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湊巧,上蒼就偏偏會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在一刻出現。無論是好是壞,總會遠遠出乎當事人的意料。
易輝滿腹心事,滿心的鬱積要出門,就看到父親。
易鋒已經換下了戎裝,一身青藍色的布衣袍襯得他愈加的清瘦。
易輝抬眼,感受到的就是父親強抑的怒火。想來是父親聽到他剛才與母親的對話了,如果這不是在祖母的院子裡,父親肯定會一腳把他踹倒了。
“爹爹……”
易輝的聲音低低的,微微露出怯意。
“滾到書房跪著去!”
父親的聲音低沉冷厲,易輝禁不住的身子一顫,沉沉應下。
夕陽落山,一輪圓月緩緩爬上天際。
天色漸漸的沉了,院子裡燈籠已經掛了起來,然而,父親還是沒有到書房。
漆黑的房間裡,易輝直直的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了,易輝的膝蓋又酸又痛,肚子也餓了,這樣的懲罰,從嘉興到黃州,他還是沒有能逃掉呢。
易輝自幼就對父親敬畏的很,倒不是因為父親待他如何的嚴厲,而是因為父親很少注意到他,因為只要站到父親面前,他總是強烈的感受到父親不怒自威的凜凜氣質。小時候,希望父親能夠誇獎自己,到長大之後,只是希望父親能夠認可自己就好了,可是都是不可得呢。
如果父親知道孃親的事情,又會怎麼做呢?
易輝不敢去想,想也無益。
所有該發生的都會發生,他從來沒有僥倖的心理。
夜深沉,他已經是疲憊不堪了,難過,苦澀,還有些微的恐懼交集,易輝輕輕的吐氣,目光無神……
門開了,父親邁著沉穩的步子從身後過來,易輝不由得挺直脊背,跪直了身子。
“哎呦,大少爺跪在這裡啊。”
是管家張福的聲音。
張福點燃是煤油燈,看看跪在地上的易輝,又抬眼看看易鋒:
“老爺,這是怎麼了呢?”
“張福,你出去吧。”易鋒淡淡的說,不理會跪在地上的易輝,徑直的坐在椅子上,親自磨墨,提筆寫字。
屋裡安靜的能聽到易鋒每一次筆尖劃過宣紙的聲音。易輝抬頭看著父親,昏黃搖曳的燈影裡,父親的全身攏著一層薄薄的光。父親的臉頰清癯,愈顯得稜角分明。他微微的皺著眉,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停下來思索,寫了一頁不滿意,又換過一頁,這樣寫寫停停,又過了將將一個時辰。
易輝勉力的跪直著身子,強忍著膝下的劇痛,一動不動。
父親不理會他,他也不敢說話,恐懼不斷的蔓延,而他無能為力。
終於,父親放下了筆,抬眼看了看易輝。
父親是那樣憤怒,凌厲的眼神,易輝不由得低下頭。
“跪了兩三個時辰了,你想好要跟我說什麼了嗎?”
易鋒的聲音帶著怒火,也帶著疲憊。
易輝恭敬的在地上叩頭:
“兒子錯了,不應該頂撞母親。”
良久,易鋒才冷冷的一笑,濃眉皺的更緊,眼眸中的怒火也更甚了,再說話,聲音中都是失望。
“逆子,欺上瞞下,你說你能隱瞞多久?為父不瞭解你啊,原來不過也就覺得你性子弱一些,卻沒有想到,你自己很有主張,膽子大得很啊……你太我失望了。”
易輝伏在地上的身子忍不住的一顫,猛的抬頭看父親,淚水驀然就聚在眼眶,然而,卻是無從的解釋。
“爹爹……”
父親果然是都知道了,果然是生氣了。
“你怎麼不說話?你剛才怎麼跟你母親說的,你再重複一遍。”
易鋒冷冷的說道。
易輝咬著嘴脣,眼中都是恐懼。他不知道,怎麼面對盛怒之下的父親。
“說!”
易鋒怒斥。
“爹爹,兒子錯了!”易輝重重的叩頭。
滾燙的淚水,落在了冰涼的地上,無人看見無人知道。
此刻的他,仍舊是那個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的逆子,縱使他有萬種道理,在父親面前也是百口莫辯。
“怎麼,不敢說了,你不是堂而皇之的說是你的事情不要人管嗎?”
易鋒的聲音高了起來。
“爹爹……”
易輝伏在地上,輕聲的呼喚。
“抬起頭來看著我!”易鋒吩咐。
易輝跪直身子,抬眼看著父親,看著父親因為盛怒而發紅的眼睛,眸光中交替流轉著的是失望,痛心。易輝的心中被恐懼填滿。
“啪”的一聲,一個重重的耳光甩在臉上,易輝應聲倒地,耳邊“嗡嗡”作響。
感覺到空中腥甜的血,易輝咬牙嚥了下去。
“逆子,為父一直教導你,做人要有節有義,有誠有信,要孝順長輩,你怎麼做的?”
