾落在臉頰上,溫熱,又慢慢的變涼。難道在父親心中,這個兒子就這麼無足輕重嗎?盛怒之下的父親,甚至都沒有考慮,他會不會受不住這樣重責。也是在這個房間裡,因為他沒有照顧好寒星,父親不經意的一腳,踢斷過他的肋骨。那些日子,他強忍著巨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願讓父親擔心更不願讓別人看出來。這樣的傷,沒有傷痕也不見血,可是這樣的劇痛他真的不堪承受。
而母親,寒月和燕娘對這一切還是毫不知情呢。不知道她們會不會被為難。但是,所有的擔心都沒有用。他重傷之下,又被鐵鎖鎖住,自然是離不開此地一步了。父親是決絕的人,如果他不退步,父親怕是真的不會饒他了。可是,如果自己退步了,又如何去見母親和妹妹……
易輝神思遊離。
寒星推門進來的那一刻,易輝有些驚訝,也只是淚眼婆娑的看著寒星,一語不發。
“這是怎麼了?還委屈的哭了不成……”
寒星低頭看著躺在**的易輝,冷冷的問道。看得出他的臉色不太好,也知道他剛剛受過責罰,可是一想到相公的痛苦失態的表情,寒星就由把易輝從**揪起來狠揍一頓的衝動。
易輝勉力的眨了眨眼睛:
“我不委屈,該打該罰!難道,慕大哥過來,就是問這一句話?慕大哥何時關心我委屈不委屈?”
寒星皺眉,握緊了拳頭。
一夜之間,怎麼能有這麼大的變化,失神的相公,尖銳倔強的易輝。平素的易輝,就是被自己無故的苛責,也是不敢用這樣的語氣說話的。
寒星冷冷的哼了一聲:
“上幾次戰場,你果然是多了些膽色。易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跟我說話!”
“我要說的,都跟父親說過了……”易輝垂下眼瞼,不再看寒星。
寒星俯身一把拽起易輝,用了的往牆上擲了出去,帶動著易輝手上的鐵鏈子“噹啷”作響。易輝雖不及防的硬生生撞在牆上,劇痛之下一口血咳出,良久都緩不過來。
“咳咳……”易輝咳著,血絲順著嘴角點滴的滴了下來。他頭靠在牆上,朝寒星望去,沒有敬畏沒有恐懼,只是無限的蒼涼。自幼習得的一身武藝,他保護不了自己的親人,甚至都無比保護自己。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還有什麼比這更悲涼的。誰會相信,此刻的他,是那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青年將領呢……所謂的將門虎子,少年俠客,不過是外人口中的傳說。
易輝悲涼無奈的眼神中,寒星也有些困惑。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又何必呢……”
易輝的嘴角牽過一個略帶嘲弄的笑容:“為什麼都這麼問我?難道骨肉血緣,好要算計得失,還要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她給了我一半的生命,一半的骨血,這還不夠嗎?”
寒星點點頭。這是易輝的性子,純良善意,可是,這個世界上往往並不一定是好心就能辦好事的。
“你沒有想過,會讓相公為難嗎?何家軍的人都找過來了,這樣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是一樁醜聞的。”
“是何家軍的人告訴父親的?”易輝很是疑惑。他一直以為是季氏呢。
“是啊……是楚之才告訴相公的。連何元帥都知道你擅自把人帶回來了,你說,怎麼收場?事情到這種地步,你還說的坦蕩摯誠的樣子,你讓相公情何以堪?”
寒星痛心疾首。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你真的覺得,父親的一世英明比我孃親半生的幸福要重要嗎?我怎麼做?送她走,讓她和易家再無瓜葛,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就像,我從來沒有找到她……”
“能幫助她的我們可以幫她,但是,你們負擔不起感情!”寒星重重的說。
易輝微微的昂頭,強抑著奪眶而出的淚水:
“她已經是半生不幸了。不是,給她錢就能讓她幸福的。我是她的兒子,可是連給她盡一點孝心都不能嗎?”
“你是易家的兒子!是相公的兒子!”寒星手按在易輝的肩上:“易輝看著我的眼睛,你聽我說,你要堅強一點,理智一點,你是易家的長子,要擔當得起身上的擔子。有些時候,要得到一些東西,總是要捨棄一些東西的……”
易輝悽然的一笑:
“為什麼,要我拼命爭取那些我不想要的東西,逼著我放棄我想要的呢?你們說的,我都努力的去做,努力的做好,可是我想要的,為什麼就不能給我留下呢?我要的,很過分嗎?”
“有一些取捨,是你必須做出的,沒有轉圜的餘地。就像現在,你被關在這裡,如果你想出去,就必須答應相公的條件,否則,你就繼續在這裡想清楚!”
寒星冷冷的說。
不是不憐憫易輝,但是,他不能猶疑不能模糊。
“讓做子女的,不承認自己的母親,你不覺得這樣太殘忍嗎?我關在這裡沒有關係,你去看看燕娘吧,她也未必能理解你們……”
淚水順著腮邊滑落。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一次次的被逼到絕路的邊緣。
“那,你在這裡好好想想吧!”寒星道。
雖說是意志堅定,百折不回的男子,終究,心底還有那一絲糾葛,半縷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