“兒子知道錯了。”
易輝心痛不已。
“你不是現在知道錯了,你是明知故犯吧,在你的心裡,父親的話,何曾有過什麼分量!”
易鋒冷冷的說:“你是不是一直在暗地裡找她?你好大的膽子,這樣的事情你都敢瞞著為父,你眼裡可有我這個父親?可有易家!”
這話太重了,易輝拼命的搖頭否認:
“爹爹,不是這樣的。兒子敬您,爹爹的話,兒子都記得不敢違背的。兒子是易家的孩子啊……”
“你還有臉說出這話?你找她,為什麼瞞著為父?你可有為易家想過?你回答我的話!”
易鋒站在易輝的身前,居高臨下的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痛心不已。
“爹爹……”易輝昂頭看著父親:“爹爹,兒子知道奶奶和爹爹都恨孃親的……”
“她不是你孃親!”
易鋒怒道,聲音極高。
“啪”的一聲,又是重重的耳光,易輝被煽倒在地。易輝顧不得疼痛,又跪直了身子。
“爹爹,奶奶和爹爹可以不認她,可是,兒子的身上,流著她一半的骨血。她給了兒子一半的生命,一半的信心,一半的勇氣……她是孃親,是改變不了的啊。”
易鋒怒不可遏。
那個沒有氣節的女人,是他一生的恥辱和刻在心底的痛。他不能容忍她的背叛,更不能容忍自己的兒子還對那樣一個女子心心念念。很多年前,易輝偶爾說起母親,易鋒便重罰於他,是希望兒子能夠忘了她。多少年了,易輝再也沒有提起母親,易鋒也認為兒子明白了他的苦心。可是,實在沒有想到,一向順從甚至有些軟弱的兒子,居然敢揹著他去尋找那個女人,甚至在他面前還能振振有詞。
易鋒忍不住的抬腳朝跪在身前的兒子重重的踢去。
練武的人出手重,易輝不敢用內力護身,竟然被一下子踢到了牆上。易輝的身子重重的撞在了牆上,然而顧不得體內碎裂般的痛苦,易輝手腳並用的跪爬到父親的腳邊,可是,還未來得及求饒,父親重重的一腳,又把他踢了出去。他身子毫無準備的撞倒了書房的花盆,花盆碎裂了一地,有幾塊還扎入了他的手上,腿上。不等易輝反應過來,父親緊跟著又是重重的幾腳踢在他的身上。
父親的腳不斷的踢打在他的胸前,小腹,腿上,容不得他有絲毫的躲藏和喘息。
痛,太痛了。五臟六腑也彷彿這瓷盆一樣脆裂,痛徹心扉。
易輝一把抱住父親的腿,輕輕換了一聲“爹爹”,腥甜的血不由自主的從嘴角流了出來:
“爹爹,兒子錯了,你饒了兒子,兒子受不住了……”
一說話,滾燙的淚水已經溢位,易輝的聲音嗚咽。
“你現在知道錯了?你做的時候怎麼不想想?”
易鋒微微用力,抬腿又踢在了易輝的小腹。
易輝劇痛之下,鬆開了父親的腿,身子不由的蜷縮,良久,才強忍著劇痛爬起來跪在父親腳邊。
“是她拋棄了我們,拋棄了易家在先。從她離開易家,她就和易家沒有半點關係了,難道這個道理你不懂?”易鋒怒道。
易輝閉上眼睛,任淚水流下,一語不發。
“你去找她,還敢把她帶回黃州,你有沒有考慮今日的後果?你把你自己,把為父,把易家置於何地?她明明已經有家了,你卻毫不知情理,仍然一意孤行?這就是為父這麼多年教訓出來的兒子嗎?欺上瞞下,剛愎自用!”
易輝咬牙忍受著體內一陣陣襲來的劇痛,臉龐有些扭曲,卻是不呻吟也不說話。
“你果然是不類我啊!你像他,這眼睛,這臉龐,甚至,這樣的性子……”易鋒俯身伸手抬起兒子的下顎,細細的看著,滿眼的心痛。
某一刻,恐懼竟然消散了。
這才是父親的真心話吧。
易輝的眼眸仍舊是如水般的平和,無怨無怒,也沒有恐懼和委屈,只剩空洞……
“父親也說,兒子身上還是有著母親的痕跡的。母親養育了兒子一場,兒子若是沒有絲毫的孝心,不也是枉為人子嗎?能幫上她的,兒子自然也是願意去做的。沒有讓父親知道,也是因為知道,兒子不願讓父親為難啊。父親有父親的立場,可是,無論怎麼樣,他都是兒子的孃親,兒子有兒子的立場,跟父親不一樣……”
易輝的聲音平和卻是堅定,無懼無畏。
“那樣沒有氣節,毫不知恥,拋夫棄子的孃親,你也要?”
易鋒冷冷的問,怒火已極,反倒是異常的平靜。
“兒子的樣子是改不了的,血脈也是改不了的。”
易輝任由眼淚流出。意識,也逐漸的飄忽了。
這麼多年,無論他怎麼努力,都沒有得到父親的認可,恐怕也是再不可能了吧。他的身上,還流著她的骨血,那是父親仇恨的,厭惡的。
“她不過是一個女人。是需要他的男人他的孩子去保護他的。亂世流離,他的男人,他的孩子都保護不了她,她想尋一條活路,也不過是人之常情,怎麼就萬劫不復了?父親可以不理會,兒子不能。原來兒子保護不了孃親,也攔不住孃親,但是,現在兒子還是希望能夠孝敬孃親的……”
易輝緩緩的說,絲毫不在意父親眼中噴出的怒火。
“你在指責我,埋怨我,你怨恨為父啊……”
良久,易鋒一聲長嘆。
“沒有,兒子不敢……”易輝搖頭:“父親當時還在前線指揮將士驅敵,保衛國家,為的是國家民族大義。公而忘私,因公廢私,父親胸懷寬廣,無愧天地。是人人稱頌的英雄。兒子怎麼會指責父親呢。父親是英雄,可是兒子,是一個平庸的人。兒子希望的是,父親和孃親都幸福。兒子是孃親的兒子,沒有什麼節義,也沒有什麼大義凜然,兒子只是希望,父親和孃親都幸福的生活……活下去,才是根本。”易輝輕輕的咳著,帶動著體內的傷口,痛不可當:“兒子只是想好好活著,沒想成為父親一樣的大英雄,也從未怨恨我,為了活下去才離開我們的孃親……”
“原來,這就是你的真心話?”
易鋒無力的坐回了椅子上,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傳來。
“兒子一直想做父親的好兒子。父親讓兒子到嘉興,兒子就跟著師父好好的學武學文,做什麼都要是師兄弟裡最好的。父親讓兒子上陣殺敵,兒子就英勇作戰,奮力殺敵。父親安排的事情,無論兒子願不願意,兒子都盡力的做,不敢違背。父親打兒子,兒子就受著,從來不敢怨父親的。可是,兒子也是孃親的兒子,父親不認她了,可是兒子不怪她,父親為什麼就不能體諒兒子一次……”
“你聽著,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變節和背叛的行為!有些事情,沒有辦法去體諒,去原諒!”
易鋒重重的說。
“兒子身上還有她的一半骨血,有她的思想……”
易輝悽然的說道。
父親竟然如此的執拗,無論如何解釋,父親都不肯轉圜。
“如果有一日,你也敢做出這種為了一時之利,變節,背叛的事情來,我就親手解決你!”
易鋒冷冷的說,沒有絲毫的溫度。
易輝的淚水不斷的湧出。
這是他的父親,他最最尊重的,一心維護的父親。父親的心中的大義,是在這個兒子前面的。
易輝淚眼婆娑,易鋒目光深沉,二人相視,卻久久無言。
到底是心脈相通,都是如此的堅定的人。
“你聽著,你必須把她送走,再也不許你找她,去見她。這個事情,沒有商量!她跟你已經沒有關係了,這個道理,你不懂也得懂!”
易輝無言,沒有往日那一聲恭恭敬敬的應聲。
“來人!”
易鋒大聲呼喝著。
張福推門進來,看著屋裡的一地狼藉,抬頭看看易鋒,易鋒一臉的怒氣;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易輝,易輝紅腫的臉頰,嘴角帶血,他也大約猜到了什麼。
“老爺,這是怎麼了?大少爺有錯,您好好的教……”
“把他給我關到後院的柴房,用鐵鏈子鎖起來,找人看著。你每天為他送點吃的,不要餓死就行。沒有我的話,別人誰都不能接近!”
易鋒冷冷的吩咐,沒有任何感情。
“老爺,您打都打了,怎麼把活生生的孩子關起來啊……哎呦,大少爺,您跟老爺求求饒在,這到底為什麼啊……”張福看看兩個人,手足無措。
易輝伏在地上,重重的磕頭:
“父親保重!”
他強忍著痛苦,咬緊牙關站了起來,硬撐著身子出門往後院走去。
身後,是易鋒怒極把茶杯摔在地上,瓷器脆裂的聲響。易輝心頭一顫,停了下來,復又咬牙往前走去。